第四章 政治宣傳與政權的鞏固
第一節 天命所歸：禮儀、天象與權威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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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政治宣傳與政權的鞏固
中宗作為一位曾遭母后與權臣聯合逼迫退位的皇帝，或因而體認到皇權 看似至高無上，若缺乏厚實的政治勢力，未必能夠自保。因此，他一方面積 極在朝廷內部安排親信，確保個人意旨的貫徹，另一方面也詳參歷代王朝統 治之先例，思索如何重建帝王威勢，提昇自己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名望。是時，
天命與孝道為儒家聖王觀念中的兩大元素，用以申明皇權統治的正當性，自 屬不可或缺，而中宗又試著援引佛教的法王思想，結合文學創作的宣傳特 質，將基層百姓納入教化的洪流，延展權威至國家的每寸角落。本章即考察 他如何運用現有資源，經由思考、製作和宣傳的過程，在社會上營造個人的 聖君意象，強化士庶對中興政權的認同，穩持太阿之柄。
第一節 天命所歸：禮儀、天象與權威的深化
中國古代天命觀發軔於殷商，至周初逐漸發展成熟，1並衍生出天子的概 念。按周人的理解，得天命的基礎在於君王有「德」。受命的開端必先有一 人以德承天命，成為所謂的「受命王」，而作為其血脈延伸的子孫，因僅是
「嗣王」，手中權力非根源於天，需藉既有的祖德，間接繼受天命，2始能以「天 子」自居，享有上天認可的絕對地位。
為鞏固天子的身分，歷來君王無不借重國家禮儀，強調個人與祖先、上 天之間的緊密聯繫。最初，秦始皇宣告承天命的策略，是建立全國性的神祠
1 關於天命思想的流變，可參見齊思和，〈西周時代之政治思想〉，收入氏著《中國史探研》(北 京：中華書局，1981年)，頁69-75；何炳棣，《何炳棣思想制度史論》(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3 年)，頁96-101。
2 王健文，《奉天承運──古代中國的「國家」概念及其正當性基礎》(臺北：東大圖書出版公司，
1995年)，頁97-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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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透過親巡天下，聯繫各地的神祠，凸顯皇帝的神性，使「天子治天下」
的意義廣為人知，3但到了西漢後期，由於匡衡與張譚主張「天隨王者所居而 饗之」，否定神祠信仰，倡議改立郊祀，4天子觀遂產生新的變化。此後，君 王被視為承擔天人中介責任的聖人，其地位雖不如神祇，卻因擔負郊祀之責
，而與凡人有別。5唐初承繼自周以來的「天子」論述與典章制度，因應皇帝 的需要，在不同的時期，有著或多或少的調整。
中宗朝的天命論實踐是雙管齊下的，一方面李唐皇室革除周之國號，奪 回政治正統，需重新鞏固百姓的國家認同，而有許多相應的改制行動；另一 方面皇帝既有「天子」之稱，則與天命相關的傳統，如郊祀、享明堂等祭天 要典與祥瑞、災異等，被人們相信可能暗示天意的現象，亦均需注意與遵從。
神龍元年(705)正月，中宗在通天宮即位，隨即大赦天下，明確宣示大唐 天命之統緒，歌頌高祖以降的歷任帝王，其文曰：
天地盈虛，四時有消息之度；皇王興替，五運有遷革之期。稱號斯殊，
驪騵亦異。受明命者，罔不由兹。我大唐髙祖神堯皇帝，聖期首出，
天與神器，有大功於區夏，有大造於生靈；太宗文皇聖皇帝，道則繼 明，業推構極，類商湯之起亳，若武王之承周。彈壓九皇，牢籠萬古；
髙宗天皇大帝，上聖御圖，大明司契，手調元氣。心運洪爐，齊五緯 而平太階，應三神而登日觀。羅網開闢，包冠羲胥，大猷備闡……則 天大聖皇帝，亶聰成德，濬哲應期，用初九之英謀，開太一之宏略。
振玉鈐而殪封豕，受金鉞而斬長鯨。受河洛之圖書，當昊穹之曆數，
惠育黎獻，並登仁壽。既而凝懷問道，屬想無為。以大寶為勞生，遂 復忝於明辟，且有後命，俾承先緒，光啓大唐之國用，崇興復之基……
3 甘懷真，〈秦漢的「天下」政體──以郊祀禮為中心〉，《新史學》，第16卷第4期，2002年，
頁25-28。
4 (漢)班固撰，《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卷25，〈郊祀志〉，頁1253-1254。
5 甘懷真，〈西漢郊祀禮的成立〉，收入氏著《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臺 北：財團法人喜瑪拉雅研究發展基金會，2003年)，頁71-7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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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既惟新，事宜更始。可改大周為唐，社稷、宗廟、陵寢、郊祀、禮 樂、行運、旗旘、服色、天地等字臺閣官名，一事以上並依永淳已前 故事。其神都依舊為東都，北都依舊為并州大都督府。永昌、來庭兩 縣並從省廢，其百姓依舊分屬河南、洛陽兩縣。周朝宗廟陵寢及官宜 令所司商量處分。朕之逺系出自老君，靈佑所資，貽慶長久，宜依舊 上尊號為玄元皇帝。6
為緩和復唐帶來的衝擊，中宗特別指明則天大聖皇帝原即有意「光啓大唐之 國用，崇興復之基」，期能在動盪最小的情況下，將象徵大周正統的事項改 回唐制，盡復高宗永淳以前故事。然不僅赦文所言社稷、宗廟、陵寢、郊祀、
禮樂、行運、旗旘、服色、天地、官名與神都、北都、老子尊號等隨興復而 易，事實上連帶有武周政權教化意義的縣名，亦被一併調整，或回復前朝舊 名，或改為呼應唐室再臨之詞。
為凸顯中宗統治時期縣名更易影響的範圍，筆者試將各縣名當中涉及武 周與李唐政權轉換意義之例，詳列於下表：
表 4-1 從則天朝至中宗朝牽涉政權轉換意涵之縣名更易表
行政區 武后時期 縣名更易 中宗時期 縣名更易 資料來源 關內道 垂拱二年 改新豐縣為
慶山縣
神龍元年 復為新豐縣 《舊唐書》，卷 38，〈地 理志〉，關內道京兆府昭 應縣條，頁 1396。
關內道 垂拱二年 改華原縣為 永安縣
神龍元年 復為華原縣 《舊唐書》，卷 38，〈地 理志〉，關內道京兆府華 原縣條，頁 1398-1399。
關內道 垂拱二年 改華陰縣為 仙掌縣
神龍三年 廢仙掌縣 《舊唐書》，卷 38，〈地 理志〉，關內道華州華陰 縣條，頁 1399。
6 (宋)宋敏求編，《唐大詔令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卷2，〈中宗即位赦〉，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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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條，頁 1080。
文明元年(684)至垂拱三年(687)，武則天方垂簾聽政，便將冒犯祖父名諱 的「江華縣」、「華原縣」、「華陰縣」與「華容縣」，分別改為「雲溪」、「永安」、
「仙掌」和「容城」。7按唐代國諱僅有皇帝及其祖先之名，推測太后或有代睿 宗執政的念頭，8如再對照同時期具祥瑞意義的「慶山縣」與象徵武氏茁壯的
「廣武縣」之命名，則大勢甚明。至於永昌年間為紀念萬象神宮落成，將「河 南縣」改為「合宮縣」，9及隔年將老子的出生地「真源縣」改為「仙源縣」，10 無疑在替其未來的神權政治鋪路。天授元年(690)則天稱帝後，關內、隴右、
河南、江南道等唐初政治、經濟重鎮，陸續出現以「武」代「唐」或頌揚武氏 政權的縣名調整。表中可見不少例子，如：武則天故鄉「文水縣」改名「武興 縣」、「行唐縣」改「章武縣」、「唐興縣」改「崇武縣」、「唐隆縣」改「武隆縣」，
而新縣亦多以「武泰」、「武昌」為名。值得注意的是，帶有威脅政權意涵的「臨 武縣」，被統治者特意改成了「隆武縣」，充分體現官方對此一國策的重視。武 則天在縣名調整上耗費這麼多時間與心力，顯示作為百姓日常生活經常使用的 詞語，縣名潛移默化的教化力量或超乎常人想像，無怪乎中宗需兢兢業業地把 這些名稱一一回復，以昭示武周政權一去不復返，李唐子孫必能永續執政。11
7 武則天祖父的名字中當有「華」字，參見(宋)王溥編，《唐會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卷70，〈州縣改置上〉，頁1474；「江華縣」、「華原縣」、「華陰縣」與「華容縣」四縣 名稱的更易，可參見《舊唐書》，卷38，〈地理志〉，「關內道京兆府華原縣」條、「關內道京 兆府華陰縣」條，頁1398-1399；卷40，〈地理志〉，「江南道岳州華容縣」條、「江南道道州江 華縣」條，頁1611、1617。
8 有關這個時期避諱與政權統治的關係，可參見王建，《中國古代避諱史》(貴陽：貴州人民出版 社，2002年)，頁138-140。
9 (五代)劉昫編，《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卷22，〈禮儀志〉，頁862。
10 真源縣為老子故鄉一事，參見(宋)司馬光撰，(元)胡三省註，《資治通鑑》(北京：中華書局，
1956年)，卷293，「顯德三年十一月」條，胡三省註，頁9561。
11 透過行政區名改置，消除武氏政權影響力的做法，一直延續到玄宗朝初期。如「武延縣」改「唐 林縣」、「武原縣」改「臨溪縣」、「聖武縣」改「朝城縣」、「武榮州」改「閩州」。有趣的 是，玄宗即位後，特將帶有「殤帝」政權色彩的「唐隆縣」改成「唐安縣」。兩相對照，縣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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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祀祭天是強調皇權正當性不可或缺的禮儀。古代皇權正當性論述的脈 絡有二：一是聲稱「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相信上天必授命有德者統治百 姓；二則是主張「天下乃高祖、太宗之天下」，承認國家政權是特定人物憑 實力取得，故其子孫有當然的繼承資格。前者認為天下乃公有，後者認為天 下為私產。當中的矛盾，不言而喻。然經由在郊祀的場合，以王朝創業先祖 配祀昊天上帝，令現任君主並繼來自上天與祖先授予的權力，可將此一矛盾 暫且消弭於無形，進而成為一套深具說服力的論述。12因此，除王朝更替時 期外，每年正月與冬至，朝廷亦必舉行郊祀大典，以示承接天意而謹慎執政。
唐初郊祀制度由高祖確立。13武德四年(621)，因統一全國在即，又適逢 朔日冬至，以此為契機，高祖舉行了第一次親郊。14其後，朝廷編修武德令 時便規定每年冬至祀南郊，夏至祀北郊。另外，由於唐代例行的正祭中，應 由皇帝舉行的祭祀多達二十二次，15皇帝未必能一一參與，故自始有司攝事
教化意義更為清晰。《舊唐書‧玄宗本紀》曰：「韋庶人稱制，改元又為唐隆，皆符御名。上(玄 宗)益自負，乃與太平公主謀之」，顯然有些誤解。畢竟玄宗如真以「唐隆」為個人繼位的吉兆，
怎會將「唐隆縣」改為「唐安縣」？相關史料可參見《舊唐書》，卷8，〈玄宗紀上〉，頁166；
卷39，〈地理志〉，「河東道代州中都督府唐林縣」條，頁1483；卷40，〈地理志〉，「江南東 道湖州德清縣」條，頁1588。另參《唐會要》，卷70，〈州縣改置上〉，頁1495-1496；卷71，〈州 縣改置下〉，頁1508、1512。
12 (日)渡邊信一郎著，徐冲譯，《中國古代的王權與天下秩序》(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頁 140-141。
13 按《舊唐書》所記：「武德初，定令：每歲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圓丘，以景帝配。其壇在京城 明德門外道東二里……夏至，祭皇地祇于方丘，亦以景帝配。其壇在宮城之北十四里……孟春辛 日，祈穀，祀感帝于南郊，元帝配，牲用蒼犢二；孟夏之月，雩祀昊天上帝於圓丘，景帝配，牲
13 按《舊唐書》所記：「武德初，定令：每歲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圓丘，以景帝配。其壇在京城 明德門外道東二里……夏至，祭皇地祇于方丘，亦以景帝配。其壇在宮城之北十四里……孟春辛 日，祈穀，祀感帝于南郊，元帝配，牲用蒼犢二；孟夏之月，雩祀昊天上帝於圓丘，景帝配，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