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荊州社會結構的轉化
第一節 孫吳時期長沙吏的身分與性質
吏在秦漢時期有其重要社會地位，但是魏晉南北朝時期許多吏則已 淪為人身依附民，介於這兩個時代之間的孫吳時期，其吏的身分、性質 為何，似乎就有再深入討論的空間。長期以來部分學者認為魏晉南北朝 時期存在所謂之「吏戶」，如唐長孺指出魏晉南北朝時期，吏戶制的情 境之一是「很多的吏乃是軍事編制的勞動大隊」，2吏戶是一種世襲、稅 役負擔沉重的特殊戶籍，他們的實際身分地位甚至與奴婢相去不遠。3針 對走馬樓吳簡中的吏，蔣福亞稱 12 歲擔任吏，這代表諸吏自 12 歲起到 81 歲都在徵發之列，代表已是官府的依附民。4沈剛則認為走馬樓吳簡
1 富永健一著，董興華譯，《社會結構與社會變遷──現代化理論》（昆明：雲南人民 出版社，1988），頁 19。
2 唐長孺，〈東晉南朝對農民的殘酷剝削和農民鬥爭〉，收於氏著，《三至六世紀江南大 土地所有制的發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頁 45。
3 蔣福亞，〈《嘉禾吏民田家莂》中的諸吏〉，《文史哲》，2002 年第 1 期，頁 131。
4 蔣福亞，〈再論走馬樓吳簡中的諸吏〉，《史學月刊》，2013 年第 1 期，頁 38。
「吏」有吏役化趨勢，而且他們可能不是秦漢政府的地方屬吏，另有人 擔任專門的行政職務。5吳榮曾也認為官府中以小吏充任賤役，這是吏 身分降低的重要原因。6
然而，已有學者注意到走馬樓吳簡中所見吏的狀況，已經超出於過 去既有知識背景之外。7黎虎就主張吳簡中所見的吏縱使有貧富之別，
依然是編戶齊民，8吏、民基本上擁有平等的權利，9甚至所謂「吏民」
所指就是地方基層民眾。10黎虎所言之吏，就是秦漢時期的吏，而且較 貼近於走馬樓吳簡所見吏的實情。惟黎虎所論針對經濟方面論述不足，
進而導致與另一派學者各說各話，互相無法說服對方。
為釐清走馬樓吳簡所見長沙地區吏的地位與身分，以下將先由經濟 角度探討吏的地位，其次再由社會角度探討吏的地位，再次探討這些吏 在漢晉時期之地位，最後再附論吏民之間的關係。
一、經濟角度下的吏身分問題
部分學者主張走馬樓吳簡中吏的地位不高，是由經濟角度論起。如 蔣福亞認為，孫吳政府透過強制租佃方式，強迫吏戶耕種土地，這些吏 戶受到的剝削十分殘酷。11沈剛認為郡縣吏除了與一般人民要負擔一樣
5 沈剛，〈吳簡中的諸吏〉，《吉林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6(2012.11)，頁 27。
6 吳榮曾，〈孫吳佃田初探〉，收於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長沙三國吳簡暨百年來 簡帛發現與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5），頁 69。
7 沈剛，〈吳簡中的諸吏〉，頁 25。
8 黎虎，〈論「吏民」即編戶齊民──原「吏民」之三〉，《中華文史叢刊》，86，頁 94
9 黎虎，〈論「吏民」即編戶齊民──原「吏民」之三〉，頁 81。
10 黎虎，〈論「吏民」的社會屬性──原「吏民」之二〉，《文史哲》，2007 年第 2 期，
頁 58。
11 蔣福亞，〈《嘉禾吏民田家莂》中的諸吏〉，頁 130。
的義務之外，還要繳納限米，說明郡縣吏的身分低於普通民戶。12黎虎 則認為吏、民間只有編戶齊民間貧富之差距，這些田家在身分上平等，
但是在財富上有差距。13
其實吏雖然有個別的貧、富差距，但總體上而言在社會中具有相對 經濟優勢，並非如部分學者所稱的居於被剝削地位。以下可分別自戶品、
土地面積、租稅等三個經濟角度問題，辨駁所謂吏的經濟劣勢。
（一）戶品與吏的身分
關於吏的經濟優勢，除了具體的田地大小外，還可以由戶品此一面 向看起，探究吏的經濟優勢。走馬樓吳簡中有「□上中下品戶數簿」之文 書，14這類文書記載許多類似「其二戶下品」之簡文，15這些戶品應與課 徵稅捐、徭役有關，16所以又可以見到如「都鄉男子馬米（？）故戶下 品出錢四千四百□侯相□╱」的簡文。17由於缺乏相關資料，關於評定人民 戶品的確切方式、標準仍不可知，但因與賦稅有關，故應基於人民所持 有財產判別戶品。因此，當可利用《嘉禾吏民田家莂》中的土地資料，
反推戶品可能判別方式，再試推這些戶品與各種身分之關係。
走馬樓吳簡中的戶品簡共可分為上品、中品、下品、下品之下等四 級，此類涉及戶品的簡牘可分為兩類，首先是記載戶數的戶品簡，如前 引之「其二戶下品」；其次，還有以具體姓名為單位的戶品簡，如「都
12 沈剛，〈吳簡中的諸吏〉，頁 25。
13 黎虎，〈關於「吏民」的界定問題──原「吏民」之五〉，《中國史研究》，2009 年第 2 期，頁 50。
14 長沙簡牘博物館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貳》（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 簡貳‧215，頁 721。
15 長沙簡牘博物館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貳》，簡貳‧618，頁 730。
16 于振波，〈略論走馬樓吳簡中的戶品〉，《史學月刊》，2006 年第 2 期，頁 29-32。
17 長沙簡牘博物館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貳》，簡貳‧6764A，頁 855。
鄉男子馬米故戶下品」。後者可見到具體姓名之戶品簡，同時揭露當事 人之居住地、身分等，可謂十分詳盡，此類簡牘目前已公佈之數量約為 153 枚簡共涉及 153 戶。相對之下，只列出戶數之戶品簡，雖然簡文上 所記載的內容較少，從竹簡壹到竹簡肆之簡數亦不過 129 枚簡，但資料 筆數龐大，共涉及達 1186 戶，此種數量較宜與資料總數 1600 多筆的《嘉 禾吏民田家莂》兩相比較。
表 6- 1：戶品、戶數對照表18
戶品 上品 中品 下品 下品之下 合計 戶數 45 113 840 220 1218 百分比 3.69% 9.28% 68.97% 18.06% 100.00%
走馬樓吳簡竹簡壹到竹簡肆中戶品簡之統計，可見如表 6-1：戶品、
戶數對照表。在表 6-1 中可見走馬樓吳簡中戶品分佈概況，其已說明當 地吏民戶品以下品為主，位處上品者數量極少。以表 6-1 中所取得之各 級戶品百分比為主，分析《嘉禾吏民田家莂》可分別列出嘉禾四年、嘉 禾五年之各戶品與相對應的百分比相對富有人數，如表 6-2：走馬樓吳 簡戶品分界線推估表所示。當然，三國孫吳時期之戶品劃分應有特定標 準，而非是按百分比區分戶品，只是因缺乏實際劃分標準之史料，沒有 辦法判別各級戶品高低差異的具體標準，只能姑且由此方式探究。在表 6-2 中，嘉禾四年上品標準線之所以設為 105 畝，即是因為土地大於 105 畝者只有 24 人，而 24 人為嘉禾四年全體總人數 602 人之 3.99%，這是 最接近戶品、戶數對照表中 3.69%的人數，其他各級戶品分類標準皆是
18 本表為筆者自製。表中只統計明確寫出戶品之簡文，如有缺字如簡貳‧828 之「其 四戶窮獨女戶下□」（長沙簡牘博物館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貳》，簡 貳‧828，頁 735），則因無法十分肯定戶品，故一律忽略不予統計。
以此類推。需注意到表 6-1 的戶品、戶數對照表缺乏年份，因此在嘉禾 四年、嘉禾五年發生較大土地規模變動時，就無法直接反推判定究竟 105 畝或是 84.64 畝才是較接近戶品上品之標準，但這比完全缺乏資料 之情形，至少仍是一種進步。
表 6- 2：走馬樓吳簡戶品分界線推估表
財富比例 標準線
嘉禾四年 嘉禾五年
畝數 人數 畝數 人數 上品 105 畝 24 84.64 畝 40 中品 74.05 畝 54 51.00 畝 100 下品 13 畝 423 8.59 畝 738 下品之下 1 畝 101 1 畝 194
就表 6-2 的戶品上品、中品之標準言，兩者在《嘉禾吏民田家莂》
的所得分配中皆是屬於最富有群組。至於下品與下品之下兩者界線之 13 畝或 8.66 畝，大約符合表 4-3所得分配中第二群組與第一群組之分界 線，這或可佐證這些數據之可信度，並非只是憑空推論。相對地，以同 樣標準來看，第四至第二群組皆屬於戶品下品。
在這些戶品簡之中，部分載有身分，目前可見到的有郡吏、給郡吏、
縣吏、給縣吏、給州卒、郡卒、縣卒等可與《嘉禾吏民田家莂》比較，
19如表 6-3：戶品簡中所見吏卒人數表。前文嘗云吏擁有相對較好之經 濟地位在，但在表 6-3 中屬於中品以上的吏卒不多，兩者似有矛盾。但 要注意所謂中品以上事實上已經是所得分配最高層，故中、下品之分的
19 這些戶品簡其實還有郡縣吏、給庫吏、鄉書史、給度卒等多種身分，惟這些身分大 多為實際職官，並未作為一種可比對的身分見於《嘉禾吏民田家莂》，較難直接比 對。為免不必要之爭議，此處僅統計與《嘉禾吏民田家莂》有直接比較意義之身 分。
意義反而不太強烈，最貧窮的下品之下中則未見到任何吏卒，這應可說 明中品以上少見吏卒與吏擁有較好經濟地位一事，兩者當無矛盾。
表 6- 3：戶品簡中所見吏卒人數表
郡吏人數 縣吏人數 郡卒 軍吏 給軍吏
上品 0 0 0 0 0
中品 6 1 0 0 0
下品 4 2 4 3 3
下品之下 0 0 0 0 0 合計 10 3 4 3 3
給郡吏 給縣吏 給州卒 縣卒
上品 0 0 0 0
中品 0 0 0 0
下品 20 26 2 4
下品之下 0 0 0 0
合計 20 26 2 4
（二）土地面積與租稅問題
第一，在土地經濟方面，身分越高的吏土地越多。蔣福亞所謂吏戶 佃耕被剝削一說必然表示土地越少越有利，暗示土地越多的吏受到的剝 削更嚴重。而查諸《嘉禾吏民田家莂》中土地大小順序，若必以身分排 序，由高至低基本上可以得到士、州吏、郡吏、復民、縣吏、軍吏、州
卒、郡卒、男子、大女、縣卒之排序。20在前文就已經討論過，基於此 種排序，除非認為縣卒是各種身分中地位最高者，不然難以認為土地越 少越好。
而且需注意以上各身分幾乎分散於各個群組中，州吏有土地很多者，
如簡 4.575 可見「州吏張柀（？），田卅町，凡一頃五十八畝」；21但也有 土地很少者，如簡 4.28「州吏嚴追，田三町，凡十畝。」22相對地，平 民有田很多者，如簡 4.390 之「男子梅碭，佃田十町，凡頃卅五畝」，23也 有田很少者如簡 4.462 之「男子周萇，佃田一町，凡一畝。」24其中無法 見到有任何身分，具有普遍、均一的經濟特色，只能說某種身分相對富 有。因此，在土地經濟上較難得到吏身分比較低賤之結論。
第二，指稱吏身分低賤者，另一個理由是吏要繳納限米，以及孫吳 政府減縮吏的租稅優惠，論者認為這代表吏的身分日漸低落。此種論述 原型當出自《三國志‧孫休傳》載：
第二，指稱吏身分低賤者，另一個理由是吏要繳納限米，以及孫吳 政府減縮吏的租稅優惠，論者認為這代表吏的身分日漸低落。此種論述 原型當出自《三國志‧孫休傳》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