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緒論
一、引言
兩漢時期與魏晉南北朝時期在許多方面有著諸多不同,這兩個時代 有著各自豐富的特色與時代意義。1然而,這兩個時期的轉換並非一夜 之間完成,其中也有相當轉換過程,東漢至兩晉時期正是這兩個時代的 轉換過程。在這段歷史時間中,如何由上古社會逐漸轉型成為中世社會,
就是一個深具研究意義的課題。
關於漢晉時期的變遷,在政治史、思想史、經濟史、社會史等諸多 不同領域,都有學者研究並取得相當成果。在經濟史、社會史的相關研 究上,諸如貨幣、身分關係、土地分配等課題,更是許多學者研究興趣 之所在。其中貨幣之使用,涉及漢晉時期整體經濟形態為何,相關經濟 課題有其研究價值。2
漢晉時期的變遷,還可由區域的角度論起。漢晉時期最顯著的變化 就是江南區域的發展,特別是東漢行政區劃中的揚州、荊州,這個時代 可謂是奠定揚、荊兩區域發展之基礎。因此,就區域上而言,有深入探 討這個時期變化之必要。
1 針對中國分期的相關問題,另可參考內藤湖南著,夏應元等譯,《中國史通論(上)
──內藤湖南博士中國史學著作選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頁 5-6。
2 全漢昇,〈中古自然經濟〉,《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0(1948.10),頁 73-173;全氏此文即以貨幣為角度,認為東漢末年到安史變亂的中古時期減少使用 金屬貨幣,標誌當時進入自然經濟。全氏此文影響力極大,成為後續其他學者研究 中古時期經濟史的基本準則。
漢晉時期過去研究多依賴於傳統史籍,相關研究大多限於較表面現 象之探究,難以從事較深之研究。3漢晉時期研究,近年來有大量新史 料如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的出土,這些史料涉及經濟、社會課題,除可 填補過去之空白外,還有修正錯誤的可能。所以,就大量新史料問世一 點而言,漢晉時期之經濟、社會,就仍有諸多的研究空間。
以上幾點是初步列出漢晉時期歷史研究的價值與重要性。本文將以 經濟、社會之變遷,還有區域發展的角度論起,探究、釐清漢晉時期荊 州所發生的經濟、社會變化及其意義。
二、漢晉時期經濟、社會史的重要課題
秦漢時期是以黃河流域為發展中心,並已形成相當繁複的商品貨幣 經濟。4然而,隨著東漢末年黃巾變亂,軍閥割據混戰等影響,黃河流 域社會遭受重大打擊,迫使人口漸次外移。社會的混亂,自然也會影響 到商品貨幣經濟,使貨幣經濟呈現相當程度的退化,進而有所謂自然經 濟概念的形成。這些經濟、社會的打擊、退化,主要發生在黃河流域,
其他地區則是在這個混亂時機,取得顯著發展。
由於漢末以降時局的混亂,學界基本上公認漢晉時期是江南地區大 幅發展的年代,對於江南地區的研究更是多不勝數。江南地區在三國、
魏晉南北朝時期,主要是由東漢時揚州、荊州兩個地區所組成,兩者皆 有重要地位。表現在政治上,即是東晉、南朝的荊揚之爭,此一爭鬥事
3 傳統史籍除正史外,雖然尚有如劉宋‧盛弘之等人所編不同版本之《荊州記》(清‧
陳運溶輯,《荊州記九種》,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還有東晉‧宗懍的《荊 楚歲時記》(元文二年大阪心齋橋經筯唐物町古本屋北田清左衛門版行)等地方資 料,但是這些資料多載地方名勝、景色資料、文化現象等資料,對於與經濟相關的 資料依然甚少記載。
4 李劍農,《先秦兩漢經濟史稿》(臺北:華世出版社,1981),頁 153-155。
涉揚州、荊州,並與東晉、南朝政治發展有莫大關係,5由此顯見荊州 的重要性。然而,所謂之江南地區研究,事實上大多都是揚州地區研究,
荊州地區相關研究大多只是揚州的陪襯。荊州能夠在東晉、南朝發揮政 治上的作用,必然有其相當豐厚的經濟基礎,這種基礎應當就是奠基於 漢晉時期荊州的經濟發展。荊州在漢晉時期,又與作為孫吳、東晉首都 的揚州有著不同之歷史發展。因此,確有必要探討漢晉時期荊州發展的 情形,了解此地區的發展進程,進而豐富對中國區域差異之認識。
其次,東漢末年政局動蕩對經濟發展形成負面影響,地方割據者又 喜好透過濫發劣質貨幣增加收入,諸如董卓、蜀漢、孫吳皆曾發行過自 身之貨幣,從而破壞地方商品貨幣經濟的發展。全漢昇更提出自然經濟 概念,認為漢晉時期減少使用金屬貨幣,人們對於市場經濟的需求也相 對減低。全氏一說對後世學者造成重大影響,但依然有學者持反對意見,
認為商品貨幣經濟依然十分活躍。貨幣本身是經濟活動之產物,因此探 討貨幣課題事實上就是研究經濟發展概況,兩者的關係十分緊密。而且,
縱使是統治區域較小之孫吳,其統治面積事實上依然十分廣闊,揚州、
荊州的貨幣經濟狀況是否能夠一致不變,這本身就是十分值得懷疑的課 題,有必要再做細部研究。
再者,漢代可謂是由庶民社會向豪族社會邁進的年代,乃至東晉南 朝時更已形成士族社會。可是此種漢晉間社會之轉換,過去較少討論更 細緻的時間、地點,只相對簡略地探討東漢、三國、兩晉等時期之發展。
而且,士族社會的發展與經濟形態轉變息息相關,諸如莊園經濟正是撐 起此種發展的支柱。6然相關經濟形式之研究,往往只是透過傳統史籍
5 關於荊揚之爭可參見傅樂成,〈荊州與六朝政局〉,《文史哲學報》,4(1952.12),頁 131-150。
6 可參考川勝義雄著,徐谷梵等譯,〈第一編第四章貴族制社會的成立〉,收於氏著,《六 朝貴族制社會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 57-61;崔向東,《漢代豪 族研究》(武漢:崇文書局,2003),頁 148;何啟民,〈南朝門第經濟之研究〉,收
中空泛、模糊的用語討論,缺乏實際發展情形的相關論述。處在豪族社 會向士族社會轉換中間的漢晉時期其情形為何,有其豐富的探討價值。
屬於非政權核心的荊州,它的經濟、社會發展是否會有較特別之變化,
也可深入探討。此課題可以研究荊州這種發展相對較晚區域,和舊有的 社會存在怎樣的關連。7
依傳統史籍所載,與東漢時期相比,三國時代的人口數量大幅衰減,
其緣由歷來已成為學界探討重點之一。這種人口課題與區域發展、士族 社會關係密切,人口的移動、隱匿莫不與區域發展、士族社會相關。然 而,由於傳統史籍記載簡略,相關人口課題往往難以深入討論。此處人 口問題,事實上涉及制度面、社會面等諸多不同層面,若能解釋此種人 口發展之原因與意義,對於理解漢晉時期之經濟、社會發展當有重大助 益。
以上這些重要課題,在過去由於史料的缺乏,大多無法討論。而 1996 年在湖南省長沙市出土大批簡牘,稱為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8其 數量約為十萬枚,此批資料年代可上溯至東漢時期但以孫吳時期資料為 主,內容涉及漢末、三國時期荊州長沙郡地區之司法文書、稅收文書、
名籍、土地文書等,簡中可直接見及當時各戶之成員身分、性別、姓名、
於氏著,《中古門第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8),頁 141-144。
7 如唐長孺認為江南地區比中原落後,但是一樣有衣冠子弟、世仕州郡。見唐長孺,〈東 漢末期的大姓名士〉,收於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北京:中華書局,1983), 頁 49-50。由唐長孺的說法,就可以看出縱使在新地區,依然有諸多與黃河流域相 似的發展情形。
8 以下行文中將簡稱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為走馬樓吳簡。相關出版資料為長沙市文物 考古研究所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吏民田家莂》,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
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壹》,北京:文物出版社,
2003;長沙簡牘博物館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貳》,北京:文物出版社,
2007;長沙簡牘博物館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叁》,北京:文物出版社,
2008;長沙簡牘博物館等,《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肆》,北京:文物出版社,
2011。
年紀等,相關內容可謂龐大又詳細。9這批資料的出土,使得研究漢晉 時期之經濟、社會問題成為可能,值得在研究時利用。且走馬樓吳簡雖 然是以三國時代為主,但是其中的經濟、社會、人口現象等,無不與秦 漢、兩晉之現象相關,故若欲探討走馬樓吳簡相關課題,勢有必要以漢 晉時期為討論之比較對象。因此,本文所謂之漢晉時期,係以三國時期 之孫吳為主體,向前延伸主要至東漢,向後延伸主要至東晉。
此外,《漢書‧地理志》所載荊州刺史部共轄有南陽郡、南郡、江 夏郡、桂陽郡、武陵郡、零陵郡、長沙國等七郡國,10範圍約涵蓋今日 之湖北、湖南兩省全部,河南、廣東、貴州、四川、江西等省之小部分。
此實包涵極為廣範的地理範圍,而且荊州發展內部區域差異極大,實有 必要更細部解析。而荊州的七郡國依地理特色可以分為北部南陽郡,中 部南郡、江夏郡,南部桂陽郡、武陵郡、零陵郡、長沙國等三部分。荊 州南部之範圍以今日之湖南省為主體,漢晉時期之發展對於荊州南部影 響甚大。走馬樓吳簡到《長沙三國走馬樓吳簡‧竹簡‧肆》出版時,前 後已公佈 35000 多枚簡。不過,這批簡牘主要內容皆是與孫吳時期長沙 郡相關,因此利用這批資料所能回答的經濟、社會課題,其實就只限於 長沙郡。再者,長沙面積僅佔荊州全部面積的 15%,佔荊州南部的 25%,
11,相對上較能代表荊州南部之情形。因此,本文以荊州南部為題,以
11,相對上較能代表荊州南部之情形。因此,本文以荊州南部為題,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