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上面幾章的討論,可以發現無論柏克在談論什麼主題,他都依循著「審 慎」(prudence)的原則。當他在探討課稅權和代表權時,在主權的觀念上,他其 實認同國會當然擁有課稅權。他之所以反對諾斯內閣的原因,是在於他認為維持 帝國的平靜才能為帝國帶來最大的利益。為了避免給殖民地過重的負擔,他主張 國會的課稅權不應該成為常規,而是必要時才採取來維繫帝國的工具,而不是籌 款的手段。1他認為既然現實的情況都已經顯明難以由國會直接徵稅的方式從美 洲獲得歲入,也就不需要太過堅持而造成更多的損失。2他說:
在這件累積許久的事情上,你是要遵循有益的經驗,還是有害的理論;你 是願意把政策建立在想像上,還是在事實上;你是願意享受現在,還是寄 望未來;你是想讓你的臣民滿意,還是不滿。3
他同意在理論上,國會是擁有課稅權的,然而如果實際執行會造成騷亂,那麼就 需要審慎的考量,找出可以維持主權,同時也維持殖民地的平靜的政策。他在實 質代表制議題上的矛盾,正是為了找到這種妥協的政策。他打從心底不能反對實 質代表制,因為那是英國國會權威的基礎,然而他也不能支持這種實質代表制的 無限延伸,因為美洲已經因此產生的騷動。於是他選擇限制實質代表制的適用範 圍,以為美洲殖民地解套。這正反映出他的政策的實用主義傾向。
為了維持帝國主權的完整,他認為應該要審慎地使用帝國的權威,因為如果 沒有顧及到人民的公意而一意孤行,那這權威終究會難以實行。如果英國所主張 的主權與美洲人民所要求的自由不相容,那美洲人民會「將你的主權甩在你的臉
1 Edmund Burke, “Speech on American Taxation,” p.460.
2 Edmund Burke, “Speech on American Taxation,” p.462.
3 Edmund Burke, “Speech on Conciliation with America,” p.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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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4所以他主張將課稅權授予殖民地當地的政府,由他們當地所選出來的議員 來立法徵稅。如此一來,不僅不會違反「沒有代表便不得徵稅」的原則,也可以 為國家帶來歲入,在柏克眼中這種作法雖然會使國會失去了一些權利,但是實際 上也能獲得一開始便企圖獲得的目標,也就是歲入。
當他在討論美洲人民對自由的主張時,他認為北美殖民地人民所主張的權 利,是英國憲法所賦予每一個臣民的,要謹慎小心地維護。他之所以堅持為美洲 的權利辯護,是因為他害怕當美洲被逼到絕境時,就會要求脫離帝國,對帝國整 體而言,一旦美洲人民開始為脫離帝國而行動,那帝國的利益就會受到極大的影 響。美洲殖民的不論在人口上或是貿易上,在帝國中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 不可能讓美洲和平地脫離帝國。然而如果要以軍事力量來鎮壓美洲的人民,他也 認為是有失審慎的,由於距離遙遠再加上美洲殖民地幅員廣闊,與美洲殖民地作 戰會耗費大量的資源,即使獲勝,也需要維持大批軍隊駐紮以防騷亂,這將需要 大筆的經費,如果打輸了,英國勢力退出,而其他歐洲國家勢力便會趁機伸入北 美殖民地,無論如何都會造成帝國的損失。所以柏克所提出的策略就是要避免走 到這一步。他認為:
所有的政權,所有人類的利益和享受,每一種美德以及每一種審慎之舉,
都是以妥協和交易為基礎。我們權衡各種不便;我們有捨有得,我們放棄 一些權利,而得以享有其他的權利。5
在利益的權衡之下,柏克認為應該作出所有可能的讓步,以免事情發展到無法挽 回的地步。在他的心中,殖民地和英國的穩固結合會確保帝國持續的繁榮與發 達。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才作出了這麼多的努力,呼籲國會採取符合審慎原則 的行動,他提醒國會,「我們都同意在美洲是徵不出歲入的,利益都得不到了,
4 Edmund Burke, “Speech on American Taxation,” p.458.
5 Edmund Burke, “Speech on Conciliation with America,” p.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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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除去惡名。」6即使戰爭開打了,基於審慎的原則,他仍然希望英國與 北美殖民地和解,因為他寧願看到一場沒有戰爭的獨立也不願見到這場獨立戰 爭,柏克認為美洲的人民對英國有著特殊的情感,如果維持好關係,即使美洲成 為獨立的國家,英國在貿易上、政治上仍舊可以獲得很大的利益。
當事情已經變得不可收拾時,他難掩心中的失望,告訴他的好友歐哈拉「所 有我們對於與美洲和解的願望恐怕已經結束了。」在沮喪之餘,他寄給歐哈拉的 信中有一段十分耐人尋味的話:
你看我們正在從事一場內戰,僅有一些些微的和平希望,以我的愚 見,我想是無法再回復到過去的信賴以及帝國各處的和諧了。我確信我已 經盡我所能地,用我所知道的唯一的榮譽而平安的詞彙,也就是給他們我 們的憲法,或是當中最重要的部分。你能想像我真的會認為課稅權和立法 權在理論上是分開的嗎?我對此沒有意見…
當戰爭開打,他知道北美殖民地與英國母國的關係是再也無法恢復到過去的關係 了。他也認為他已經盡力了,盡力做什麼呢?盡力在憲法中找到能讓他們安心 的,對他們的處境有利的論述。他特別告訴他的好友,他當然不認為課稅權和立 法權是應該分開的。他接著說:
國會對殖民地的權力從來沒有被限制,因為除非藉由特殊的慣例怎麼 能限制呢?而這樣的特殊慣例是不存在的,但是理性以及事物的本性,以 及殖民地的成長,應該都讓國會對於運用自己的權力做出限制…當一個人 談論實際操作時,他們必須根據情況來行動。7
6 Edmund Burke, “Speech on American Taxation,” p.462
7 Ross J. S. Hoffman, Edmund Burke, New York Agent: with his Letters to the New York Assembly and Intimate Correspondence with Charles O’Hara 1761-1776, p.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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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克坦承他竭盡所能所想要追求的,就是帝國內的和平,對於最後事情還是朝向 戰爭發展自然是十分失望。然而這段話也顯示出柏克思想中的一大重點,就是審 慎的根據實際情形而行動。如果課稅權和立法權可以不用分離,他就不會這樣主 張,當實際情況需要時,他寧願接受課稅權和立法權的分離。
即使他在寫給歐哈拉的信中已經展現出失望的語氣,在草擬〈對國王的演講〉
以及〈對殖民地人士的演講〉兩篇文稿時,柏克仍然為了和解的一絲希望而奮鬥 不懈。在寫給布里斯托行政長官的信中,他也認為「假如有必要,我願意多犧牲 一些,犧牲什麼都可以,只要能避免一場沒有好處、沒有希望,也不合倫理的戰 爭。」8
柏克在討論美洲政策時,顯然是以帝國的團結與和平作為其核心關懷。之所 以如此,是出於他對於審慎原則的堅持。他認為在決定對殖民地的政策時,應該 要審慎地考量該政策所會帶來的結果。如果向殖民地徵稅能有益於帝國,柏克是 不會有理由反對向殖民地徵稅的,然而實際情況是,對殖民地的徵稅引起了軒然 大波,他從一開始便認為局勢的發展會使帝國喪失利益。儘管他所提的解決方案 似乎都圍繞著課稅權的議題,然而藉由放棄徵稅權,柏克真正企望獲得的,是以 審慎的行動將美洲維繫在帝國的主權內,並維持帝國內部的團結與寧靜,他認為 對帝國而言,這會帶來最大的益處。
8 Edmund Burke, “Letter to the Sheriffs of Bristol,” p.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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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是否正如克拉克所言,柏克忽略了或沒有正確認識美國革命的激進性,或者 說,對於脫離英國的意圖?經過前三章的探討,可以發現在課稅權和代表權的問 題上,柏克與殖民地反對國會徵稅的人們的立場基本上是一致的,他們都認為實 質代表制並不適用於美洲,然而他們也都同意國會對殖民地有至高的主權,依照 英國憲法的精神以及慣例,不能不經人民的同意就逕行課稅,所以殖民地人民提 出的解決方案是由他們自己所選出的代表來課稅。換言之,依照殖民地的輿論並 不認為繳稅是不應該的,問題是在於徵稅的主權是從何而來,他們認為如果開了 這個先例,他們其他的權利也會隨之失守,於是他們死守著這個有代表才能課稅 的原則。柏克也認為,讓美洲以輸捐的方式提供帝國所需的經費是最為妥當的方 式,假設國會授權殖民地議會來徵稅,一方面可以滿足殖民地人民所主張,沒有 代表就不得課稅的原則,同時帝國也可以以一種安全而確定有效的方式獲得歲 入。
柏克對自由的定義並非很清楚明確,因為正如他自己所表示的,他反對太過 抽象地討論自由這個概念。以光榮革命所揭示的原則為基礎,他認為人民所應該 享有的自由權,就內含於英國憲法之中。所以他反對任何破壞 1688 年所立下的 規則的行動,也因此他對於北美殖民地人民所主張的自由,會覺得難以找到反駁 的理由。潘恩在其《人權論》(Rights of Man)的序言中表示對於柏克在法國革命 一事上的觀點感到生氣和失望。1其實雖然他們在美洲議題上支持的對象一致,
也因此成為好友,然而觀點卻是有很大的差異。潘恩所大力抨擊的英國憲法,在 柏克眼中卻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潘恩以法律為美洲的君王的主張,和柏克所尊崇 的英國混合政體是截然不同的。他們兩者都傾向支持美洲,卻有著截然不同理 由。潘恩是寄望美洲的獨立可以建立一個按照啟蒙的政治思想塑造成的一個理想
1 Thomas Paine: Political Writings, p.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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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柏克則是因為同意殖民地人民的自由確實被國會的立法所侵犯,他寧願維
國家,柏克則是因為同意殖民地人民的自由確實被國會的立法所侵犯,他寧願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