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小結:儒家之所以為儒家
思想家對於理論的建構上,認為政治正當性判準不可能系出二 源,否則政治事務難以決斷,且勢必流於紛亂。這反映出政治秩序要 維持一個穩定的狀態,先決條件便是「定於一」,「一」所代表的就是 政治正當性的判準。除了探討先秦儒家政治正當性的判準論述外,本 章最後還需解決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這三大儒,在建構其政治理論 時,都有這種欲定天下於一尊的預設?又不論最後是尊天、尊民或是 尊君,所代表的心態又是什麼?
先秦儒家的思維模式,如同本章開頭所述,是一種連續性的思維 方式。這種思考問題的方式,認為事物之間都有相關的聯繫作用,所 以只要能夠抓住真正的核心或源頭,並對症下藥,則判準的弊病解決 後,在體系內一切相關的問題都會隨著本源的根治迎刃而解。所以依 傳統習慣看問題時,希望能夠從頭處理,達到「治本」而不只是「治 標」的效果。在處理實際的人世事務上,也是抱持著相同的態度。如 孔子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論語‧學而》),只要專注於本 源之上,則一切相應的道理均會自然發生。然而「道」如何生,又生 了什麼,那就不是真正需要斤斤計較的事了!對於政治也是抱持相同 的態度,先秦儒家希望在政治原則確立了以後,則為政治國就能順其 自然,達到天下大治的理想。所以先標舉出政治的原則,也就是「綱 舉」,則技術面的政策執行就會順應而生,這是「目張」72。「綱舉而
72 在政策面上的討論,或許《孟子‧梁惠王》中所提的養民之策差可比擬:「不違農時.穀不可 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不可勝 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五畝之宅.樹之以桑.
目張」,是他們解決政治問題時的態度,只要能正本清源,定位了政 治上的主體,則一切政治行動均以主體為依,而相應開出實行之道。
如此一來,也無怪乎儒家期期然於將政治正當性的判準定於一尊。他 們相信:將判準確定之後,政治事務自然會隨之開展而平治!
接著進入我們第二個提問是:這樣的想法背後又代表著什麼心 態?假如不將政治正當性確定於特定且唯一的主體上,對於先秦儒家 來說,社會將陷入混亂。換言之,先秦儒家似乎崇尚社會應該只有一 個單一且最高的價值,而不該有多元的價值觀或主體。這又告訴了我 們什麼?
第二章中本文探討了從西周到東周,社會環境與政治思潮的變 遷,政治權威是從至上的周天子,逐漸旁落於擁兵自重的諸侯,且相 繼征伐稱王。此時的政治秩序,相較於過去西周大一統的靜態穩定,
反映出一種失範的動態混亂。這樣的動亂深深影響了人民,當然也包 括了生活其中的思想家。
春秋戰國是我國思想的初生階段,那時的動亂,對社會構成了創 傷性的衝擊,因之往後二千多年來所形成的中國文化,就潛在著
「談動亂而色變」的過敏傾向73。
張德勝從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出發,認為春秋戰國時期的亂世,
深深造成了中國人心理的創傷經驗,使得中國人自然而然害怕著這樣 的創傷重演,在創傷焦慮成形之際,便自動產生防衛機制。而這樣的 自衛系統,進一步表現於「秩序的追求」:
用佛洛依德的術語,中國文化存在著一個「秩序情結」;換做潘 乃德的說法,則中國文化的形貌,就由「追求秩序」這個主題統 合起來74。
因此,就張氏看來,「儒家正是以建立秩序為終極關懷,由此而 發展出來的一套學說,以及以之為準則的行為模式」75。此外,葛兆
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 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 肉.黎民不饑不寒」,在經濟上孟子提出了仁政之治所應達致的目標;而《荀子》在〈富國〉、〈議 兵〉、〈彊國〉乃至〈禮論〉篇中,或多或少列舉了在政策上應該達成的理想。但就今日的政治學 來看,其哲學面的規範意義仍遠大於實際面的執行效果。畢竟,「應該」怎麼做不等於「如何」
做得到。
73 見張德勝(1989)《儒家倫理與秩序情結――中國思想的社會學詮釋》。台北:巨流。頁 158。
74 同前註,頁 159。
75 同前註。
光也直陳「儒學是一種關於秩序的學問」76,透過了「正名」以正實,
並以禮儀規範合宜的行為,以整飭社會秩序。
由此觀之,我們的第二個提問,似乎可以作這樣初步的解釋:由 於當時外在環境的動亂,使得人民渴望安定的秩序,儒家出於這個社 會共同的心理需要,建構其政治論述,所希望的也是呼應社會需要,
即一個穩定的社會秩序。而這樣的心理預設,成為了儒家的「秩序情 結」!
再析論之,儒家的秩序情結,或許更精確的說,是反映了中國人 的秩序情結。以心理學的角度分析,楊國樞在中國人的心理研究上,
認為中國人是「社會取向」的。而造成社會取向的原因,來自於傳統 小農中國的社會經濟因素,包括精耕農業、家族共產、父系傳承及階 序結構等,進而形構出中國人的社會取向(包括家族取向、關係取向、
權威取向、他人取向)。而社會取向中很重要的特徵,便是有從眾、
求同、以及強調規範跟秩序穩定等。因此,楊氏自述:「作者並不認 為儒家思想是中國人之社會取向的基本根源,它對社會取向的影響可 能主要是助長性的、維持性的及鞏固性的」77。
其實,追求穩定並非中國人所獨有之心態。從政治哲學的面向 上,來解釋人類趨安避亂的傾向,就西方的思想家來看,霍布斯
(Hobbes)與盧梭(Rousseau)對於人類自然狀態的敘述,便可窺見 西哲對於人類社會的治與亂之觀感。
霍布斯認為人類之自然狀態,是互相猜忌的,「人與人既如此相 疑懼矣,則欲謀自保,惟有先發以制人:或用武力,或用機詐,直至 盡滅可以為禍者而後得安焉,此亦為自全計有不得不然之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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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因此,人人就有與主權者締約創建國家的需要,以脫離自然狀態 中人人相互為敵的混亂。但盧梭對於自然狀態的看法,便迥異於霍布 斯:「由於自然狀態是每一個人對於自我保存的關心最不妨害他人自 我保存的一種狀態,所以這種狀態最能保持和平,對於人類也是最為 適宜的」79
。盧梭想像原始的自然狀態,人與人之間其實是和諧的,反而進入了文明社會後,人類才有不平等與紛亂。
限於主題與篇幅,筆者不擬詳述以上兩者的比較分析。但從以上 對於自然狀態的初步對比,提供了我們一個返觀先秦思想家,對於秩 序情結的角度。筆者在此有一大膽的類比想像:霍布斯對於人類自然 狀態中的失序,無疑抱持負面的恐懼,這與儒家對於社會秩序的想像
76 同註 16,頁 53。
77 見楊國樞(1993)〈中國人的社會取向:社會互動的觀點〉。收於楊國樞、余安邦編《中國人 的心理與行為:理念及方法篇(一九九二)》。台北:桂冠。
78 見朱敏章譯(2002)《利維坦》。霍布斯(Tho mas Hobbes)著,台北:商務。頁 58-59
79 見李常山譯(1986)《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盧梭(Rousseau Jean-Jacques)著。台北:
唐山。頁70。
是相同的。而盧梭對自然狀態的想像,則頗類似於老子所言:「小國 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 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 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 子‧八十章》),這種無欲無爭,相安無事的境界。之所以有所區別,
恐怕仍是在於對人本質的認定不同。儒家對人性有人禽之辨,因此無 論是孟子的擴充善端,或荀子的禮義之教,目的都要揚人而去禽,若 社會道德淪落,人與人出於動物本能相爭伐,就變成了霍布斯式的自 然狀態;道家則肯定人的原始本質,出於自然的人際互動,如盧梭想 像中的自然狀態一般,反而是和諧美好的。這兩種不同思維導致對人 本質的認定不同。而從這樣的對比中,更能夠突顯出儒家在心態上的 秩序情結,放在政治哲學上,便構築出一套由人禽之辨延伸的理論,
並在政治正當性的概念上,充分展現出來!
更進一步地說,儒家不是被當成道家或法家的原因,正是在於其 核心價值的差異,而儒家核心價值在政治正當性上就是「德」──道 德。自孔子以後,德被當成道德的意義在理解,因此儒家在用德字時,
多是著眼於道德義上的用法。也因為如此,在政治論述上,儒家之所 以為儒家,乃因確立道德義的政治正當性之後,國家中自君到民,每 個人都能依循這樣的脈絡各盡其責各行其事,如同本文第一章所引 Beetham 的話,「對於正當性的理解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人們能預期在 一權力關係下的自己應該作什麼」。儒家正是努力的以「德」說服國 家中的每個人,建立起政治正當性的判準,讓每個人都能夠依循以
「德」為核心的權力脈絡。如此,秩序方能建立,社會穩定才能達成,
而秩序情結的需求也將被滿足,至此展現出儒家之所以為儒家的道德 本色!
總結本章的探討:先秦儒家自身所特有的巫師傳統,加上連續性 思維的影響,使得他們關切的重心,落在天人關係的架構裡。復以其 入世的實踐性格,對於社會中普遍的心理需要,作為理論建構的出發
總結本章的探討:先秦儒家自身所特有的巫師傳統,加上連續性 思維的影響,使得他們關切的重心,落在天人關係的架構裡。復以其 入世的實踐性格,對於社會中普遍的心理需要,作為理論建構的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