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疼痛陷身：殘缺女性身體的汙名與認同
第三節 小結：從異常身體到身體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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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聊錄》獨立為一長篇小說出版，前後獲得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的肯定。93透過林 白的再現，底層女性的生命經驗不再被掩蓋與扭曲，也擺脫單一僵化的形象，顯 得豐饒多姿。
第三節 小結
置身欲望需被大量滿足的晚期資本主義社會，女作家積極展現各自對時代的 感受、詮釋與批判。在九○年代華文女性小說中，呈現出都會時尚審美或虛無頹 廢氛圍是顯著的特色之一。有別於其他女作家在時尚舞台上展開消解／重建歷史 脈絡或拼湊私我記憶的華麗挑戰；也不同於部分女作家在私人空間裡展演對女性 自我情慾的探索與解放；黃碧雲、李昂、畢淑敏、林白等兩岸三地女作家不約而 同將視角投向聚光燈之外、隱身幕後的「底層女性」，回過頭來檢視百年前勞動 女性生命經驗與身體刻痕。
黃碧雲《烈女圖》與李昂《自傳の小說》一邊重構香港與台灣百年來在殖民 政治歷史進程中的主體，一邊再現被湮沒的底層女性歷史。大陸女作家也展開對 社會問題的思索，如畢淑敏《女工》以十年工廠生活經歷醞釀為底層沉默女工發 言的機會；而九○年代以身體寫作崛起文壇的林白則在新世紀初的《婦女閑聊錄》
轉向關注廣大農村勞動女性。幾位女作家企圖跨越階級的鴻溝，再現社會底層女 性的血汗勞動、飢餓與抗爭。她們揭示了底層女性在全球政濟結構中的位置，揭 露了這個結構中各種權力與意識形態交織運作的現象。我們發現，底層勞動女性 身體不但再現了國家、歷史、家庭烙下的斑痕，也成為各自抵抗策略開展的場域。
女作家書寫底層勞動女性的身體，再現百年來女性身體的醜陋、身體的傷痕、身 體的嘶喊恐懼以及身體的抗爭，引爆這些身體背後蘊藏的能量，展現女性身體書
93 林白的創作轉型在邱琇雯的碩士論文《「在說中沉默，在沉默中說」──林白小說研究》有相 當細膩的討論。邱琇雯認為林白的轉型與出版社、文學獎等市場機制的推動密切相關。《枕黃記》
(2001)是中國青年出版社策化的「走馬黃河」叢書中的一本，由出版社規劃好主題方向與行走路 線，以實錄黃河流域見聞為主要訴求，並透過網路傳媒引導了文學創作風向。這部小說開啟了林 白的農村經驗，並成為日後兩部作品的創作基礎。而湖北農村的親戚木珍的造訪更刺激了林白《萬 物花開》(2003)與《婦女閑聊錄》(2005)的創作靈感。這兩部具互文性的小說前後獲得華語文學 傳媒大獎的提名和授獎，並在新世紀初文壇和出版市場頗受好評，讓林白之名度大增，相關採訪、
座談會記錄在網路流傳，讀者透過網路瀏覽增加對作家與作品的深入認識，間接提升了作品在閱 讀市場的曝光率和傳播速度。頁 107-147。邱綉雯，《「在說中沉默，在沉默中說」──林白小說 研究》(新竹：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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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力道。女作家不僅再現底層勞動女性的多重身體剝削與抵抗，並透過敘述策 略與小說形式傳遞勞動女性的身體感，讓底層女性透過身體斑駁交織的苛痕發出 自己的聲音，我認為這即是女作家書寫勞動女身所展現的積極意義。
當女作家逐步奪取話語權，應該更謹慎細膩去覺察那些仍被層層歷史厚石壓 住的女性記憶，去挖掘那些被遮蔽的女性經驗，以及尚未發言甚至無法發聲的身 體。下一步，本論文將聚光燈打向那些被拒斥於主流媒體之外，被美麗神話掩蓋 的老化、疾病與殘缺女性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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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身體褶學
1：中老年女性身體之社會建構與經驗再現
九○年代以降，兩岸三地紛紛進入晚期資本主義社會，消費文化蔚為潮流，
傳播媒體以各種方式挖掘人們的匱乏與需求，誘使人產生消費的欲望。進入九○
年代，多數女性雖掙脫傳統女性角色的束縛，卻難逃消費文化的誘惑。女性日常 生活中使用的妝品關鍵字：Anti-age。Anti──充分表明了女性以抵抗外侮的姿 態來抵禦老化的發生，2奮力刮除身上的老化印記成為女性終身努力不懈的任務。
八、九○年代以降，「身體」從兩岸三地女性小說中破繭而出，不論小說、散文 或現代詩，各種文類的女作家無不透過身體釋放長久以來被壓抑與監禁的女性處 境。女作家透過自己的目光，直視自身的欲望，展開奮力追求，通過書寫身體傳 達女性私我生命經驗，以抵抗父權體制和家國敘述。而兩岸三地的文學出版生態，
不論是否諳於商品經濟與市場操作法則，均難以抵擋消費文化的攻勢，女作家順 水推舟書寫私密的身體與欲望來取得各自的發言權。而在這類書寫中，身體多半 被再現為年輕、愉悅、健康與完美的形象，同時傳達了整個社會對年輕、理想化 身體的追逐。事實上，進入九○年代伴隨著全球人口老化、醫療發達及慢性疾病 的發生，老化、肥胖、疾病等身體在生活中觸目可及，卻彷彿被隱藏起來。在美 體神話與年輕霸權的社會裡，中老年女性身體尤其被塑造為特定的刻板印象，一 方面被隱形，一方面只被看到想看到的部分。
因此，本章試圖在九○年代以降兩岸三地女性小說中搜尋「中年、老年女性」
的身影。聚焦討論平路《行道天涯》、《百齡箋》、《凝脂溫泉》、《何日君再來》、
西西《白髮阿娥及其他》、黃碧雲《無愛記》、〈晚蛾〉以及王安憶《長恨歌》幾 部作品。儘管平路、西西、黃碧雲與王安憶在書寫主題與風格上迥然有異，但在 她們的小說中，均可見到作者對「女性與老化」的細緻詮釋。
1 本章標題靈感來自德勒茲「褶子」概念及張小虹散文《身體褶學》。德勒茲的「褶子」概念是 一種流動、變化、對多樣性的關懷，是知識、權力與自我交互作用產生的主體性思辨。參閱韓桂 玲，《吉爾‧德勒茲身體創造學研究》(江蘇：南京師範大學，2011) 張小虹《身體褶學》從日常 生活經驗出發，書寫學院女性的起居坐臥，身體姿勢的變化與身體記憶的折疊，再現日常食衣住 行育樂中，活生生的女性身體。參閱張小虹，《身體褶學》(台北：有鹿文化，2009) 本章則試圖 觀察九○年代以降兩岸三地女性小說中的中老年女性身體，從中老年女性的身體皺褶出發，首先 揭示身體老化的刻板印象與社會規訓，進而探索身體皺褶潛藏的感官欲望與生命細節。
2 平路，《浪漫不浪漫》(台北：聯合文學，2007)，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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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不僅將文本裡中老年女性身體放置文學脈絡，同時輔以社會學的角度加 以審視。將借用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規訓理論和楊(Iris Marion Young)活生生 的身體概念，及女性主義對女性老化的思考，並結合九○年社會文化脈絡來對中 老年女性身體進行理解。在社會學的身體研究中，傅柯和楊可說分別代表了兩種 不同的研究取向。傅柯的「身體──權力」概念強調社會各種話語對身體的控制 與約束，著重於身體被社會文化建構進行批判。而楊「活生生的身體」，則關注 身體作為行動主體，其身體感官、知覺與情緒等經驗層面。我認為，這兩種身體 觀點不但不相衝突，反而相互補充。社會建構論的觀點能幫助我們指出中老年女 性刻板印象及其身體規訓的文化脈絡；而活生生的身體概念，則對中老年女性身 體在變動的處境下的特殊體驗有較細膩的闡釋。面對撲天蓋地的美體神話與年輕 霸權，我們需要更多元且更彈性的理解視角。
本文欲從中老年女性的身體皺褶出發，揭露由身體皺褶所帶來的刻板印象與 社會規訓，進而挖掘身體皺褶潛藏的愉悅、恐懼與生命細節。事實上，皺褶或褶 子(英文 fold，法文 pli)，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中無處不在卻又常被忽略的一種現 象，諸如日常生活中所見的衣服皺褶、皮膚皺紋、地層皺褶等。是透過某種褶疊 機制和褶皺力量將作用物褶疊或搓揉成某種皺紋狀的事物或現象。而德勒茲進一 步從哲學思維昇華了「褶子」的概念，認為它是宇宙萬物的固有本性、存在方式 及根本動力，是具有創生性、變異性、多樣性和過程性的存在，透過折疊、彎曲、
褶皺、疊加、累積、重覆和建構構成了整個宇宙。3
韓桂玲的《吉爾‧德勒茲身體創造學研究》在闡釋德勒茲褶子寓意時，分別 從物質本體論、方法論和認識論上來說明。認為，就物質本體論而言，褶子雖是 構成事物的基本方式，但每一個褶皺都有所差異。沒有皺褶相同的兩樣東西，同 一物體中也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兩個皺褶。此外，摺疊並非一成不變的模式，而 是以豐富多元型態存在宇宙和人的內心世界。就方法論而言，褶子是一種流動的、
無窮變化，是對個體、多樣性的關懷及顧及。從認識論來看，褶子提供了一種全 新的思維方式，因為德勒茲認為，思考是褶子從域外到域內逐步深化的主體化過 程，身與心形成褶子，兩者不斷摺疊、展開、重折，構成了多樣、流變、發展的 多元世界。須特別注意的是，褶疊並非胡亂交織，而是依靠自身在環境中的作用 和意義逐漸展開。4德勒茲曾指出，主體化的過程產生於四種皺褶作用，第一種
3 韓桂玲，《吉爾‧德勒茲身體創造學研究》(江蘇：南京師範大學，2011)，頁 178-179。
4 韓桂玲，《吉爾‧德勒茲身體創造學研究》，頁 178-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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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自身的物質部分，如身體的快感或欲望(物質因，自我)；第二種是力量關 係的皺褶，是根據某種獨特規則而摺疊成自我的力量關係(動力因，權力)；第三 種是知識或真理的皺褶，建構了由真實到存有，以及由存有到真實的關係(形式 因，知識)；第四種是域外本身的皺褶，即主體以不同的模式等待不朽、救贖、
永恆或解放、死亡、超脫。5這四種皺褶作用的關係，簡言之即是在知識、權力
永恆或解放、死亡、超脫。5這四種皺褶作用的關係，簡言之即是在知識、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