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一、 、 、 、政與教的延伸 政與教的延伸 政與教的延伸 政與教的延伸
從《史微》到孔教,由學術而道德,自始至終張爾田都將孔子之道置於 最崇高的地位。但在《史微》中,張爾田的論述起自黃帝,雖已遠邁一般的 學術討論範圍,終究仍不出中國的格局。然而鼎革以後,張爾田的論述範圍 很快地就放大到全人類,發表於1913年三月的〈政教終始篇〉一文,是他首 次將討論的視角指向文明以前的人類。該文一開始即寫道:
人之初胎,先有教乎?先有政乎?教與政果無莂爾乎?曰:無以莂
84 蔡長林,〈「六藝由史而經」──張爾田對經史關係之論述及其學術歸趨〉,頁471。
也。原人初離草昧也,獉獉然狉狉然外縛於天然之環境,而無由脫其 軛,則神之觀念兆。神也者其教之初原乎?有神於是有事神之律,則 政之雛基矣。演進逾深,於是有婚姻之律而始有室,骨肉之律而始有 家,大宗小宗之律而始有族……85
追索人類社會的起源,並嘗試提出一種解釋,這在中西方的經典中都可以看 到。然而張爾田在《史微》中並未涉及此一議題,何以鼎革之後,他旋即在
《孔教會雜誌》中提出此一論述?筆者認為,這其中的轉變,一方面是由於 他對民國以來道德敗壞的憂慮,另一方面則仍可從《史微》的經史思想中循 得脈絡。首先,從自然狀態下的人開始論述,張爾田認為最初的「教」來自 於對神的敬畏。而事神之律謂之「政」,由此逐漸發展遂成今日之社會。在
「政」、「教」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張爾田解釋道:
教以天詔,政以人詔;教以神治,政以形治,其大抵也。而溯其朔,
二者固非絕對不相附繫也。86
在《史微》中,張爾田解釋「政」是先王先聖的施政記錄,並由孔子刪定六 經以重現其中的「教」。此處張氏進一步以「政」為人為,「教」為神治,原 人「無由脫其軛,則神之觀念兆」。其中之關係,張爾田在〈與人論昌明孔 教以強固道德書〉一文中說得最清楚:
道德也,有二大原:一曰信仰,一曰敬畏。有信仰、有敬畏,而後道 德始有所託命。無信仰、無敬畏,雖日日執途人而聒以道德,無濟也。
人為萬物之靈,其始所以戰勝於萬物者,以其秉虎與猱之暴性也,此 無可諱言。好生而惡死,趨利而避害,爭權而怙勢,凡可以剝人以厚 其身者孰不如。我聖人者作,奪其逸死而與以勞生,奪其所甘而易以 所苦,民乃奉之如神明而無敢或叛越者。何哉?則宗教之力實尸之 也。道德之為物,在減殺人人自由之範圍,而以利羣為歸。墟人無不
85 張爾田,〈政教終始篇〉,《孔教會雜誌》,第1卷第2號(1913),頁19。
86 張爾田,〈政教終始篇〉,頁19。
愛自由,而顧肯以彼易此者,則必其滿足之分量足以償補其失損而後 可;反是,則必其失損之分量遠踰於其滿足而後可。由前之言,則信 仰之情生;由後之言,則敬畏之情生。欲強固是二者,殆非宗教之力 不為功。87
張爾田認為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道德雖會減少人的自由,卻能換來群體更 大的利益。聖人知道這層道理,因此以宗教力量倡導之,使人民相信所得到 的利益會遠勝於失去部分自由的損失,又使人民畏懼無限制的自由會導致更 大利益的損失,故張氏結論道:「道德與利害本屬正比例」。對照前引文中張 氏稱「神也者其教之初原乎」,則「神」與「教」與「宗教」與「道德」似 乎都是相通的概念。聖人以「事神之律」教之人民,則是「政」的雛基。故 聖人之世,政教不分。乃至東周以後,天子失官,孔子乃重定六經,力振聖 賢之教。此時「政」出於君王,「教」歸於孔子,政教乃分。
可以看出張爾田的這番論述,基本上是《史微》中經史思想的延伸。只 不過他進一步將格局擴展到全人類,上溯至最原始的自然狀態。此處他已沒 有任何的文字記錄可為他背書,而漸流於一種哲學上的論述。如果說《史微》
是張爾田對於中國學術史的見解的話,則〈政教終始篇〉便是他的世界歷史 哲學。由此開始,張爾田對於孔子的討論已不限於中國,而往往見諸東西之 比較。換句話說,他在融貫中國學術思想中的今古文之爭後,進一步尋求東 西方歷史發展的道理。在〈政教終始篇〉中,他先將此一道理稱之為「元」。
張氏謂:
亘古今彌宙合有一物焉,為人類之所不能逃者也。此何物耶?吾無以 名之,名之曰元。……元猶原也,其義以隨天地終始也。人惟有終始 也,而生不必應四時之變。故元者,萬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 乎?乃在乎天地之前。蓋元也者,人與萬物同本,以成此總總林林之 宇宙者也。萬物所同之元無終始,而人為萬物遞嬗之一期則有終始。
87 張爾田,〈與人論昌明孔教以強固道德書〉,頁21。
以演化公例言之,世界末日終有至樂之一境。……教祖者,即視元之 消息盈虧,隄之導之以增進人類於至樂之一境而為之歸墟。故其精神 常超然於羣治之上,而為政變之所不能盪。……此泰東西各大教祖之 所蘄,而亦我孔子之所同。88
張爾田此處所說的「元」,是教祖據以引導人類往至樂之境的道理。則「元」
的意涵,又與「教」、「道德」等概念相通。換句話說,張爾田雖將論述範圍 擴大到全人類,但他所謂的「道德」、「宗教」、「元」、「神」事實上就是《史 微》中的「教」。在中國,「教」是六經中的微言大義,由孔子從先王政典中 擷取而出。在世界,「教」則等同於「宗教」,各大教祖與孔子一樣都藉由天 地之道以教導人民。這是天演之公例,世界皆然。故張爾田說「有人類必有 教祖,無教祖即非人類」,而如今位於亞洲東大陸執教之牛耳者,非孔子莫 屬。89這正是為什麼張爾田屢屢在《孔教會雜誌》中痛斥詆毀孔教是數典忘 祖之舉,又屢屢以「我四萬萬之同胞」作宣告,90對他而言,世界上每個文 化都需要有宗教。中國自來已有孔教,如果廢除了孔教,無異是自斷文明,
白白糟蹋了數千年深厚的文化。
直到張爾田逝世前的兩三年,他仍對此一文化觀深信不疑。當時陳柱為
《遯堪文集》作序,即十分明白地指出:
若乃天地閉,賢人隱,四維廢,倫常亡。數千年相傳之文字,惟恐其 不滅。數千年相傳之文化,惟恐其不墜。數千年相傳之宗教,惟恐其 不絕。其相推相演,相鼓相蕩,不特人人相食,且將父子兄弟夫婦交 相食。斯不特為一人一時之窮,且將為一國家一民族之窮,推而大之,
殆將為全世界全人類之窮,斯乃可謂窮天地窮古今所未有之窮。而生 於此一國家此一民族之人,乃至生於此一世界之人,皆視若無事。醉
88 張爾田,〈政教終始篇〉,頁19-20。
89 張爾田,〈政教終始篇〉,頁20。
90 可以張氏〈為定孔教為國教事敬告兩院議員〉一文為代表。見張爾田,〈為定孔教為國教事敬 告兩院議員〉,頁11-16。
歌酣舞,如燕處暮,如魚游鼎,熙熙焉如登春臺,如享太牢。於是此 一國家一民族之窮,乃至於全世界全人類之窮,遂盡萃於所謂先知先 覺者之三數人之身。於是此三數人之窮,遂乃窮天地窮古今而無可以 言語疏狀之窮矣。若張先生孟劬者,豈非其人歟?91
陳柱是張爾田晚年的好友,此文從文化、宗教講起,頗能反映張爾田的道德 焦慮與學術思想間的關係。隔年同樣刊載於《同聲月刊》上的〈歷史五講〉,
則是張氏此一學說思想的自述,也可視為其一生論學的總結。
二 二 二
二、 、 、 、〈 〈 〈 〈歷史五講 歷史五講 歷史五講 歷史五講〉 〉 〉 〉
〈歷史五講〉是張爾田晚年口授,並由門人張芝聯記錄而成的一篇文 章。張氏自謂:
余自燕庠罷校,生徒兩散,屏跡陋巷,又兼患目,不能閱書。時惟張 君芝聯,從問歷史大義,每有所告,輒歸而記之,已錄成《談摭》一 冊。繼復以中國文化真相為問,因思此問題繁廣,關繫歷史全部,非 作有統系之敘述,不能詳明。余既略述梗概,芝聯復為之記錄,竟成 一小冊,即名之曰〈歷史五講〉。芝聯為吾老友詠霓先生之子,少年 好學,兼通英法文。余嘉其守志之敦,衰年得此,吾道囑累為有人矣!
書成。輒題數語誌之。癸未五月。張爾田記。92
此段引文中所提及的《談摭》一書,今似已不存。而張爾田與張芝聯父親的 來往,據張芝聯晚年自傳,是張爾田於蘇州候補知府時的事情。93至於文末 張氏稱:「吾道囑累為有人矣」,則格外引人注意。筆者認為,這並非只是讚 譽之詞而已。當時張爾田已屆古稀之年,身體日漸衰弱,加以日軍侵佔燕大,
時局動盪不安,此時能有芝聯一人,與之暢談一生學術,張爾田必然是傾囊
91 陳柱,〈《遯菴文集》序〉,頁148。
92 張爾田講稿,張芝聯記錄,〈歷史五講〉,《同聲月刊》,第4卷第2號(1944),頁1。
93 張芝聯,《從《通鑑》到人權研究:我的學術道路》,頁6。
相授。並且從〈歷史五講〉的內容看來,舉凡經史與政教、宗教與道德、考 據與義理等,均是他學術見解中的核心問題。故張爾田稱吾道有人矣,實是 將〈歷史五講〉視為其一生學術思想的結晶。觀察張氏經史思想的最後依歸,
此文無疑是相當重要的史料之一。
〈歷史五講〉開宗明義指出:
宗教也,文化也,道德也,是三者如連鎖然。無宗教即無文化可言,
無文化即無道德可言。94
此處承接〈政教終始篇〉中宗教與道德相通的論點,並進一步指出此即「文 化」之意。張氏認為,社會安定之時,人人游於「文化圈」中,食衣住行皆 受潛移默化之影響,而不知其所以然,遂漸成一種生活習慣,即稱之為文化。
文化圈中共同遵守之標準謂之道德,「其尊嚴殆與天條等」,故宗教家稱之為 天經地義,有冒犯者自然會良心不安。及至甲乙兩文化互相接觸,因形式不 同而無法調和,道德標準遂因之混亂,時局亦隨之動盪。張爾田以自身的經 驗為例,當是時有遺民以忠故君為道德,有黨人以忠領袖為道德,彼此莫衷
文化圈中共同遵守之標準謂之道德,「其尊嚴殆與天條等」,故宗教家稱之為 天經地義,有冒犯者自然會良心不安。及至甲乙兩文化互相接觸,因形式不 同而無法調和,道德標準遂因之混亂,時局亦隨之動盪。張爾田以自身的經 驗為例,當是時有遺民以忠故君為道德,有黨人以忠領袖為道德,彼此莫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