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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原住民之歷史圖像來看,原住民所遭遇的污名化、邊緣化等對待,並非一朝一夕的 事,歷史記憶與民族尊嚴長期的被壓抑,導致許多原住民誤以為自己「應當是一個漢人」,

並以漢人的價值觀為自我一生追尋的目標。原住民復權運動的興起之所以遲至八0年代,

雖有其世界潮流與政治社會的外在背景,然在每個原住民背後長期被扭曲變造的面貌,卻 是不可忽視的心理因素。

今日以原住民文學的一枝健筆,和原住民文化運動的鋒利番刀著稱的瓦歷斯‧諾幹,

其實並非一開始就具有濃烈的原住民意識,對瓦歷斯‧諾幹而言,主體意識的覺醒是遲至 1986 年以後的事。他曾自承:「二十五歲才開始認識台灣與台灣原住民,遲鈍斃了!」、

「二十八歲才開始向老人學習。」(《泰》,封底)相較於原住民運動前後,原住民菁英 份子的創辦刊物與率先發難,瓦歷斯更顯「落伍」,他坦承自己直到 1986 年才知道有「原 住民權利促進會」這個組織(《山》,序),此時原權會已經成立一年多了。現在我們往 往只知瓦歷斯的文學是原住民文學的典範與代表,卻忽略了他這漫漫長路、得來不易的主 體現身與主體重構的過程,相較於數百年來原住民被「東方主義」式的扭曲與對待,原住 民運動與瓦歷斯‧諾幹的主體現身歷程,更加顯得彌足珍貴。瓦歷斯‧諾幹早年尚未被啟 蒙的文學作品已經無由得見,然從瓦歷斯目前已出版的十本著作所標誌的作者姓名中,也 許我們能看出一些主體追尋的痕跡:

書名 性質 出版社 收錄作品年限 出版年 初版所標示 之作者 永遠的部落 散文集 晨星 1987-1989 1990 柳翱

番刀出鞘 社會評論 稻鄉 1989-1991 1992 荒野的呼喚 報導文學 晨星 1990-1992 1992

泰雅孩子 台灣心

詩集 台灣原住民 人文研究中心

1985-1993 1993

瓦歷斯‧尤幹

想念族人 詩集 晨星 1985-1992 1994 山是一座

學校

詩集 台中縣立 文化中心

1983-1988128 1994.6 戴墨鏡的

128 關於《山是一座學校》所收錄的作品年限,作者在〈序〉中提到兩種說法:1983-1987 以及 1984-1988,

然各篇詩作並無標示寫作或發表年月,故本處採用較寬的區間帶。

族」,然而到了以客家人為主的東勢國中,一聲「番仔」重重刺傷了泰雅小孩的自尊,瓦 歷斯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才是真正的「弱勢族群」。

在東勢國中就讀時,除了言語上受到漢人同學的羞辱外,瓦歷斯還常常會被學校的幫 派份子截住圍毆一頓,面對著平地客家人的輕蔑與敵意,瓦歷斯有著最蒼白的少年時期,

這樣的屈辱讓他決心要為自己爭一口氣:「十三歲的我,在往返部落與小鎮的十三公里客 運車程裡,總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驅迫著,將自己深埋在一本本的自修書裡。」沈默而自 礪的國中生涯,為的是要證明泰雅的小孩並非都是粗暴、無知識的敗類。聯考成績一發佈,

瓦歷斯是班上唯一不靠補習就考上師專的學生,當雅爸(父親)在鞍馬山的山林裡聽到收 音機播放的榮譽榜單,「喜極而泣地跪在佈滿落葉的地上,感恩於泰雅山神的眷顧」,並 且「鄭重其事地到森林裡捕獲野獸,在部落裡席開三桌分送獸肉給親友。」然而進入師專 之後,接觸的「非我族類」卻越多,身體形貌上外顯的差異換來異樣的眼光,讓「吳俊傑」

努力地想把「瓦歷斯」藏起:

特別是敏感地察覺到血管流動著少數族群品種的顏色,令十七歲的泰雅少年羞於展 示黑色的肌膚,像一頭善於隱蔽的變色龍,快速地隨都市的建築物變換姿勢、形體 乃至於語言。(《戴》,48)

這段時期,瓦歷斯身份證上的名字是「吳俊傑」,他所追求的成就與肯定,也是漢人 式的價值觀:努力唸書,考上好學校,進入師專體系將來當個社會地位崇高的老師;這些 努力為的都是得到漢人的認同,向漢人證明「番仔」並不「壞」。這背後所透露出來的,

其實是一個民族自信心的喪失,如果能以自己的族群為榮,又何必費盡工夫地向他人「證 明」什麼呢?父親聽到收音機時的喜極而泣,固然是對兒子成就的與有榮焉,其實也透露 出部落價值觀已向漢文化看齊的傾向,否則對一個傳統的泰雅而言,最值得驕傲的職業是

「獵人」而不是「老師」。教育是體制重要的一環,國家體制的合法性,透過教育養成的 階段無形地制約了每一個人。教育把瓦歷斯扭轉成吳俊傑,也重重撞擊了每一個原住民的 心靈。

進入師專,和台灣的孩子共處的那段時間,我卻開始有些憎恨貧窮,屬於整個部落 的窮困面貌,我很難理解原住民族群的生存法則為何老是跟不上平地社會!總之,

我是有些賭氣部落的大人們因無能而無法擺脫生活窘迫的困境。現在想來,我是很 能夠同情在面對著物質文明誘惑的年輕人,因不滿意部落的生活現狀和家人爭執或

是負氣離家的事情,畢竟自己也經歷過類似的人性掙扎,乃至於和父執輩惡言相 向,十足是社會學家筆下的「叛逆青年」(《番刀》,150)

其實瓦歷斯從不諱言,進入國中、亦即進入以漢人價值觀為主導的體制之後,他對於 酗酒的族人與酒後「活像一頭發瘋的山猪」(《永》,127)的父親經常感到不屑與怨恨,

尤其父親醉酒後會亂摔東西,並毆打小孩和妻子,還會把瓦歷斯抓來,強迫他傾聽自己不 幸的一生,瓦歷斯清楚地記得,當時的他「嘴角揚起憤恨」,並總會「在私底下發誓長大 後離開父親」(《想》,13)。在漢人的教育洗禮下,瓦歷斯只看到父親的頹廢與族人的 墮落,隱藏在酗酒背後的龐大歷史悲情是學校沒有教的,雖然父母親給了他一個泰雅名 字:瓦歷斯,但此時的他卻是朝著成為漢人「吳俊傑」而努力,因此當父親一再暗示在平 地教書的他回到部落,電話那頭的「吳俊傑」總是推託再三(《山》,37)。這時候的「吳 俊傑」,是泰雅的血肉、漢人的面貌;不知不覺中,「自己一寸一寸地消失」(《伊》,144),

黧黑的膚色逐漸漂白,喉嚨發出標準的國語,離開部落、離開生養的土地,瓦歷斯的名字 早就被埋藏在八雅鞍部山脈最深最黑的森林裡:

在五年的師專生涯裡,我遠離了部落的生活,部落的母語,我遠離了森林,遠 離了大自然的智慧,同時,我遠離了童年的自己。(《戴》,36)

瓦歷斯認為,以「吳俊傑」的面貌存在,是人生中最「蒼白」的時期(《迷》,52),

而這一點失血的色澤,瓦歷斯一直要到多年以後才慢慢看清。

二、 「柳翱」

「柳翱」是瓦歷斯‧諾幹早期使用的筆名,這個筆名是他由「吳俊傑」過渡到「瓦歷 斯」主要的轉折記號。在「柳翱」時期,瓦歷斯的原住民意識逐漸覺醒,而其文學創作上 的幾番轉折,恰與其生命歷程相對應,都是先向漢人主流看齊,再逐漸找到自己的源頭活 水。他的文學生命從學習現代主義技巧開始,到叛離現代主義回歸素樸,並在內容上逐漸 從以學生、社會為對象,摸索到對族群生命的永恆關懷,雖然這段歷程與我們平素所熟知 的瓦歷斯風格截然不同,卻是他發現自我與自我實現的珍貴紀錄。

瓦歷斯的文學生命,進入師專以後正式展開,這與台中師專的文學傳統有關:專三時

(1979)他所加入的「慧星詩社」就是 1968 年蘇紹連、洪醒夫、蕭文煌等人所創「後浪 詩社」的延續,這個以追求現代主義表現形式為主的詩社,為台中師專塑造了濃厚的現代 詩氣息,也影響了後來的慧星詩社。即使與我們所認知的瓦歷斯的詩作有一段很大的距 離,瓦歷斯的詩作,的確是從模擬現代詩技巧開始的,周夢蝶、余光中、洛夫、張默、楊 牧等大家詩集,都是他經常捧讀並依樣畫葫蘆的樣本。然而早期鍛鍊的現代主義技巧卻不 能為他帶來抒發心靈的快慰,更不能激發他心中源源不絕的靈感,所以後來已經是著名詩 人的他,經常以師專時期寫出的第一首詩被主編丟入垃圾桶的糗事來自我解嘲,因為瓦歷 斯終於認清現代主義技巧之於他,只是一種「為賦新詞強說愁」:「常常我不知道自己在寫 什麼,總以為詩得讓人一下子看不懂的才是好詩。」129現代主義的技巧本是詩人為表達內 心曲折隱晦的情感而鍛造出來的,把它理解為一種詩人炫耀與迷惑讀者的伎倆,其實是一 種本末倒置的認識。翻閱瓦歷斯‧諾幹的詩集,現代主義式的表現已非主調,甚至現在已 經鮮少有人知道他這一段蹩腳彆扭的年少輕狂了。

首先觸發瓦歷斯脫去生硬的現代主義外衣的,是鄉土詩人吳晟:「我對他印象很深,

穿一件夾克,土土的,整個人很素樸,最重要的是,他的詩我看得懂,沒有詩貴族的台北 觀點。」130吳晟詩作與現代主義的強烈對比,讓瓦歷斯從此對詩改觀,而走上向現代主義 叛離的道路。

揚棄現代主義的他,重新與自己對話,重新調整自己的創作方向,吳晟的詩使他聯想 到部落老人在祭典時的吟唱其實就是現成的、絕美的詩境展現,因而開始試著用部落的方 法寫詩,然而對於已經遠離部落、遠離母語的「吳俊傑」而言,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他越瞭解族群文化的深邃與部落老人的智慧,他就越謙虛,「我的詩(語言)對老人而 言,只能用『笨拙』來形容」(《泰》,封底)這樣的心態,使得他放棄追尋現代主義的 詩藝,而朝向素樸詩人邁進。

瓦歷斯在 1990 年以前,幾乎都是以「柳翱」為筆名131發表作品,包括早期的詩作和《永 遠的部落》時期的散文,以及少數的小說。雖然他已經意識到不是只有現代詩才叫好詩,

瓦歷斯在 1990 年以前,幾乎都是以「柳翱」為筆名131發表作品,包括早期的詩作和《永 遠的部落》時期的散文,以及少數的小說。雖然他已經意識到不是只有現代詩才叫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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