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烏臺詩案沈重的打擊之後,百日牢獄之災成為蘇軾揮之不去的夢魘,
因此,黃州時期的六年中,蘇軾是在恐懼、貧窮、疾病三重壓力之下度過,其心 理意識大多處於驚恐退怯的狀態,只有在家人團聚、親友來信、好友造訪、東坡 收成、雪堂落成、幹兒誕生時,稍感到歡欣寬慰,偶爾也在醉飲之時放下身心的 疲憊,讓自己的思慮與心境作暫時的達觀與灑脫。以下就驚恐退卻、寬慰感恩、
進退矛盾、達觀灑脫四向度分別論述蘇軾黃州時期的心理意識:
一、驚恐退居
面對威脅性情境,個體主要的反應是焦慮,心理學上所指的「焦慮」是:
擔心、掛念、緊張、恐懼等組成不愉快的情緒反應,因此每一個個體都會有在不 同時間中經歷不同程度的焦慮。佛洛伊德將焦慮分為客觀焦慮及精神官能焦慮兩 種,客觀焦慮是指對環境裡察覺到的危險所作的實際反應,因此他把客觀焦慮視 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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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興從米勒(Miller,1948)對「白老鼠的恐懼」實驗中得到:「恐 懼是一種動機,也是因為它能引起個體逃避恐懼物的行為,恐懼動機多係由外在 刺激所引起。個體一經對某一事物學會恐懼後,當該類事物出現或可能出現時,恐懼動機就會驅使個體逃脫或躲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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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個體經過現實的、具體的恐懼、危險事物之後,會產生逃避退卻的情緒反應。
經過詩案折磨的蘇軾,初到黃州變得異常驚恐害怕,且有意孤立封閉自己。
他白天閉門睡覺,到晚上才敢一人出門,「幽人無事不出門,偶逐東風轉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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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覺還臥,展轉無由足。強起出門行,孤夢猶可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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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蘇軾初到時的 生活寫照。元豐三年(1080)五月底,一家人團圓,但他心中的餘悸、緊張仍未 消除,隨時提醒自己言行舉止要謹慎小心,不能喝太多的酒,唯恐酒後失言,他 說:「飲中真味老更濃,醉裡狂言醒可怕。閉門謝客對妻子,倒冠落佩從嘲罵。」326
只有關起門面對妻兒時,才可以隨心所欲,放言無忌。蘇軾因詩案而入獄,因此對於語言文字的懼怕未因出獄而稍減,他在與李 端淑的信中說道:「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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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臺詩案不僅使蘇軾無端入獄,平時和他有文字來往的二十多位朋友也受到牽 累,為了避免朋友再度受到牽連,謫居黃州的蘇軾不敢和他們通信,他們也怕遭 到池魚之殃,因此也與蘇軾保持距離,不敢與他有任何聯絡,即使是與好友通信,
322 艾金深、西爾格德著,楊國樞主編:《心理學》(臺北:桂冠,1991 年修訂三版),頁 686。
323 張春興:《心理學》(臺北:三民,1990 年十一版),頁 143。
324 《蘇軾詩集》,卷二十,〈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頁 1032。
325 《蘇軾詩集》,卷二十,〈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強起出門,還作此詩,意思殊昏 昏也〉,頁 1040。
326 《蘇軾詩集》,卷二十,〈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頁 1032。
327 《蘇軾文集》,卷四九,〈答李端叔書〉,頁 1432。
蘇軾也只作一些應酬寒暄的客套語或談養生之道,且於信中再三叮嚀:「不須示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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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訖,火之。」329
唯恐「其中雖無所云,而好事者巧以醞釀,便生出 無窮事也。」330
除了偶爾作一些不涉及政治的佛教文字外,連朋友請他為亭台寫 記,除非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否則他一律婉拒。他在給滕達道的信中說:「但得 罪以來,未嘗敢作文字。〈經藏記〉皆迦語,想醞釀無由,故敢出之。」331
「自 得罪以來,不敢作詩文字。近有成都僧惟簡者,本一族兄,甚有道行,堅來要作〈經藏碑〉,卻之不可,遂與變格都作迦語,貴無可箋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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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這種驚弓之 鳥式的自我防範,恰好是對現實情況的直覺反應。黃州雖遠離京城,然而政敵對他的迫害絲毫沒有放鬆,就在蘇軾謫居黃州 不久,何正臣等人又翻出蘇軾在徐州「不覺察百姓李鐸、郭進等謀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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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 圖以失職罪名再次打擊蘇軾,而此事在當時蘇軾已有所處置,經過申辯,神宗下 旨取消追查此事,蘇軾感慨道:「無官可削,撫己知危。」334
因此蘇軾不得不隨 時檢點自己的言行,以免落人把柄。元豐五年(1082)蘇軾想要在黃州附近買田,以安置一家大小,經過一番思考之後又作罷,他在與陳季常信中提到:「又恐好 事君子,便加粉飾,云擅去安置所而居於別路,傳聞京師,非細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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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 始終沒有在黃州買地,是畏懼有心人士再度羅織罪名。對於詩文,蘇軾更是自持 頗嚴,不隨便作文字,甚至在黃州時期的墨蹟,亦不敢落款署名,〈黃州寒食詩 帖〉便是一例336
,此時的蘇軾恐懼退怯,憂讒畏譏,防周而慮後,與詩案前開朗 熱情的性情判若兩人,然而這並非是真正蘇軾的個性,而是詩案的後遺症。文字獄創傷太深,致使蘇軾雖是死裡逃生,負罪遠竄,仍無法擺脫詩案的 陰影。元豐四年完成〈論語義〉,不敢隨便託人收藏,只得託元老文潞公代為保 藏。元豐六年五月,沈遼曾求蘇軾為其詩集作序,又求為其所居「雲巢」作記,
蘇軾均推辭,他在回沈遼的信中說:「某自得罪,不復作詩文,公所知也。不惟 筆硯荒廢,實以多難畏人,雖知無所寄意,然好事者不肯見置,開口得罪,不如 且已,不惟自守如此,亦願公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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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由黃庭堅替沈遼作《雲巢編》。事實上,蘇軾在黃州的創作,無論詩、詞、散文等質精量多,可視為其一生寫作 的高峰,然而,對外他一律宣稱「不敢再作文字」,恐懼退怯之心可見。
元豐六年的九月,二十一歲的王朝雲替蘇軾生一兒,蘇軾替此子取名為蘇 遯,小名「幹兒」,幹兒聰明可愛,為蘇軾清冷孤獨的謫居生活帶來不少的歡樂,
328 《蘇軾文集》,卷四九,〈答李端叔書〉,頁 1432。
329 《蘇軾文集》,卷五一,〈答李公擇〉,頁 1500
330 《蘇軾文集》,卷五七,〈答陳朝請〉,頁 1709。
331 《蘇軾文集》,卷五一,〈與滕達道〉,頁 1480。
332 《蘇軾佚文彙編》,卷三,〈與滕達道〉,頁 2473。
333 《蘇軾文集》,卷二三,〈謝徐州失覺察妖賊放罪表〉,頁 655。
334 《蘇軾文集》,卷二三,〈謝徐州失覺察妖賊放罪表〉,頁 655。
335 《蘇軾文集,》卷五三,〈與陳季常〉,頁 1567。
336 據平山觀月撰,閻肅譯:《中國書法史》(臺北:黎明,1982 年初版):「那是因在元豐二年 遭受筆禍,在那以後作品避免署名的緣故。」(頁 165-166)
337 《蘇軾文集》,卷五八,〈與沈睿達〉,頁 1745。
他在與蔡景繁的書信中也提到蘇遯誕生之事:「雲藍小袖者,近輒生一子,想聞 之,一拊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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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藍小袖者」指得就是王朝雲,蘇軾在幹兒滿月時曾作〈洗 兒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339
蘇軾藉由嬰兒初生後的洗三儀式,表達他不希望蘇遯重蹈自己「夢繞雲山心似 鹿,魂驚湯火命如雞」340
的經歷,他希望蘇遯一生能平平安安、無災無難、大富 大貴地度過。這並非蘇軾在失意時玩世疾俗之語,而是現實生活中災難的陰影始 終盤據在心,老來得子時對幼子殷切的期望語。年底,傅欽之派人向蘇軾索取墨 寶,蘇軾替他書寫〈赤壁賦〉一文後,囑咐傅欽之要「深藏不出」,以免再惹禍 上身,可見恐懼之心,未因時間而沖淡。元豐七年蘇軾有量移汝州團練副使之命,作〈岐亭五首〉贈陳季常:「將行 出苦語,不用兒女泣。吾非固多矣,君豈無一缺。各念別時言,閉門謝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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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為平移,然而汝州離京城較近,代表蘇軾復起有望,但此時他仍為文字獄所 恐,在贈別陳季常時「閉門謝眾客」一語,不僅提醒友人要小心,更是警惕自己 往後言行要謹慎。二、感恩寬慰
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無法離群索居,幼年時與父母家人住在一起,稍長 與鄰人、同學、遊伴相交往,成年後與他人的關係就更為密切與複雜,個人在這 些交往群體中建立自我的人際關係,而人類的這些群體行為是起於個人主觀的心 理需要,這主觀的心理需要在心理學上稱為「親合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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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liation motive)。親合動機包含各種不同的形式與等級,從無助而完全依賴父母的嬰兒,到獨立後 需要友誼或伴侶的成人都包含在內,而個人與他人親合的程度,常因個人所遭遇 的情境而改變,當個人在孤獨、寂寞、遭遇困厄等焦慮情境之下,對親友的依賴 度愈強,其產生的親合動機就愈強。
初到黃州的蘇軾不能居住官舍,只得暫住定惠院,餘悸猶存的他杜門謝客,
在住持繼連的開釋、接待之下,他每隔三、五日便到附近的安國寺焚香默坐,以 尋求精神、心靈上的支持。徐君猷是黃州太守,蘇軾的上司,負責監督蘇軾的行 動,實際上他對蘇軾十分關懷、禮遇。蘇軾將其感激之心化為一篇篇詩句,有「雪 裡餐氈例姓蘇,使君載酒為回車,天寒酒色轉頭無。 薦士已聞飛鶚表,報恩應 不用蛇珠,醉中還許攬桓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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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三闋詞,是描述大寒之日徐君猷攜酒到臨皋亭 探望蘇軾之情;有「臨皋亭中一危坐,三見清明改新火……黃州使君憐久病,分
338 《蘇軾文集》,卷五五,〈與蔡景繁〉,頁 1662。
339 《蘇軾詩集》,卷四七,〈洗兒詩作〉,頁 2535。
340 《蘇軾詩集》,卷十九,〈予以事繫御史臺,獄史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 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遣子由,二首〉,頁 998-999。
341 《蘇軾詩集》,卷二三,〈岐亭五首〉第五首,頁 1209。
342 張春興:《心理學》,頁 144-145。
343 《蘇東坡詞》,卷一,〈浣溪沙〉(雪裡餐氈例姓蘇),頁 219。
我五更紅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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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句中紀錄寒食節徐君猷分新火之情。元豐四年二月,蘇軾 在物質生活日益困匱之時,馬正卿替蘇軾向官府請求一塊營地,徐君猷從中周旋 協助,終於使蘇軾得到廢棄故營地五十畝,躬耕自食,不僅使蘇軾解決物質上的 貧乏問題,更使蘇軾有機緣體會陶淵明耕讀的生活。蘇軾初到黃州這塊陌生的地 方,正需要高度的親合關係時,安國寺的住持繼連給予他精神上的依靠,太守徐我五更紅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