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爭鬥的結果顯然是蘇軾挫敗，詩案定讞，蘇軾的官職被改為：「責授檢 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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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部員外郎本 是水部的副長官，但多用於貶降之人187
；檢校則是代理或寄銜的意思，並非正式 之官；團練副使名義上是佐理該州兵役事務的小官，實際上是用來安置貶謫官員 的虛職；而「本州安置」則表示「不得參與公事」。因此經歷「烏臺詩案」之後 的蘇軾，雖是死裡逃生，但在政治生涯上則是幾近於流放之人。蘇軾在黃州（湖北黃岡）居住四年多，於元豐七年元月（1084）改為汝州（河 南臨汝）團練副使，四月從黃州出發，隔年五月到達常州，六月奉命赴登州（山 東蓬萊）軍州事，十月十五日到達登州，五天後又以禮部郎中召還京師。從黃州 到常州這段時間是蘇軾一生中政治生涯落差最大的一個階段，筆者統稱黃州時 期。在這六年中蘇軾的物質生活、身體狀況可用「貧病交迫」形容，好在有王潤 之、王朝雲、蘇轍等親人及陳季常等好友的陪伴、安慰，以及他自己務農養生、
參禪悟道、讀書創作，使他暫時忘卻貶官的恥辱。以下就蘇軾在黃州的生活狀況 作一概述，以探究蘇軾在黃州時期的生活面貌與人格形象。
一、貧病交迫
元豐三年（1080）二月四十五歲的蘇軾以待罪之身與長子蘇邁先到達黃州，
由於不得居住官舍，只得暫時寄住在定惠院，與和尚共食，過著「先生食飽無一 事，散步逍遙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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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子。黃州的物 價不貴，但對月入四千五百錢的蘇軾而言仍覺吃力，他在與章子厚的信中曾提 到：「江淮間歲豐物賤，百需易致，但貧窶所迫，營幹自費力耳。」189
因此想與 家人團聚，又恐財力無法負荷，他在給章子厚的另一信中提到他的憂心：黃州僻陋多雨，氣象昏昏也，魚稻薪炭頗賤，甚與窮者相宜。然某平生未 嘗作活計，子厚所知之，俸入所得，隨手輒盡。而子由有七女，債負山積，
賤累皆在渠處，為知何日到此？見寓僧舍，布衣蔬食，隨僧一餐，差為簡 便，以此畏其到也。窮達得喪，粗了其理，但祿廩相絕，恐年載間，遂有 飢寒之憂，不能不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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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於同年五月二十九日遷居臨皋亭，時值蘇轍將王潤之等家人送來，一家人雖 然團聚，然而生活頓時陷入空前的貧窮與飢寒，他在給秦觀的信中更具體的描繪
186 孔凡禮：《蘇軾年譜》，卷十八，頁 460。
187 黃本驥：《歷代職官表》（臺灣：洪氏，1976 年）〈員外郎條〉，頁 112。
188 《蘇軾詩集》，卷二十，〈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頁 1036。
189 《蘇軾文集》，卷五五，〈與章子厚〉，頁 1640。
190 《蘇軾文集》，卷四九，〈與章子厚參政書〉，頁 1412。
當時的情形：
初到黃，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儉，日用不得過百五 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為三十塊，掛屋樑上，平旦用畫叉挑取一 塊，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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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練副使的俸祿極為微薄，只有四千五百錢，蘇軾只得將俸祿分為三十份，日取 一份而用，縱使黃州物價不高，然而米珠薪桂，家口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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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浩繁，有出無 進，往往過著「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193
的日子，經濟之拮据可想而知。元豐四年，當蘇軾生活日益困乏時，馬正卿替蘇軾向官府請得一塊數十畝 的營地，蘇軾親自操持耒耜，冒犯風霜，帶領全家早出晚歸，開墾荒地，在筋勞 力瘁之際，釋耒而嘆：
廢壘無人顧，頹垣滿蓬蒿。誰能捐筋力，歲晚不償勞。獨有孤旅人，天窮 無所逃。端來拾瓦礫，歲旱土不膏。崎嶇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然釋耒 歎，我廩何時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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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計畫根據地勢之高低與土壤之性質種植稻子、大麥、蔬果、桑樹、竹子、茶 葉等植物，經過一番辛勤開墾，種下的麥子播種不到一個月，果真長出麥苗，令
「孤旅人」蘇軾十分欣慰。
不得簽書公事、開墾荒地、耕種收穫是蘇軾在黃州生活方式的改變，因此 也帶來思想態度的轉化。這一時期，他對白居易（772-846）、陶淵明（365-427）
的人格仰慕備至。白居易因宰相武元衡（758-815）被刺殺之事，上疏即請捕賊，
因得罪當道，於唐憲宗元和十年（815）被貶為江州（江西九江）司馬，其在廬 山築草堂，元和十四年（819）被升調為忠州（四川忠縣）刺史。白居易曾在忠 州東坡濕地種花，用以忘卻仕宦之情及離鄉愁緒，白居易在忠州一年多有〈步東 坡〉等詩篇留下。蘇軾所開墾的荒地在黃州東門之外，於是沿用白居易隱於人世 的現實經驗，將其耕地取名為「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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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自號「東坡居士」。居士原是對在 家修行的佛教徒的稱呼，此處蘇軾取其追求清高、對世事淡泊之意。這個自號不191 《蘇軾文集》，卷五二，〈答秦太虛書〉，頁 1536。
192 初到黃州時，蘇軾家中有王潤之、王朝雲、蘇邁、蘇迨、蘇過、乳母任氏及其他僕人，故曰 家口眾多。又《蘇軾詩集》，卷十九，〈予以事繫御史臺獄，御史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 中，不得一別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第一首：「十口無歸更累人。」（頁 999）
此「十口」為蘇軾入獄時，將家人託於蘇轍時人口數。又《蘇軾文集》，卷二三，〈乞常州居 住表〉：「二十餘口，不知所歸。」（頁 657）這「二十餘口」雖是蘇軾離開黃州往汝州途中的 人口數。但四、五年之間，蘇軾家的人口變動不應太大，以此推算，初到黃州蘇軾一家大約 也有十幾二十口人。
193 《蘇軾詩集》，卷二一，〈寒食雨二首〉第二首，頁 1113。
194 《蘇軾詩集》，卷二一，〈東坡八首〉第一首，頁 1079。
195 本論文中稱「東坡」除引文、書名或特定的名稱之外，均指蘇軾在黃州之耕地而言，以區隔 耕地與人名之分別。
僅意味著蘇軾推崇白居易的生命品格，並贊同其「知足保和」的思想作風，同時，
也意味著佛老思想逐漸成為蘇軾在逆境中處世的哲學。
元豐五年正月，蘇軾趁著農閒之時，在園中選擇一塊地勢較高的地方蓋房 子，這五間房子在春雪紛飛中落成，蘇軾在正廳的四壁上畫滿雪景，並名之曰「雪 堂」，蘇軾在堂中「起居偃仰，環顧睥睨，無非雪者，蘇子居之，真得其所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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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自得之餘，蘇軾又將「東坡」比之於陶淵明（365-407）的「斜川」，在「東坡」似乎可以望見〈遊斜川詩〉中高聳的「曾城」，他在〈江城子〉中曾云：
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徧人間，依舊卻躬耕。昨夜東坡春 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
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餘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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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躬耕於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三句道出農耕之樂，因此他喜歡 自比於辭官歸隱、耕種維生的陶淵明。在〈江城子〉前之序言：
陶淵明以正月五日遊斜川，臨流班坐，顧瞻南阜，愛曾城之獨秀，乃作斜 川詩。至今使人想見其處。元豐壬戌之春，余躬耕於東坡，築雪堂居之，
南挹四望亭之後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歎，此亦斜川之遊也。乃作 長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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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蘇軾寫作此詞之緣由，也表明其對陶淵明「斜川境」之羨慕。陶淵明於晉安 帝隆安五年（401）作〈遊斜川詩〉，詩中描寫陶淵明所參加的一項民俗節慶活動，
活動的節目包含渡水、乘舟等，其目的與三月上巳的儀式類似，有「度厄」、「解 除」之意，是一個去污穢、去罪惡的淨化昇華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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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城子〉中提到的「曾城」亦見於〈遊斜川詩〉「緬然睇曾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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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在此儀式中無意間望見「曾丘」，再由曾丘的視角環顧四周，以為「雖微九重秀，顧瞻無匹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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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 城位於今湖北省星子縣附近，在陶淵明的時代是仿照神話地理而命名，而神話中 的「曾城」又與道教傳說、佛教靈鷲山有關，因此有「淨土」的意象202
，在當時 被當作神祇來崇拜，因此陶淵明是懷著瞻仰聖山的心情參加此項民俗節慶活動，在類似「流觴曲水」的儀式中，陶淵明逐漸體認到過去時間只能回憶，未來時間 只能想像，只有活在現在才是真實的存有，然而就時間的長河而言，過去曾是現
196 《蘇軾文集》，卷十二，〈雪堂記〉，頁 410。
197 《蘇東坡詞》，卷二，〈江城子〉，頁 232 。
198 《蘇東坡詞》，卷二，〈江城子〉，頁 232 。
199 楊玉成考察民俗背景與山水史詩結合，認為〈遊斜川詩〉記載的是當時民間存在的一種淨化 昇華的儀式。見氏作〈山水儀式—陶淵明遊斜川詩的多層次分析〉（《國立政治大學學報》
第六十五期，1993 年 8 月，頁 26-28。）
200 陶淵明：《靖節先生集》（臺北：臺灣商務，1966 年台一版），卷二，〈遊斜川詩〉，頁 6。
201 《靖節先生集》，卷二，〈遊斜川詩〉，頁 6。
202 楊玉成：〈山水儀式—陶淵明遊斜川詩的多層次分析〉，頁 30-33。
在，未來將是現在，現在被過去、未來所瓜分撕碎，因此實際上現在似乎又不存 在，陶淵明在〈遊斜川詩〉中表達出漢魏六朝文人的命運觀，他們在面對宇宙力 量與秩序時，存在著無法抗拒的焦慮感，〈遊斜川詩〉的序文有言：「悲日月之遂 往，悼吾年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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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體認到時間處於虛無之流中，因此「各疏年紀鄉 里，以紀其時日。」204
他將時間空間化欲以文學創作來銘記時間的痕跡。元豐五 年的雪堂落成，蘇軾在四壁上畫滿雪景，並將「東坡」喻為陶淵明的「斜川境」，除了有意以「雪」來洗淨詩案的陰影、淨化心靈之外，又有以「雪」來象徵其人 格的高潔，以「東坡」追尋心中之淨土世界。此外，已到中年的蘇軾，對於時間 的流逝、人生的命運也產生焦慮感，他仰慕陶淵明不肯與世浮沈、毅然辭官、歸 隱田園的高風亮潔，因此仿效陶淵明以〈遊斜川詩〉銘記時間的痕跡，以〈江城 子〉銘記黃州的痕跡，又陶淵明的〈歸去來辭〉在蘇軾心中亦引起共鳴，故曾就
〈歸去來辭〉的內容、詞句改寫〈哨徧〉，在耕種之餘，放聲高唱。
〈歸去來辭〉的內容、詞句改寫〈哨徧〉，在耕種之餘，放聲高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