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道藩鎮至憲宗時再度發生新的變化，隨著朝廷軍事上的節節勝利，自安 史之亂以來日漸興盛的地方分離及自治聲浪暫時獲得遏止，這點舊史中亦有記 載：
國家自天寶末安祿山首亂兩河，至寶應元年王師平史朝義，其將薛嵩、李 懷仙、田承嗣、李寶臣等受偽命分領州郡，朝廷厭兵，因僕固懷恩請，就 加官爵。及侯希逸為軍人逐出，正己又據齊、魯之地，既而遞相膠固，聯 結姻好，職貢不入，法令不加，率以為常。仍皆署其子為副大使，父死子 立，則以三軍之請聞，亦有為大將所殺而自立者．自安、史以後，迄至於 貞元，朝廷多務優容，每聞擅襲，因而授之，以故六十餘年，兩河號為反 側之俗．憲宗知人善任，削平亂，兩河復為王土焉。128
128 《舊唐書》，卷 124，〈李師道〉，頁 3541。
本文便欲於針對這唐史上號稱「元和中興」的成就，是如何透過憲宗之手而逐步 完成的。然而更為後世所在意的，是憲宗任內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偉大成就，何 以隨著其死亡而迅速消逝，司馬光認為這是憲宗「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所導致，
129，然而其原因真的這麼單純嗎？筆者在此嘗試探詢何以憲宗之成就，會在短期 內便告破滅的原因。
壹、憲宗即位時的國內局勢
德宗崩卒後，繼位之順宗由於即位前便已身染重病，故在位僅數月便讓位與 憲宗。憲宗於唐史上號稱中興之主，亦有人稱他為「晚唐最強有力的皇帝」，130其 成就主要在於遏止跋扈藩鎮，重新恢復中央集權。131他與德宗晚年最大的不同，
就是在面對跋扈不遜的藩鎮時，一改其祖父時消極妥協的態度，不但積極推行各 種削藩政策，於遭遇抵抗之際更不惜動用武力，徹底打擊敵對勢力，這與貞元年 間德宗的處理方式大相逕庭，因此在其任內，不但得以有效遏止非河朔地區部分 節度使「河朔化」的企圖，更徹底打擊地處河南道的淮西與平盧淄青兩鎮勢力，
就連向來處與自治狀態的河朔藩鎮，亦因承受來自朝廷的重大壓力，而不得不與 之妥協，總計當時除幽州一鎮外，甚至連河朔藩鎮，或多或少都必須尊重朝廷的 命令。另外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憲宗透過軍事力量取得對藩鎮的勝利後，更從制 度上著手，透過各種法治化改革，從根源徹底瓦解藩鎮勢力。總而言之，憲宗幾 乎重建已失去的帝國光榮，故後人為彰顯其成就，便以其年號為名而稱為「元和 中興」。
憲宗之所以能取得輝煌成就的因素固然甚多，本文擬就其繼位時之朝野局勢 分析。憲宗時中央朝廷的狀況與德宗初年有著顯著不同，拜其祖父所賜，德宗積 極重建的強大中央禁軍，以及透過稅制改革以及據斂而來的充實國庫，使憲宗擁 有雄厚資本得以與不遜藩鎮一較長短，再配合以其他之天時地利人和，132終於成 就憲宗恢復中央集權的成就。以下分別討論禁軍的擴編、國家稅制的重建以及兩
129 《資治通鑑》，卷 241，「臣光曰」，頁 7772~7773。
130 《劍橋中國隋唐史》，頁 616。
131 「由是中外鹹理，紀律再張，果能剪削亂階，誅除群盜。睿謀英斷，近古罕儔，唐室中興，
章武而已。」《舊唐書》，卷 15，〈憲宗下〉，頁 472。
132 崔瑞德認為憲宗能夠取得輝煌成就的原因有三：一、憲宗從德宗那繼承了重新充實的國庫、
一枝強大的中央軍隊以及擁有一向處於健康狀態的官僚集團，許多傑出官員在全部行動中提供豐 富的人、物力資源。二、相當靈活的計畫，避免將力量過份分散，一次僅針對一個或少數目標。
三、憲宗很清楚如何運用皇帝權力，不但樹立起自己的領導權。《劍橋中國隋唐史》，頁 537。
河藩鎮版圖的新調整。
一、中央禁軍的擴編
只要說到中晚唐的禁軍，一定會讓人聯想到神策軍。神策軍原為抵禦吐蕃所 建立的邊境駐軍，天寶十二載（753）哥舒翰大破吐蕃，盡收九曲之地後，133， 為鞏固唐朝西部邊境的國防安全，於天寶十三載（754）七月奏請分河源、九曲 諸地置郡建軍，神策軍大致建立於此時。安史之亂發生後，朝廷廣徵邊軍入援，
神策軍千餘人便在衛伯玉的領導下赴難中原。肅宗乾元元年（758）相州之役失 利後，衛伯玉與監軍使魚朝恩退駐陝州，這段期間衛伯玉榮昇為節度使，加上西 北河隴之地相繼為吐蕃所陷，神策軍從此長駐陝州。代宗廣德元年（763）吐蕃 大舉入侵，原有之禁軍因離散而難堪征戰，134代宗倉惶出京，情勢十分危急，幸 得魚朝恩率軍來迎，情勢始安，因此吐蕃退去後，魚朝恩便擁護代宗重返京師，
不過此時神策軍雖入鎮京師，然尚未正式成為禁軍，因此僅能視為臨時性的權宜 措施。135
神策軍正式成為禁軍與僕固懷恩的叛亂有關。永泰元年（765），僕固懷恩誘 吐蕃、回紇入侵，京師大震，代宗於是令魚朝恩領神策軍屯駐苑中，從此正式成 為中央最重要的一支禁衛武力，此後在魚朝恩銳意經營下，神策軍藉由收編其他 部隊不斷擴編。不過在代宗晚年討伐河北藩鎮的戰役中，136神策軍並未參戰，朝 廷希望藉由以地方對付地方的策略來完成其目的之企圖並未成功，因此德宗繼位 後，可能出於總結前朝用兵經驗，遂開始動用神策軍參戰，137在大曆十四年（779）
十月吐蕃與南詔入侵劍南與建中元年（780）涇州劉文喜之叛的戰役中，皆曾有 神策軍參戰的紀錄，同時也都取得不錯的成績，這無疑讓德宗更具信心，因此在 建中二年（781）東部藩鎮開始集體反抗中央後，朝廷便派三千神策軍與京西防
133 黃河發源自巴顏喀喇山後，流經大積石山之南，遇山而轉向西北，其後方向屢變，直至共和 縣始趨向正東，共和縣以西由於河流曲折，自古以來便有河曲、九曲之稱。唐、藩原臨河為界，
河東之地由於水草豐盛，宜於屯牧，吐蕃取得此地後便積極經營，成為對唐發動攻勢的起點，唐 朝西鄙之鄯、廓、河、洮等州從此便籠罩在吐蕃的威脅之下，因此唯有收復九曲之地，唐朝才更 容易維護西鄙的國防安全。
134 郭子儀說：「蓋以六軍之兵，素非精鍊，皆市肆屠沽之人，務掛虛名，苟避徵賦。及驅以就戰，
百無一堪。亦有潛輸貨財，因以求免。」《舊唐書》，卷 120，〈郭子儀〉，頁 3457。
135 何永成：《唐代神策軍研究》，（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0），頁 13。
136 這裡指的是大曆十年時之事。
137 黃永年：《六至九世紀中國政治史》，頁 422。
秋兵，並會同仍忠於朝廷的藩鎮兵力共同討伐叛亂，不過隨著戰況改變，朝廷又 前後數次分別將神策軍投入戰鬥，結果至建中四年（783）時，京師防務已因「神 策諸軍皆臨賊境」而日益空虛，138此時餘下擔任京師防務者多為殘老寡弱之輩，
形成陸贄所謂的「宮苑之內，備衛不全」的局面，其後白志貞雖擔任京城召募使 召募禁兵，但由於召募而來多為「京師沽販之徒」，139實難以先前的精銳相比，
是以涇師之變爆發後，德宗雖命神策軍拒賊卻「無人至者」，140最後只有被迫出 奔奉天。
奉天之難的平定在相當程度上有賴李晟所率之神策軍，隨後屬於朔方軍系李 懷光的叛亂，更使德宗越加不信任藩鎮武力，而越傾向於強化禁軍，神策軍便在 此情況下獲得進一步擴編，貞元二年（786）神策軍制的調整，便是對勢力日益 膨脹的神策軍加以整編之結果，141其組織至此也大致發展完成，而神策軍從代宗 至德宗這段期間不斷擴展後，已成為一支實力強大的部隊，更成為日後憲宗賴以 平亂的重要資源。
二、國家稅制的重建
中唐以前的賦役制度為租庸調，雖然該制度的危機在玄宗時就已逐漸浮現，
142但導致其財政體系全面崩潰的導火線則是安史之亂。至德元載（756）玄宗幸 蜀途中頒佈的〈玄宗幸普安制〉中，賦予諸道節度使於當地自行籌措一切軍需的 權力。這是由於安史亂後政府行政組織已遭破壞，無法確保對各地軍隊的供給，
為能更集中力量與資源平亂，只好將原屬中央的財政權釋出。當然對中央而言，
該項措施僅為權宜之計，但由於安史之亂平定後中央政府的威信並未隨之恢復，
原下放與地方的財權似也未能完全收回，結果發生「有重兵處皆厚自奉養，王賦 所入無幾，吏之職名，隨人署置，俸給厚薄，由其增損」的情形，143朝廷對地方 官吏與強藩各種專擅財賦、破壞財政體制的舉動也無可奈何。
此外安史之亂還造成另一個賦稅上的問題，那就是戶口流失的情形相當嚴 重。中唐以前逃戶的問題便已經常引起朝野的注意與關切，然而隨著安史之亂所
138 《舊唐書》，卷 12，〈德宗〉，頁 336。
139 《舊唐書》，卷 135，〈白志貞〉，頁 3719。
140 《舊唐書》，卷 135，〈白志貞〉，頁 3719。
141 何永年：《唐代神策軍研究》頁 17。
142 直接原因則是由於農戶大量逃亡以及版籍紊亂失修，導致政府稅源日益枯竭所致。
143 《唐會要》，卷 83，〈租稅上〉，頁 1535~1537。
帶來的破壞，無疑更加遽這個問題。表 4-6 為安史之亂前後在籍戶口數之比較：
8,914,709 3,565,501 5,349,280
1,933,174 1,174,591 758,582
↓78.32%
52,919,309 44,700,988 8,208,321
16,990,382 14,619,587 2,370,799
↓67.89%
148至於實際歲入，大曆末年「通天下之財，而計其所入，總一千二百萬貫，而鹽 利過半」，149及建中元年實行兩稅法後，歲入便增至「一千三百五萬六千七十貫，
鹽利不在此限」，150兩相比較後可發現財政收入至少增加一倍以上，可見中央透 過兩稅法擴大財源基礎後，其稅收呈明顯增加。
兩稅法中更重要的一點，是關於稅收的分配使用。建中元年（780）正月五 日赦文云：
其黜陟使每道定稅訖，具當州府應稅都數，及徵納期限，並支留、合送等 錢物斛鬥，分析聞奏，並報度支、金部、倉部、比部。151
其黜陟使每道定稅訖，具當州府應稅都數，及徵納期限，並支留、合送等 錢物斛鬥，分析聞奏，並報度支、金部、倉部、比部。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