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立石鐵臣與博物圖
第二節 戰後立石鐵臣的「博物細密畫」
一、《日本柑橘圖譜》：刻版與原稿潤飾
1946 年園藝學家田中諭一郎（1901-1983）的《日本柑橘圖譜 上卷》於東京 出版，兩年後《日本柑橘圖譜 下卷》跟著問世。243田中諭一郎畢業於愛知縣農 林學校，1929 年來臺擔任臺北帝國大學園藝學教室助手、講師，期間他一邊工作 一邊跟隨創立園藝學教室的田中長三郎（1885-1976）教授學習。2441942 年諭一 郎向臺北帝大提出申請，順利取得農學博士學位。245但其實，在他取得博士學位
坂一郎（1891-1977）教授的化石、「田中」教授的蜜柑。248立石口中的「松本」
教授，應指植物病理學家松本巍（1891-1968）；「田中」教授則指田中長三郎或田 中諭一郎。249不論如何，我們可以確定的是，立石的確協助過兩位田中教授所在 的園藝學教室製圖。
翻開《日本柑橘圖譜》上下卷，各柑橘圖版右下角不是印有「K. SAKAMOTO sc.」（圖2-2-1），就是「T. TATEISHI sc.」（圖2-2-2、圖 2-2-3）或「J. KAWAHARA sc.」（圖2-2-4、圖 2-2-5），左下角多半印上「Y. TANAKA del.」。「K. SAKAMOTO」、
「T. TATEISHI」、「J. KAWAHARA」應指涉坂本貫一、立石鐵臣、川原仁禮，「Y.
TANAKA」則為田中諭一郎英文名的縮寫。「sc.」、「del.」又分別代表什麼呢？學 者藏田愛子研究小石川植物園畫工渡部鍬太郎（1860-1905）的創作時，也面臨過 類似的課題。藏田的研究材料包含一左下角標示「K. WATANABE. DEL.」的黃 山梅（Kirengeshoma palmata）（圖2-2-6）圖版，該圖登於《植物學雜誌》與矢田 部良吉（1851-1899）的《日本植物圖解》。250《植物學雜誌》載過一段介紹《日 本植物圖解》的「刊行案內」如下：「此書刊載本國產諸植物的英日文解說及其 精美圖像，圖由渡部鍬太郎氏製作（此書ハ本邦產ノ諸植物ニ付英和両文ノ解説 ト其精図トヲ載スルモノニシテ、図ハ画工渡邊鍬太郎氏ノ手ニ成ルモノナリ）」。
251藏田根據這段文字，推論「K. WATANABE.」指渡部鍬太郎，並相信渡部即黃 山梅圖版的繪者。252換言之，藏田將「DEL.」連結到「繪製」的意涵上。
除《植物學雜誌》、《日本植物圖解》，牧野富太郎的《大日本植物誌》 （1900-1911）、早田文藏的《臺灣植物圖譜》（1911-1921）（圖1-3-7、圖 1-3-11）裡都存 在相仿的署名方式。253其中，牧野的著作採用的標示方法又更長了點。《大日本
〈https://www.lib.ntu.edu.tw/gallery/Oral/06_20081226_SuHongJi.html〉（2020/2/20 瀏覽）。松本巍，
〈畸形花を生ずる菸草モザイック病原體の血清學的分析〉，《臺灣博物學會會報》26 卷 153 期
（1936.6），頁 258-261。松本巍，〈煙草ヴィールス性壞疽疾患〉，《臺灣博物學會會報》33 卷 242 期（1943.12），頁 608-616。
250 藏田愛子，〈小石川植物園の画工渡部鍬太郎の足跡－明治二十年代の植物学と図版制作〉，
故學者可能未繪製《臺灣植物圖譜》的圖版。Bunzo Hayata, Icones Plantarum Formosanarum,
植物誌》中一張紅花石蒜（Lycoris radiata）（圖2-2-7）圖版左下角印有「T. Makino.
ad nat. delin.」（圖 2-2-8），右下角印有「F. Mishina. sculp.」、「Tokyo Tsukiji Type Foundry. lith. et imp.」（圖 2-2-9）。「T. Makino.」指牧野富太郎；「ad nat. delin.」
縮寫自拉丁文「ad naturam delineatus」，即「描繪於自然（drew from nature）」，是 解剖學相關圖版常用的語彙。254右下角的「sculp.」可能沿襲西方版畫的用詞傳 統，根源拉丁動詞「（ex）sculpere」，代表「雕刻（has engraved）」。最右邊的「lith.
et imp.」不是普遍用於西方版畫的詞彙，但從「Tokyo Tsukiji Type Foundry」指
「東京築地活版製造所」推測，「lith. et imp.」意同「imp. lith.」，代表「石版印刷 作坊（lithographic printshop）」。255也就是說，紅花石蒜圖版下方的文字，表示該 圖由「牧野富太郎描繪於自然」、「F. Mishina.刻版」、「東京築地活版製造所以石 版印製」。
如此看來，《日本柑橘圖譜》裡「del.」一詞的原意更趨近「繪製」；「sc.」和
「sculp.」一樣，指「雕刻」。256圖版上的「Y. TANAKA del.」，顯示圖像繪者即學 者本人，坂本貫一、立石鐵臣、川原仁禮負責刻版。諭一郎可能同牧野富太郎，
Volume 1-10, Taihoku, 1911-1916、1918-1921.
254 「ad nat. delin.」之意，參考自 Kaat Wils, Raf De Bont, Sokhieng Au, Bodies Beyond Borders:
Moving Anatomies 1750-1950, Belgium, 2017, here 54.
255 Ad Stijnman, Engraving and Etching 1400-2000: A History of the Development of Manual Intaglio Printmaking Processes, London, 2012, here Appendix 3.
256 同前註 245。
257 「sc.」在西方版畫的傳統中，雕刻對象一般為石版。《日本柑橘圖譜》的例子，提示西方的版 畫語彙，被日本挪用後可能發生誤差。田中諭一郎，〈序〉，《日本柑橘図譜上卷》（東京：養賢堂，
1946），頁 2。Engraving and Etching 1400-2000: A History of the Development of Manual Intaglio Printmaking Processes, London, 2012, here Appendix 3.
258 高知県立牧野植物園，《牧野富太郎と植物画展》（大阪：每日新聞社，2001），頁 76。
對形式的考究程度看來，該圖不只是私下的研究筆記，更可能是某出版品的草稿。 瑕疵，提示學者不總能完美刻畫所見。他隨筆的荸薺（Eleocharis dulcis）（圖 2-2-18）顯得樸拙、熊谷櫻（Prunus subhirtella）的花萼與花托稍嫌生硬（圖 2-2-19、
圖 2-2-20）。若要出版這些學者難用筆墨駕馭的畫面（通常牽涉較艱深的透視技
川原負責的南庄橙（Citrus taiwanica）（圖 2-2-4）、八代蜜柑（Citrus yatsushiro）
259 高知県立牧野植物園，《牧野富太郎と植物画展》，頁 96。
260 學者郭城夢、于宏燦 1986 年檢視臺大植物系標本館標本，發現到一件 1944 年註記「川原仁 禮（王仁禮）」的採集品。郭城夢、于宏燦，《墾丁國家公園蕨類植物之調查研究》（屏東：內政 部營建署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1986），頁 3。
261 臺灣總督府，《臺灣總督府及所屬官署職員錄》（臺北：臺灣時報發行所，1928-1931、1933-1941、1944）。
（圖2-2-5）圖版，植株葉面及枝幹布滿細線（圖 2-2-21、圖 2-2-22），葉片前後 排列造成的明暗反差被強烈地展現。且不管光源來處，南庄橙、八代蜜柑果實上 的陰影皆打在左側（圖2-2-23、圖 2-2-24）。反觀立石擔當的木酢（Citrus Kizu）
（圖2-2-2）、三寶柑（Citrus sacalta）（圖 2-2-3）圖版，植株上的細線裝飾顯得 單純許多（圖 2-2-25、圖 2-2-26）。即便三寶柑的果皮質感，與南庄橙、八代蜜 本國立科學博物館藏有18 件署名坂本貫一的黏菌綱（Myxomycetes）生物圖原稿，
植物學者金平亮三的《臺灣樹木誌》收錄王據實物描寫的「原圖」。262《日本柑 版画家名覽（1900-1945）〉，《版画堂カタログ》121 號（2018.9），頁 57。臺灣總督府，《臺灣總 督府及所屬官署職員錄》（臺北：臺灣時報發行所，1929-1939）。邱函妮，《灣生．風土．立石鐵 臣》（臺北：雄獅，2004）。
264 牧野由里，〈佐久間文吾と博物図―洋画家、版下画家、そして画工として〉，頁100-103。原 始資料出自馬淵録太郎，《木口木版伝来と余談》（茅ケ崎：馬淵録太郎，1985），頁 132。
265 牧野由里，〈佐久間文吾と博物図―洋画家、版下画家、そして画工として〉，頁 113-114。
務在繪師生命中的份量，跨界而來的美術家因此產生新的創作信仰也未可知。更 誌《ATELIER（アトリエ）》陸續邀請立石撰寫「細密畫」的教學專刊。2711978 年畫家與兒子立石雅夫合著《細密畫描法（細密画描法）》，再次道出他經年的博
（2017.9），頁 41-68。
270 2018 年 9 月筆者走訪美學校，校門口張貼著的看板，載有美學校歷年講師及其開設的課程 名稱。
271 《アトリエ：細密画の基礎技法と展開》，524 期（1970.10）。《アトリエ：細密画の描き 方》，566 期（1974.4）。
272 立石鐵臣、立石雅夫，《細密画描法》（東京：美術出版社，1978）。
《細密畫描法》以〈細密畫描法入門（細密画への導入）〉開篇，講解博物
的部分插畫。279當時畫家筆下的領春木樹枝，就曾背離自然，圖像底稿多次受倉 蟲的圖鑑 Wide Color（昆虫の図鑑 Wide Color）》製作獨角仙插畫（圖 2-2-32），
頁面左方張開右翅的獨角仙，後來成為1974 年畫家在《ATELIER》闡述獨角仙 畫法的素材。2831978 立石編寫《細密畫描法》時，又借鑑《昆蟲的圖鑑 Wide Color》
《アトリエ》，566 期（1974.4），頁 36-41。立石鐵臣，〈細密画の基礎技法〉，《アトリエ》，
524 期（1970.10），頁 22-24。
283 書籍資訊沿用立石所述者，就畫家道該書出版於「46 年」，筆者推測頁面可能出自中山周
正式下筆前，立石鐵臣速寫3 隻標本的各項細節。畫家畫獨角仙的側面（圖
1.2 倍。295藉此，我們再次發現博物圖與印刷技術密切相關。博物學繪圖者大多 不能恣意決定博物圖大小，必須依合作方的需求，事先討論、設計。圖像印刷後 的模樣，對繪師們而言，更是製圖時不容忽視的考慮要項。
《昆蟲的圖鑑Wide Color》獨角仙插畫草稿的原件（圖 2-2-46）上，寫了些 註解。立石鐵臣表示，這些文字即他和編輯者、監修者，往返討論後受到的指教。
蓋向下、向內、向側等三種花序面向的角度（圖 2-2-49）。再見圖版上半部（圖
閱覽博物分類學圖書時，人們最關心者，終究是知識本身。以至書中精緻的 博物圖如何成畫，迄今撲朔迷離。立石鐵臣相關的人事，或許能稍為我們指引方 向。《日本柑橘圖譜》揭示作為臺灣博物學繪圖者的立石鐵臣，不僅肩負博物學 繪圖業務，他還熟悉刻版、印刷製程，有時也潤飾學者畫的博物圖原稿。戰後返 回日本的立石，數度公開他的博物圖創作心法，令外界有了觀摩製圖現場的機會。
由於博物圖不允許任何背離自然的成分，畫家必須在知識和視覺上，徹底認識各 時期、情狀的博物客體。立石用畫筆展演客體的各種面向，重組出任何時間、地 點，只要是同種客體都能對應的圖像。又，博物分類學圖書的插畫創作，始終和 整本書的定位密不可分。不論圖像大小、排版或圖像本身，都需經過層層審核，
且得呼應文本內容、考慮印刷效果。立石就在種種因素圈圍出的天地裡，發揮他 的作畫才能。立石鐵臣博物圖的創作閱歷，多少能映照在具相同製圖經驗的繪圖 者身上。同時，本節也反應跨足博物學界的美術家，在博物學界可能習得的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