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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兰亭序》

在文檔中 无相庵断残录 (頁 51-55)

王羲之的《兰亭序》,尽管它来历不明,聚讼纷纭,至少在唐朝以后,

总可以算是古文名篇了吧?不过,这一名篇,还是靠唐太宗李世民的吹捧,

在书法界中站住了脚,在文章家的观感里,它似乎还没有获得认可。许梿的

《六朝文絜》、王文濡的《南北朝文评注读本》都不选此文,可知这两位六 朝文专家,都不考虑这篇文章。曾国藩的《经史百家杂钞》也不收此文。可 知这篇文章在近代的盛行,作为古文读物,还是姚惜抱的《古文辞类纂》和

吴氏昆仲的《古文观止》给它提拔起来的。

我在中学时,国文教师已经给我讲过这篇文章,可惜我早已记不起老 师如何讲法。

自己当国文教师时,也给学生讲过几十遍,也记不起当时我如何讲法。

大约都是跟着各种注释本,一句一句地讲下去。讲完之后,赞不绝口地,对 学生说:“好!好文章!”

解放以后,我没有讲过这篇名文,不过,我学会了用思想分析的方法 来讲古文。

“文化大革命”期间在嘉定劳动,住在卫生学校。一天,有一位卫校语 文教师拿这篇名文来问我,她说:“这篇文章上半篇容易懂,下半篇难懂。

特别是其中一句:‘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到底是什么意思?”经她一问,

我把全文又读了一遍。禁不住发愣了。怪哉!怪哉!从前讲得出的文章,现 在讲不出了。

从“向之所欣”到“悲夫”这一段文章,是全文主题思想所在,可是 经不起分析。

我和那位女教师逐句讲,逐句分析,结论是对这段名文下了十二字评 语:“七拼八凑,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请看:“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这是 说人生短促,一瞬之间,一切都过去了,使人不能不感伤。

底下接着却说:“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这是说:何况寿命长短,

都随大化(自然)决定,归根结底,都是同归于尽。这一节的思想是和上一 节对立的,既然知道人寿长短,同归于尽,为什么还会感伤于人生之短促?

这个“况”字怎么加得上去?

再接下去,却说:“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这个古人是 谁?是孔仲尼。不是真的孔仲尼,真的孔仲尼没有说过这句话。“死生亦大 矣”,见《庄子・德充符》,作者抬出一个假设的孔仲尼来和一个跛脚驼背的 王老做论辩的对立面。王老的思想代表庄周,对于人的生命认为无论寿夭,

同归于尽。孔仲尼却认为人的死生,关系很重大,尽管长寿和短命,同是终 尽,但这是从同的现象看,如果从不同的现象看,死生的意义就不同了。

“死生亦大矣”,虽然不是孔仲尼真的说过,但在一部《论语》中,也可 以找到注释。“未知生,焉知死?”可见孔子在生死之间,更重视“生”。他 要解决、求知的是人的生存问题,而无暇考虑死亡问题。“仁者寿”,可见孔 子并不以为“修短随化”,人的善良品德可以延长生命。颜渊早死,孔子哀 恸道:“天丧予。”天使我大受损失。

可知人的生与死,有时也是一个重大的得失问题。

把“死生亦大矣”这一句的意义讲明白,就可以发现这一句写在“修 短随化,终期于尽”之下,简直无法理解作者的思维逻辑。底下还加一句“岂 不痛哉!”我们竟不知道他“痛”的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接下去又来一句:“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我 们再看上文:“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这是一种兴感之由。“修短随化,终 期于尽。”这是又一种兴感之由。

“死生亦大矣。”这也是一种兴感之由。明明是三种兴感之由,至少包括 庄、孔两派的人生观,怎么会“若合一契”呢?

再读下去,见到一句“不能喻之于怀”,刚才读过一句“不能不以之兴

怀”,只隔了一行,就出现重复句法,亦是修辞学的毛病。前半篇文章中有

“丝竹管弦”,已经被宋朝人批评过,这里一句,还没有人指出,顺便在此 批一下。不过,这不是大问题,姑且存而不论。

下面来了一个惊人的句子:“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上 文“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二句用的是肯定语气,这不是“一死生,齐彭 殇”的观点吗?隔了二行,却说这个观点是“虚诞”和“妄作”,岂不是自 相矛盾?

接下去,又避开了上文的论点,说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 夫!”我们无法揣摩作者“悲”的是什么?因为今昔二字在上文没有启示。

今是什么?“已为陈迹”吗?昔是什么?“向之所欣”吗?或者,“今昔”

指“死生”吗?一般的注释,都说:今是今人,昔是古人。那么,作者所悲 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同样都有“前不见古人”的悲哀。大约作者之意,果 然如此,不过应该把今昔释为今人今事与古人古事。但这两句和上文十多句 毫无关系,连接不上,依文义只能直接写在“向之所欣”四句之下。因此,

这中间十多句全是杂凑,迷乱了主题,岂非“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我和那位女教师讲完之后,她也同意我的讲法。她说:“我就是觉得‘死 生亦大矣’这一句上下都接不通。你一分析,挑出了整段文章的杂乱。以后 怎么办?怎样讲法?”我说:“照老样子讲,不要改变。这些文章已成权威,

碰不得,只好人云亦云地讲,明哲保身。”

这件事,已过去二十多年了。今天看神龙本《兰亭帖》,忽然想起旧事。

因略有空闲,故秉笔记之。反正我已快要“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用不到 再“明哲”了。

一九九○年九月二十日

禅学

十天之内,就看到四五篇宏扬禅学的文章。据说外国的汉学家都在研 究禅学,所以中国的青年学者也得赶紧钻研它一下,免得遇到外国禅学家的 时候,对答不上,相形见绌。

五十年前,为了查船子和尚的记载,我买过一部《四部丛刊》本的《景 德传灯录》,带便也看过不少有禅味的偈语。实在要怪自己没有“佛性”,对 于那些“顿悟”出来的“机缘语”,总是无法“悟入”。一九六一年,为了要 买八角钱一只的鸡蛋,我把儒、释、道的书都卖掉了,当然也包括《景德传 灯录》在内。

前几年,老友苏仲翔标点了一部《五灯会元》,我很想再染指一下,补 补课。向他讨一部,他答应了。不过到今天还没有送来,大概他知道我和禅 门不会有缘,免了罢。

从青年学者论文中,又读到了那三首代表“渐悟”和“顿悟”的著名 偈语。

神秀一首: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慧能二首: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这三首偈语,五十年前读的时候,觉得神秀说的是老生常谈,慧能说 的倒是玄妙深刻,他终于得传祖师衣钵,当之无愧。可是,现在我重读这三 首偈语,却有新的“悟入”,也不知是我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先从修辞观点来分析这两家偈语。神秀只犯了一个错误,他可以说“心 如明镜”,却不能说“心如明镜台”。“明镜”是镜子,而“明镜台”却是安 置镜子的木座子或架子。慧能犯了不少错误:“菩提本无树”,简直是不通。

菩提树结的果实是菩提子,菩提子没有树,它从哪儿来?“明镜亦非台”,

是一句废话,谁都知道镜子不是镜台。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这是常识性的错误了。我家大大小小的镜 子,都是要常常拂拭,才能保持清净。这个和尚难道没有见过镜面上的尘埃 吗?神秀以身心来作比喻,第三句“时时勤拂拭”是对身心二者而言,身要 拂拭,心也要拂拭。从诗的艺术来讲,这第三句是收合前二句的。慧能的第 三句却说“明镜本清净”,只收了第二句,那么,第一句“心是菩提树”,完 全落空了,它到底清净不清净?最后,慧能还有一个大矛盾:第一偈既然说

“菩提本无树”,为什么第二偈又说:“心是菩提树”?到底有没有菩提树?

再从思想性来分析一下。神秀是一个好学勤修的老实和尚。他诵经求 道,一步一步地培养自己。不管儒学、佛学、科学,“时时勤拂拭”,总是进 德修业的基本功。慧能是一个文盲懒汉,他出家做和尚,正如劳改犯去做专 业户。他不耐烦生产劳动,想出一个“佛性”、“本性”来哄人。本性永远清 净,无须拂拭。只要你能悟本性,便是在家学佛,亦可以成正果。如果你不 悟本性,便是根器太小,不够资格学佛。他这一招却正是投机得时,惊世骇 俗。用这个窍门学佛参禅,既玄妙,又容易,何乐而不为?于是他获得了广 大徒众。

祖师弘忍是一个佛教企业家。他眼光敏锐,尽管心知神秀是一个务实 的徒弟,但如果把神秀作为继承人,佛门便会像孔门一样,不死不活,恹恹 无生气。他在两位高徒之间,计算利润效益,决定把衣钵传给慧能。果然大 畅玄风,一本万利。

不要小看佛教徒的这两个宗派,它们对儒学亦不无影响。神秀以渐悟 立宗,在北方提倡勤修苦学的学风,使北方的儒学也养成几个朴实精进的学 派。慧能在南方以顿悟开山,使南方的儒学也染上了一种夸诞虚妄的习气。

顿悟、渐悟,本来不是两个对立面。没有渐悟的基础,无法获得顿悟。

不承认渐悟的顿悟,是一种妄悟。历史唯物主义,我们也学习了几十年,至 少应该懂得一点皮毛。

从量变到质变,从渐进到飞跃,从矛盾到统一,应当如何解释慧能的

“顿悟”呢?

还有人引禅学来喻诗学,做诗要有妙悟,主性灵,要有突然袭来的灵 感,都是慧能的门徒。宋以后的旧诗,有许多“打是不打”之类的“机缘”

语,很像是当代朦胧诗的先驱者。

多少才人学者,被这个文盲懒和尚哄了千多年,现在居然又哄上了洋

人,这个和尚也可谓“伟大”的了。

一九九○年十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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