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代詩話對王維詩歌韻味的批評
第四節 承襲陶潛
我國詩史上有一個跨越年代最長的詩派，叫做「清淡詩派」，這個詩派不是 由詩人自身發起的，而是歷代有一些詩人群體，因以陶淵明的人品風範及其清淡 詩風為其共同的審美與創作的嶄向，而自然被詩論家歸類形成的。97 沈德潛認為 亦可知陶胸次浩然、氣體風神，集王、孟、儲、韋、柳眾家之長，仍不可幾及陶。
沈德潛《唐詩別裁》凡例中曾說，王維五古得陶詩的清腴。
賀貽孫《詩筏》對歷代詩人之品評，對「任天而發」，「風流蘊藉」之真詩別 推崇，對後人學陶而不及陶公處，有獨到的見解。《詩筏》云
唐人詩近陶者，如儲、王、孟、韋、柳諸人，其雅懿之度、樸茂之色、閒 遠之神、澹宕之氣、雋永之味，各有一二，皆足以名家，獨其一段真率處，
終不及陶。陶詩中雅懿、樸茂、閒遠、澹宕、雋永，種種妙境，皆從真率 中流出，所謂「稱心而言，人亦易足」也，真率處不能學，亦不可學，當 獨以品勝耳。淵明自云：「夏月虛涼，高枕北窗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 上人。」顏廷之作〈陶公誄〉亦云：「學非稱師，文取旨達，在眾不失其 寡，處言愈見其默。」又云：「廉深簡潔，貞夷粹溫，和而能峻，博而不 繁。」又云：「解體世紛，結志區外。」此公之詩，所以真率。能如陶公，
96陳鐵民：〈情景交融與王維對詩歌藝術的貢獻〉，《中國文化研究》，2001 年第 3 期，頁 114
∼122。
97陳俊生：《清詩話論陶要籍研究》（高雄：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博士論文，2000 年 6 月），頁 129。
以下同。
亦不必學公之詩。儲、王輩生平為人，事事不及陶公，其所以能近陶者，
以其風流灑落，無俗韻耳。9 8
賀貽孫以為，陶詩所以品勝，因獨有一段真率處；陶詩中，雅懿、樸茂、閒遠、
澹宕、雋永，種種妙境，皆從真率中流出，唐人中凡各得其中一二者，皆足以名 家，如儲、王、孟、韋、柳諸人。儲、王輩所以能近陶，以其風流灑落，無俗韻，
惟因生平為人，事事不及終不及陶。99賀氏更推陶公為五言詩平遠一派傳燈之祖：
論者為五言詩平遠一派，自蘇、李、〈十九首〉後，當推陶彭澤為傳燈之 祖，而以儲光羲、王維、劉? 虛、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諸家為法嗣。
但吾親彭澤詩自有妙悟，非得於蘇、李、〈十九首〉也；其詩似〈十九首〉
者，政以氣韻相近耳。儲、王諸人，學蘇、李、〈十九首〉，亦學彭澤，
彼皆有意為詩、有意學古詩者，名士之根尚在，詩人之憶未忘。若彭澤悠 然有會，率爾成篇，取適己懷而已，何嘗以古詩某篇最佳，而斤斤焉學之，
以吾詩某篇必可傳，而勤勤焉為之。名士與詩人，兩不入其胸中，其視人 之愛憎，與身後所傳之久暫，如吹劍首，一吷而已。彭澤作〈五柳先生傳〉
云：「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其〈戒子書〉云:「少來 好書，偶愛間靜，開卷有得，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烏變聲，亦復歡 爾有喜。」味「自娛」二字，便見彭澤平日讀書作詩文本領，絕無名根；
而所云「開卷有得」，所得何事，豈從字句問矜創獲者哉！且以區區樹蔭 鳥聲，遂與開卷同一冥會，則其開卷時已置身在空明之內，耳目問別有見 聞，其視「樹木交蔭」，皆自然之文章，而「時鳥變聲」，皆自然之絲竹 也。所謂「悠然見南山」，豈虛語哉！大抵彭澤乃見道者，其詩則無意於 傳而自然不朽者。嗟夫！古今文人不知凡幾，而傳者百無一二，豈非有意
98賀貽孫：《詩筏》，頁 158。
99陳俊生：《清詩話論陶要籍研究》，頁 39。
於傳者之過哉！1 0 0
《詩筏》言及蘇、李、〈十九首〉，以澹宕、或澹雋賞之，至於陶公，雖無 意為詩，而悠然有會，率爾成篇，取適己懷而已，名士與詩人，兩不入其胸中。
其詩之風味似蘇、李、似〈十九首〉者，不在形貌聲調，乃在於氣味相取，氣韻 相近。貽孫並引〈五柳先生傳〉、〈戒子書〉等篇例，以論證陶公之作，自然空 明，莫逆於道，與儲、王諸人之有意為詩，名根未泯者異趣，而獨得「平遠」101 之氣勢與神韻。並許陶公為五言詩平遠一派傳燈之祖，而唐代儲光義、王維、劉
? 虛、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等人皆出於陶公派下，所作之田園自然篇什，大 抵亦詞旨沖澹、清遠閒放，令人有塵外之思，平遠之神。102然而諸家名士之根尚 在，詩人之意未忘，雖極力擬陶，但終不及陶。103
沈德潛融合賀貽孫、鍾、譚之說，《唐詩別裁集•凡例》中云：
陶詩清遠閒放，是其本色，而其中自有一段淵深樸茂，不可幾及處。唐人 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閒遠，儲太祝有其樸實，韋左司有 其沖澹，柳儀曹有其峻潔，皆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氣體風神，翛然埃蓋
100賀貽孫：《詩筏》，頁 159。
101「平遠」出於畫論。宋郭熙嘗以「遠」之意涵概括山水畫之意境：「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 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 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色重疊，平遠之意沖融而縹縹渺渺。其人 物之在三遠也，高遠者明了，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澹。」（《林泉高致．山水訓》）蓋「遠」
之「意境」，予人以縹渺沖澹之意興，易通之於「道」，深符於魏晉玄學與其時代土風所追尋之
「玄遠」、「清遠」、「曠遠」之風味。《詩筏》取「平遠」之畫論說詩，或有打破有限之形質，
引發人無限想像，體味那無窮意興之意味：「畫家所謂平遠者，如一幅亂山，幾數百里，而煙嶂 連綿，看之令人意興無窮。在詩家惟漢人有之，今之學古詩者，但知學其乎，不知學其遠。蓋乎 者其勢，遠者其神，神故不易學也。」此平遠之神，陶公悠然有會，故天地自然之聲色，皆歡爾 有喜：千載之書冊，莫不開卷有得：嘗著文章自娛，忘懷得失，無意於傳而自然不朽。此一頁樸 沖澹之平遠精神，誠非一般名士與詩人所能項背。以上文字引自陳俊生：《清詩話論陶要籍研究》， 頁44。
102陳俊生：《清詩話論陶要籍研究》，頁 44。
103陳俊生：《清詩話論陶要籍研究》，頁 50。
之外。1 0 4
又云：
陶詩胸次浩然，而其中自有一段淵深樸茂，不可幾及處。唐人祖述者，王 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閒遠，儲太祝有其樸實，韋左司有其沖和，柳 儀曹有其峻潔，皆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1 0 5
沈德潛點出陶公「清遠閒放」之本色，又體味出其「淵深朴茂」「澹而不枯」，
綺麗、豐褥、深厚的多重面貌，以致，於唐詩大家王、孟、儲、韋、柳等人僅 取其性之所近學焉，即能發顯各自之本色：清腴、閒遠、樸實、沖淡、峻潔。
陶公「無意為詩」「直寫胸中天」，其朴厚處，曠世獨立，後人窮力擬則，終 無法追及。106潘德輿亦云：
王、孟、儲、韋、柳五家相似。予嘗抄陶詩，而以五家五言古詩附之，類 聚之義也。然五家亦自有高下，蓋王實體兼眾妙，孟、韋七古歌行，似未 留意耳。若孟、韋並衡，斷難軒鞋。儲詩樸而未厚，柳詩淡而未腴，當出 孟、韋之下。1 0 7
王維、孟浩然、儲光羲、韋應物、柳宗元之清遠樸厚，與陶公相類，可知陶公 衣被唐人之深遠。又對王、韋等五人細加品較，謂王「體兼眾妙」，五、七言，
近體與歌行均所擅長。孟浩然、韋應物二人七古歌行似未留意，惟此二家詩藝 倒分庭抗禮，難分軒輊。施補華云：
陶公詩，一往真氣，自胸中流出，字字雅淡，字字沈痛。蓋繫心君國，不
104沈德潛：《唐詩別裁集•凡例》，頁 2。
105沈德潛：《說時晬語》，頁 535。
106陳俊生：《清詩話論陶要籍研究》，頁 208。
107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 1，頁 2021。
異離騷，特變其面目耳。少陵忠義之心，亦如陶公，又變陶公之面目。語 云：「聽曲識其真。」讀詩亦須識其真處。後來王、孟、韋、柳，皆得陶 公之雅淡，然其沈痛處率不能至也，境遇使然。故曰：「是以論其世也。」
1 0 8
王士禛在〈分甘餘話〉中云：
陶如佛語，韋如菩薩語，王右丞如祖師語也。1 0 9
王士禛論詩多宗王、孟清音，然觀其言秦漢風味，田園之樂。古澹閒遠，沈 著痛快等標格時，仍多陶、韋、摩詰並稱，而略見高下。110
張謙宜云：
陶詩他且勿論，即如詠桃源一詩，摩詰之綺麗，昌黎之雄奇，皆不如其渾 樸，便見古人地步真高。1 1 1
張謙宜認為淵明〈桃源詩〉的渾樸尤勝王維的綺麗，韓愈的雄奇。 李重華在評唐 宋人學陶詩時說：
五言古以陶靖節為詣極，但後人輕易摹仿不得。王、孟、韋、柳雖與陶為 近，亦各具本色。韋公天骨最秀，然亦參學謝康樂。至坡老和陶，好在不
學狀貌。1 1 2
王、孟、韋、柳等人學陶，只得以「近」評之，不必處處俱肖，實乃得陶詩之潤 澤而自然化出，所以才能自具特色。徐增云：
108施補華：《峴傭說詩 》，頁 977。
109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 1，頁 40。
110陳俊生：《清詩話論陶要籍研究》，頁 159。
111張謙宜：《? 齋詩談》，卷 4，頁 824。
112李重華：《貞一齋詩說》，頁 936。
詩到極則，不過是抒寫自己胸襟。若晉之陶元亮、唐之王右丞，其人也。
1 1 3
洪北江論及唐宋詩壇學陶的情況：
陶淵明以後，學陶若韋應物、柳宗元，以迄蘇軾、陳無己等若千人，而皆 不及陶，亦以絕調難學也。……王維、裴迪〈輞川〉諸作，元結〈舂陵〉
篇及〈浯溪〉等詩，無意學陶，亦無一類陶，而轉似陶。則又當於神明中
求之耳。1 1 4
北江指出唐宋詩壇中，韋應物、柳宗元、蘇軾、陳無己等大家學習陶詩，然而都 不如陶詩，何況其他詩人，此正因陶詩「絕調難學」也。又指出王維、裴迪〈輞 川〉諸詩，元結〈舂陵〉〈浯溪〉等作，無意學陶，然而卻轉似陶，這是因為彼 此「神似」之故，因此提出學習古人要追求神似，而非形似。115傅東華《王維詩》
導言中曾說：「大凡名家的詩，必都有一種特徵，所以自別。這種特徵就是詩的 生命；陶淵明的詩，生命在「韻」……王維的詩，生命在「味」……兩者的區別，
在前者是一種平淡的敘述，好處只在含有一種令人愉快的韻致；後者則耐人尋 索，讀者愈能體會則趣味愈長。」116
113徐增：《而菴詩話》，頁 431。
114洪亮吉：《北江詩話》，卷 5，頁 181。
115陳姿吟：《洪北江詩論研究》，頁 174。
116傅東華：《王維詩》（台北：商務印書館， 1981 年 9 年），頁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