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代詩話對王維詩歌韻味的批評
第二節 直抒性情
詩人應有真情實感，因情馭筆，其不離詩人心。由言志而情生而氣動，是一 種詩歌創作中表達與感染的過程。賀裳以為「詩貴入情」，認為作詩必須以真性 情出之，方能感人。葉燮在《原詩》中也強調詩與心的聯繫：
詩是心聲，不可違心而出，亦不能違心而出。功明之士，決不能為泉石淡 泊之音；輕浮之子，必不能為敦龐大雅之響。故陶潛多素心之語；李白有 遺世之句；杜甫興廣廈萬間之願；蘇軾師四海弟昆之言。凡如此類，皆應 聲而出，其小如日月，其詩如日月之光，隨其光之所至，集日月見焉。故 每詩以人見，人又以詩見。44
葉燮以為「詩道性情」是詩歌創作的本質：
作詩者在抒寫性情，此語夫人能言之，夫人能言之，而未盡夫人能然之者 矣。作詩有性情，必有面目，此不但未盡夫人能然之，並未盡夫人能知之 而言之者也。如杜甫之詩，其一篇與其一句，無處不可見其憂國愛君，憫 時傷亂，遭顛沛而不苟，處窮約而不濫，崎嶇兵戈盜賊之地，而以山川景 物、友朋盃酒、抒憤陶情，此杜甫之面目也。……此外諸大家，雖所就各
42賀裳：《載酒園詩話》，卷 1，頁 224。
43王熙銓：《賀裳載酒園詩話研究》，頁 172。
44葉燮：《原詩》，頁 596。
有差別，而面目無不於詩見之。4 5
此即意指詩中有作者之個性、情感、意志、品格等。歷來詩人遭遇，世運、學問 之不同，其詩之，風格各殊。詩人抒寫自己真情感，其表現之詩境在各人之詩中 亦各不同，因此其面目不同：
其中有全見者，有半見者。如陶潛、李自之詩，皆全見面目；王維五言則 面目見，此外可見可不見，分數多寡，各各不同。然未有全不可見者。讀 古人詩以此推之，無不得也。余嘗於今代一二聞人，展其詩卷，自始至終，
亦未嘗不工，乃讀之數過。卒未能睹其面目何若？竊不敢謂作者如是也。
4 6
詩抒寫性情，故無不見面目，但不一定便工於詩。詩人才力有所不同，因此如王 維五言面目見，七言卻不見，因為其才力善於五言。
徐增以為，寫詩的原理很簡單，不過是作者很誠實的寫出心境。王維即是能 夠誠實書寫襟懷的人：
詩到極則，不過是抒寫自己胸襟。若晉之陶元亮、唐之王右丞，其 人也。4 7
這個「胸襟」，即是主體本身具有獨特的性情、面貌。48徐增強調人格高下投射於 詩之字句篇章中，一字不可掩飾，這是一種絕對的表現學說，假設詩是詩人的一 面鏡子，象喜亦喜，象憂亦憂，象雅亦雅，象俗亦俗。因此標準的詩人，專以抒 寫自己的胸襟、抱負、感受為能事，豈止陶、王二位為然！同時在鑑賞他人作品 時，亦須有與作者相同或相似的修養、學問、境界，才能真正欣賞體會他的作品。
45葉燮：《原詩》，頁 596。
46葉燮：《原詩》，頁 596。
47徐增：《而菴詩話》，頁 431。
48郭寶元：《而菴說唐詩研究》（台北：東吳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 1993 年 6 月），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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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潛認為每個人面目各異，讀其文如見其人：
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脫屣千乘；讀少陵詩，加見其憂 國傷時。其世不我容，愛才若渴者，昌黎之詩也；其嬉笑怒罵，風流儒雅 者，東坡之詩也。即下而賈島、李洞輩，拈其一章一句，無不有賈島、李 洞者存。倘詞可餽貧，工同鞷帨，而性情面目，隱而不見，何以使尚友古 人者讀其書想見其為人乎？5 0
趙翼也認為王維詩直寫人性，所以深得人心：
人人意中所有，卻未有人道過，一經說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 於流播，遂足傳當時而名後世。如李太白「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 古人」，王摩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至今膾炙人口，皆 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5 1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出自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 浥清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52這首送人赴 邊的詩，殷殷之情溢於言表，全詩所表現的情感溫婉，哀而不傷，有別於一般愁 雲慘霧的送別詩。「勸君更盡一杯酒」一句，除了道盡珍重，兩人貞如金石的情 誼外，也藉勸酒營造出「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內心世界。而「西出陽關無故人」
一句，則傳達了「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超越現實環境阻隔的永 恆情誼。整首詩表現了人類「欲行不行更盡觴」的普遍情懷，動人的真情瀰漫全 篇，讀之莫不深受感動，回味無窮，故能千載如新。53
49張健：《清代詩話研究》，頁 72。
50沈德潛：《說詩晬語》，頁 557。
51趙翼：《甌北詩話》，卷 11，頁 1333。
52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卷 14，頁 263。
53蘇珊玉：《盛唐邊塞詩的審美特質》，頁 308。
方東樹認為，文學的表現各有性情，誠如作家一己的氣質，各有本色：
人有興物生感，而言以遣之，是必有名裡名言，奇情奇懷奇句，而後同於 著書。不拘一事，不拘一物、一時、一地、一人，悲愉辛苦雜然而陳，而 各有性情，各有本色，各有天懷學識才力，要必各自有其千古，而後為至 者也。5 4
方東樹強調人人殊異有的氣質才性，作家誠於己，而各有不同風格的作品，故所 謂真性情的作品，除了基於共同的人性而自然可以惻動人心，一方面有作者的面 目在，不與他人雷同，：
詩道性情，只貴說本分語。如右丞、東川、嘉州、常侍，何必深於義理，
動關忠孝；然其言自足有味，說自家話也。不似放翁、山谷，矜持虛憍也。
四大家絕無此病。55
方東樹認同王維的作品直抒性情，無矯揉造作的毛病。因此說王維是中國典型的 抒情詩人應不為過。56
第三節 情景關係
一、
不即不離
詠物詩中所詠之物，往往非單純詠物而已，蓋因詩人意有所指，乃借物以託 興是也。
詠物詩的寫作，對象既然是物，自然是要能生動逼真。最好是呼之欲出，如 在目前。但過於形象化的描寫，或是指重在外表的刻畫，不能跳脫，加以轉折變
54方東樹：《昭昧詹言》，卷 5，頁 88。
55方東樹：《昭昧詹言》，卷 11，頁 238。
56朱我芯：《王維詩歌的抒情藝術研究》，頁 10。
化，於詠物詩而言，縱然精切，也不算好。錢泳認為：「詠物詩最難工。太切題，
則黏皮帶骨；不切題，則補風捉影，需在不即不離之間。」57切不切題，及是否 有轉折變化之意。要在不即不離之間，正是詠物不能只寫該物，總需有比擬或用 典，或用事，加以轉折，如此才能引人入勝，道出其中風致。58吳雷發云：「詠物 詩要不即不離，工細中須具縹緲之致。」59首先看漁洋如何於詠物詩要求「神韻」。 他說：
詠物之作，須如禪家所謂不黏不脫、不即不離，乃為上乘。6 0
所謂「不黏不脫、不即不離」，也就是不求細節之逼真，但求神態之宛然，精神 氣味的把握，不拘泥於一毫一髮之形似。潘德輿曰：「低手遇題，乃寫實跡。」61 藝術構思不高明者，就會以寫實的方式詠物，「摹寫差遠」就是過於「離」，會造 成「晦而不明」，主題不明確的缺失。62
漁洋對詠雪詩的評論：
余論古今雪詩，惟羊孚一贊，及陶淵明「傾耳無希生，在目皓已潔。」（〈癸 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弟從敬遠〉），及祖詠「終南陰嶺秀」（〈終南望餘雪〉） 一篇，右丞「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閒」（〈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韋左 司（應物）「門對寒流雪滿山」（〈休暇日訪王侍御不遇〉）句最佳。若柳子 厚「千山鳥飛絕」已不免俗。而鄭谷之「亂飄僧舍，密灑歌樓」益俗下欲 嘔。韓退之「銀盃、縞帶」，亦成笑柄。世人訹於盛名，不敢議爾。6 3
至韓退之之「銀盃、縞帶」，蘇子瞻「玉樓、銀海」，已嗆父矣。下至蘇子
57錢泳：《履園譚詩》，郭紹虞編《清詩話》本，頁 889。
58王熙銓：《賀裳載酒園詩話研究》，頁 165。
59吳雷發：《說詩菅蒯》，郭紹虞編《清詩話續編》，頁 901。
60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 12，頁 305。
61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 2，頁 88。
62張靜尹：《清代詩學神韻說研究》，頁 77。
63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 12，頁 304。
美詩，有云：「既以脂粉傅我面，又以珠玉綴我腮。」則下劣詩魔適足噴 飯耳。6 4
詠雪，是許多詩論家公認難以出色的題材。詠雪詩應如何表現方見神韻？漁洋認 為羊孚〈雪贊〉：「資清以化，乘氣以霏。值象能鮮，及潔成輝。」65及陶淵明、
祖詠、王維、韋應物等詩均是佳作。以王維〈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為例：
寒更傳曉箭，清鏡覽衰顏。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灑空深巷靜，積素 廣庭閑。借問袁安舍，翛然尚閉關？6 6
此詩頷聯為：「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這是寫風挾著雪打在竹子上，刮在窗 戶上所發出的聲響，用「驚」字，將竹寫得彷彿有驚懼顫慄之感，也傳達出風雪 的勁厲。待得門開處，門外青山已是一片白茫茫了。潘德輿以為詠雪詩中此二句 最佳：
王摩詰「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詠雪之妙，全在上句「隔牖」五字，
不言雪而全是雪聲之神，不至「開門」句矣。6 7
門人蘇養吾問：「雪詩何語為佳？」予曰：「王右丞『隔牖風驚竹，開門雪 滿山』語最渾然。」6 8
詩人似乎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突然面對一個皓潔已極的世界，見到了「灑空深 巷靜，積素廣庭閒」的雪景：雪還在紛紛揚揚的落著，本來就顯得幽深寂靜的村 巷，更加靜謐；素淨的的白雪積滿了整個庭院，使寬廣的庭院更加開闊。「靜」
與「閒」這是感情由「驚」到平靜時，悠然靜觀的感受。69
64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 12，頁 304。
65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 12，頁 304。
66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卷 7，頁 122。
67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 2，頁 2023。
68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 2，頁 2034。
69張靜尹：《清代詩學神韻說研究》，頁 77。
洪北江以為：「古今詠雪月詩，高超者多，詠正面者殊少。王右丞『灑空深 巷靜，積素廣庭閒』可云詠正面矣。」70洪北江認為王維此二句是從正面描繪雪 景。與一般的詠雪詩不同。張健以為：「王維二句好在兼顧裏外，也能聲色周至。」
71整首詩寫雪，不拘滯於外在型態的瑣細刻畫，而是從虛處用筆，從雪所造成的 特有境界、氣氛和詩人對它的特殊感受著筆，寫出一片恬靜安閒的雪景。不僅傳
71整首詩寫雪，不拘滯於外在型態的瑣細刻畫，而是從虛處用筆，從雪所造成的 特有境界、氣氛和詩人對它的特殊感受著筆，寫出一片恬靜安閒的雪景。不僅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