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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想意識中存在的肯定與否定、突破與屈服等內在矛盾和衝突,才可能完整認識該思想意 識,以及究竟是思想意識中的何種元素,導致且維繫了對過分殘酷之現實的無條件認同 和支持。尋找京都學派「世界史」思想的組成元素、組合方式,是本論文的重點所在。

最後想對本文的討論範圍進行說明。首先是本論文特別針對鈴木成高、西谷啟治二 人進一步討論,因為就與「世界史」相關的三場座談會來看,筆者認為鈴木與西谷對於 歷史結構與歷史認識的論述,構成了京都學派「世界史」論述的基礎。儘管京都學派四 人的意見仍存在分歧,但將如以下各章所示,在歷史做為一種「結構」,以及問題化歷 史認識之基礎、以歷史認識帶動現實歷史秩序轉變等觀點上,筆者認為京都學派四人的 看法相當一致,6故將鈴木成高、西谷啟治的歷史論述提出來專門討論。其次是筆者只 專注環繞「世界史」的各種論述,割捨掉影響京都學派思想之西田幾多郎、田邊元、三 木清和歐陸哲學的討論,此外亦不涉及西谷啟治龐大、佔其論述絕大部分的宗教哲學。

前述各者做為京都學派思想體系的構成要素,將之割捨必然會造成論述上的缺陷,但若 將京都學派「世界史」論述定位在回應現實政治、社會歷史情勢的言說,而非只是抽象 理論的探究,那麼專注其與政治、社會思想意識上的(可能)互動,筆者認為對解明京 都學派「世界史」論述仍有助益。其三是筆者用於討論的京都學派的各種文獻,僅限於 戰前,不涉及戰後。7京都學派關於「世界史」的討論,產生於一個特殊的歷史環境,

其欲呼應者亦是戰前、戰中的政治和社會歷史狀況。儘管筆者不認為京都學派「世界史」

論述只是一時性的發言事件,但戰後的社會歷史結構已產生巨大的變化,「世界史」論 述做為歷史中的活動,歷史脈絡對於理解該思想活動如何落實在社會情境中,無不是值 得加入考量的因素。因此,雖然戰爭前後的「世界史」書寫很可能存在某種延續,戰後 書寫本身或戰爭前後書寫的比較亦是值得進一步探究的題目,但把握其思維結構的方式 或有差異,故不擬涉及戰後部分。另一方面,筆者認為京都學派的「世界史」論述有強 烈回應現實的動機,植基於特定的思想環境,儘管不能說相關的思想條件於戰後完全喪 失,因為就某方面而言,「世界史」論述欲突破的意識壁壘並未崩塌,但戰後的「世界 史」書寫面對的已是不同於戰前的歷史社會和政治境況,故筆者認為應對此有所區分。

基於以上原因,本論文暫僅關注戰前的相關文本。

第二節 文獻回顧

1990 年代至今,日本國內外對京都學派哲學進行再評價的相關研究已累積不少。過 去深受日本軍國主義印象框限的歐美學者,也開始從不同方向重新討論京都學派的哲 學。例如從比較哲學的角度,在京都學派哲學與歐陸哲學之辯證法、存在主義、現象學 間尋求對話,8或是重新審視京都學派宗教哲學。9下面,筆者僅提出與京都學派「世界        

6 鈴木成高與高山岩男對於「世界史」的結構方式有相當不同的解釋,請見第三章第一節的討論,但筆 者認為儘管對世界歷史結構內涵的看法不同,並不影響二人同將歷史視為「結構」的觀點。

7 即筆者確定撰於戰前的各種書寫,但部分文獻是戰後才出版或筆者採用的版本是戰後出版的版本。

8 例如 Davis, Schroeder and Wirth(2011)。

9 例如 Franck(2004)。

史」論述相關的討論進行回應,主要是針對幾種於先行研究中重覆出現的方法與觀點。

筆者將挑選幾個筆者認為在方法和觀點上具代表性的文本進行討論,與更廣泛文獻的對 話,則留待各章。下面分成三部分進行回顧:就「世界史」論述的整體評價、對西谷啟 治戰前歷史與政治論述的討論,以及對鈴木成高戰前史論的討論。

1. 京都學派「世界史」論述

就「世界史」論述整體評價部分,David Williams 大力批評西方學者(尤以美國學 者為最)嚴重忽視京都學派期待日本做為亞洲領導者並解放亞洲的歷史理念,京都學派 乃至日本社會大眾真誠地相信日本能夠尊重東亞共榮圈內各國的主權;此外,京都學派 的歷史理念的最終目的是發起精神革命,從而超越、克服近代。因此,作者認為京都學 派是追求一種「後白人」(Williams 2004:18)、「非西方之現代性」(Williams 2004:

44)的世界,10其論述儘管包含國家主義的成分,卻並非支持戰爭的意識型態。Williams 還明白地指出,佔據二戰後東亞研究主流的美國學者以一種勝利者的邏輯評斷京都學派 的思想,目的無非是藉由指責異己之他者邏輯的不正當,來強化自身的合理性(Williams 2004)。筆者認為 Williams 清楚揭露了西方(美國)知識界自我倫理化,從而排除、拒 斥異己意識的邏輯。這是以自身做為倫理來制定倫理階序、將自身意識普遍化的企圖;

以Williams 的文脈為例,美國學者通過建構美國之為普遍性的倫理,進而能夠打造或召 喚其他國家、社會、個人向其認同的意識,「美國」於焉成為其他國家、社會或個人行 動的前提,也就是先於行動的規範(因此限定了可能的行動方式)。

Williams 對西方學者自我倫理化之意識型態的批判,給予筆者在分析「世界史」論 述上相當程度的啟發。然而筆者認為,Williams 雖然批判了西方的思想霸權,卻忽略了 京都學派「世界史」論述與其所言之西方學者共享相同的邏輯。在下面三章中,筆者將 指出,京都學派透過建構(看似)客觀的歷史結構,來支撐產出於歷史之「主體立場」

的正當性。京都學派視歷史結構具有外於主體的客觀性,故有其普遍的倫理性。但一如 下文所示,所謂歷史結構的客觀性,其實是京都學派在將日本「世界史的使命」觀普遍 化的主觀認識下,由主體(京都學派)架構出來的非客觀性客觀。通過(建構)歷史之 為「客觀的結構」,對「世界史的使命」有所「自覺」的主體及其立場11因為是出於歷 史,故具備來自歷史的客觀性,從而具有倫理性的外衣。更詳細的分析將在以下各章展 開,先以結論來說,筆者認為京都學派與 Williams 批評的西方(美國)知識界一樣,

都企圖使自我與倫理等同,並以此(與自我相等的)倫理將他者收編到統一的意識秩序 中。以自我為標準劃分了倫理與非倫理的界線,這何嘗不是以帝國主義視角的主體所建 構出來、以自身主觀做為倫理拒斥(潛在的)異己意識的邏輯?雖然如上文提及,筆者 將說明京都學派是將「歐洲」做為思考「世界史」的典範,但「歐洲」無法賦予「世界        

10 對於作者強調的「後白人」與「非西方」,筆者認為作者有其打破西方霸權(政治、經濟、知識)的 目的,京都學派在此目的上成為他用於批判西方霸權的工具。

11 對當前歷史的認識方式和相應的行動。

 

史」論述外於日本或京都學派思想脈絡的客觀性,因為將如第三章所示,「歐洲」在相 當程度上也是被建構出來的概念。換個角度來看,就某方面而言在「現實」中成為「普 遍」的「歐洲」(秩序),為京都學派(尤其是鈴木成高)挪用來做為特定「客觀性」

的支點,這是否就是一種對自身做為倫理標準並將自身普遍化的客觀性修飾?筆者認 為,Williams 批判西方知識霸權的目的使其分析存在些許盲點,然而正是這些盲點未能 展示的部分,使京都學派「世界史」論述無法真正挑戰西方帝國主義的思想秩序。

相較於Williams,Christopher Goto-Jones 從「世界史的立場與日本」座談會的文 本切入分析,他指出在該座談會中,京都學派點明了當前世界歷史早已不能再以歐洲中 心的視線來觀看,即「近代不再只意味歐洲性」(Goto-Jones 2005:118),故世界性 歷史無法以歐洲史為模式或在其階序上被理解(Goto-Jones 2005:119)。然而,

Goto-Jones 說到,京都學派強調以「道德生命力」(moralische energie,moral energy)

達到世界歷史秩序轉換的「自我實現」,有傾向法西斯主義的危險,這裡顯示京都學派 未意識到規範國家行為之倫理在政治層面的危險性(Goto-Jones 2005)。Goto-Jones 意識到了京都學派論述中倫理問題的矛盾,即將自身行動視為某種道德實踐,卻不反省 該道德、倫理是否真的具有普遍性。Goto-Jones 提示的問題成為筆者於以下各章討論的 重點之一,但筆者將補充討論 Goto-Jones 所沒有分析的京都學派如何建構其倫理觀之 客觀性的問題,這又關乎到「歐洲」做為「世界歷史結構」在京都學派論述中的位置。

這個問題會在第二章提及,並於第三章深入分析,簡言之,筆者將指出京都學派所謂的

「自我實現」,不僅是「日本」的自我實現,而更是「世界歷史」做為具有自我實現之 能力、動力的「結構」的自我實現;鈴木成高又指出至「近代」為止,「世界史(性)」

的歷史結構只存在於歐洲,即如上已經提及,「歐洲」對京都學派來說是「世界歷史結 構」的範型。

筆者認為此處有兩個重點:第一,透過歷史是一種「結構」的論述,京都學派有將 歷史秩序變動客觀化的企圖,即世界歷史是一個自我運動、客觀的結構,有「自我實現」

的內在衝動。是歷史結構自我運動的客觀性賦予歷史本身無限的合理與倫理性,其催生 的主體態度,同上段所述,亦因此具有客觀、倫理性。同樣已於前段指出,以特定主體 立場做為倫理的京都學派倫理觀,是對「倫理」背後強烈之主觀性的修辭。筆者認為之

的內在衝動。是歷史結構自我運動的客觀性賦予歷史本身無限的合理與倫理性,其催生 的主體態度,同上段所述,亦因此具有客觀、倫理性。同樣已於前段指出,以特定主體 立場做為倫理的京都學派倫理觀,是對「倫理」背後強烈之主觀性的修辭。筆者認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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