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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

(三) 指向「閨怨」的「征夫怨邊」之作

第三節 「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

美國學者斯蒂芬•歐文(Stephen Owen)在其著作《初唐詩》中,以「宮 廷詩」作為初唐時期(包含南朝後期和初唐過渡到盛唐的階段)詩歌發展與轉變 的主軸,分別論述初唐時期幾個帝王的宮廷政治以及宮廷詩人的嘗試和變革。歐

65 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台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2 年),頁 304。

文認為從南朝以來開始發展的宮廷詩,在僵化的環境下逐漸地形成了各種固定的 寫作慣例,包括既定的題目、高標準的修辭和固定的詩歌結構等,儼然已經是一 套「高度程式化」的語言,顯示出代表宮廷詩歌的高雅趣味。而南朝到初唐的邊 塞詩也是屬於宮廷詩的一部份,這從當時許多邊塞詩一題之下往往有君王與多位 文人擬作,或許多詩題標有「賦得」、「應制」等短語可知。在固定的詩歌結構方 面,歐文指出南朝到初唐的邊塞詩在詩歌外在結構上有所謂「三部式」的基本模 式,這是屬於宮廷詩的普遍特色。此「三部式」是由「破題」、「描寫式的展開」

和「反應」等三部分所組成,66以下先舉南朝陳後主的詩作〈關山月〉二首之二 來看:

戍邊歲月久,恆悲望舒耀。城遙接暈高,澗風連影搖。寒光帶岫徒,冷色 含山峭。看時使人憶,為似嬌娥照。67

在詩的首二句,即將事件發生的地點「邊塞」和動機「久戍恆悲」點破,接下來 四句銜接前二句,開始進行一連串場景、情感的動靜態細膩鋪寫,而「主題」的 感受在詩的末二句突然出現,為全詩下了一個主觀色彩濃烈的反應和判斷。詩中 結構完全符合歐文「三部式」的模式,再舉一首初唐四傑之一楊炯的邊塞詩作〈從 軍行〉來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雪暗凋旗畫,風多 雜鼓聲。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68

從這首詩中亦可看到清楚的「三部式」結構,首二句即破題點出事件發生的原因

66 同註 34,頁 6 和本書附錄一〈宮廷詩的「語法」〉,頁 247-250。

67 引詩同注 53,下冊,頁 2560。

68 引詩同注 53,第一冊,卷五十,頁 611。

和情緒,後四句開始從各方面對戰事緊鑼密鼓地鋪排,最後以「我」為主體而發 聲,為連年戰事與自古建功立業的男兒志作了慷慨激昂的回應。當然,這「三部 式」的結構並非可套用在當時所有的宮廷詩作,然確已指出此類詩作可供觀察的 固定語法,發現了這一套可供遵循的模式。「三部式」結構是從詩歌的外在形式 來討論,除此之外,在詩歌內容方面,歐文對七世紀以來的邊塞詩提出了所謂「景 物斷片並置」的特色,是極具獨創性的觀點。可惜的是歐文並未對此有詳細深入 的說明,69筆者卻認為這是南朝到初唐邊塞詩中重要時空結構的特色之一,故在 此專闢一節討論之。

「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是在詩中將景物依照大概的時間順序來排列,然 而,整首詩中所呈現的空間卻不是單一的、連貫的,而是像前後依序「跳接」的 不連續畫面所組成的一種敘事模式,我們可先以南朝宋鮑照的邊塞詩作〈代出自 薊北門行〉為例,來看這種寫作手法:

羽檄起邊亭,烽火入咸陽。徵師屯廣武,分兵就朔方。嚴秋筋竿勁,虜陣 精且彊。天子按劍怒,使者遙騂望。雁行緣石徑,魚貫度飛梁。簫鼓流漢 思,旌甲被胡霜。疾風衝塞起,沙礫自飄揚。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

時危見臣節,世亂識忠良。投軀報明主,身死為國殤。70

以這首詩來看,從爆發戰事,徵兵屯守,分兵出征,到沙場風光,可見其力圖按 照時間的順序來陳述事情經過。然細觀詩中的結構,可發現每兩句均能劃歸為同 一組句,每一組句分別表達其獨立完整的語意,如「疾風衝塞起,沙礫自飄揚」

之組句將大漠狂風亂石的場面呈現而出,下一組句「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

69 同注 66,斯蒂芬•歐文在書中有談到初唐盧照鄰的邊塞詩時,有提到初、盛唐邊塞詩人乃繼 續七世紀以來邊塞樂府詩用「景物的斷片」來組成詩歌,卻未對這種寫作手法多作任何說明。

70 引詩同注 53,中冊,頁 1262。

則從透過細部的物態描寫來傳達邊塞的苦寒之景。故詩中的畫面雖大致呈現依時 推移的效果,每一組句卻像單一的鏡頭分別捕捉遠近不同、大小不一、或情感殊 異的畫面,進而並置在詩中,組合成看似連貫卻又片段呈現的敘事模式。再舉一 首南朝梁劉孝威的邊塞詩作〈驄馬驅〉來看:

翩翩驄馬驅,橫行復斜趨。先救遼城危,後拂燕山霧。風傷易水湄,日入 隴西樹。未得報君恩,聯翩終不佳。71

詩中「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亦相當明顯,「先救遼城危」、「後拂燕山霧」、「風 傷易水湄」和「日入隴西樹」四句,似將依時連貫的畫面切割為四個獨立的鏡頭,

雖依照時間順序的排列,卻各自成為片段的場景而並置在詩中。故所舉的兩首詩 作,不僅在全詩結構上從「破題」、「描寫式的展開」到「主體的反應」,完全符 合「三部式」結構的模式,在內容結構上明顯呈現了「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

這種「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有一個很重要的構成元素,那就是將大量的「地 理座標」放入詩中,如在上文所舉的兩首詩中可以見到「咸陽」、「廣武」、「朔方」、

「遼城」、「燕山」、「易水」和「隴西」等地名。這些地理座標除了寓含前文所分 析以漢為典型的意義之外,在詩中大量地排列這些地名似乎已成為南朝以來邊塞 詩慣用的寫作策略,例如:72

從軍出隴坂,驅馬度關山。…潦水深難度,榆關斷未通。

(梁•王訓〈度關山〉,中冊,頁 1717)

詔書發隴右,召募取關西。…侵星出柳塞,際晚入榆西。…陰山日不暮,

長城風自淒。

71 同上注,下冊,頁 1872

72 同注 5。

(梁•戴嵩〈從軍行〉,下冊,頁 2098)

朔方烽火照甘泉,長安飛將出祈連。…天涯一去無窮已,薊門迢遰三千 里。…白雪初下天山外,浮雲直上五原間。關山萬里不可越,誰能坐對芳 菲月。

(隋•盧思道〈從軍行〉,下冊,頁 2631)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

(唐•太宗〈飲馬長城窟行〉,第一冊,頁 3)

從這些例子來看,一個地名所引導出的一段景色似是互相獨立的,如「潦水之 深」、「榆關難通」、「陰山落日」、「長城淒風」、「瀚海重波」和「陰山飛雪」等,

雖其並排在詩中,但各自構成一個獨立完整的畫面,且互不相涉。以盧思道的〈從 軍行〉為例,「朔方」、「甘泉」、「祈連」、「薊門」、「天山」、「五原」和「關山」

等排列,就像以這些地理座標為畫面的每一幕,以片段地呈現來組合成串連式的 詩句。用「地理座標」作為詩歌結構的例子在南朝到初唐的邊塞詩中屢見不鮮,

而整首詩在較為頻繁的地標轉換之下,達到了詩歌節奏加快的效果,使讀者在閱 讀時感受到詩中的時空轉變極為快速和強烈,這形成了詩歌整體較為磅礡與通達 的氣勢,是相當有助於邊塞印象的構成。此外,筆者認為這種利用地理座標來片 段呈現場景的寫作手法,或與詩人微薄的邊塞經驗也有相關。在本文緒論中已有 提及,南朝到初唐寫作邊塞詩的詩人大部分是未曾到過邊塞的,尤其南朝偏安江 南,距離邊塞大漠更有千里之遙,除了少數幾位羈留北地或有征戰經驗的詩人,

對邊塞的印象應具有很大的想像成分。故當毫無邊塞經驗的詩人在創作邊塞詩 時,除了延續、模擬前人的寫作模式,如何達到「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 容,視通萬里」73的想像境界,在詩中善用極具邊塞代表性的地理座標就是個相 當可以理解的寫作策略了。胡大浚在〈邊塞詩之涵義與唐代邊塞詩的繁榮〉一文

73 劉勰:《文心雕龍》(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7 年 5 月)〈神思篇〉,頁 247。

中對這種以堆砌地名的寫作方式有所看法:

從六朝敘寫邊塞戰爭的樂府詩到唐代邊塞詩中,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現 象,詩中往往排比漢唐邊塞著名的地名敷衍成篇;可知它是詩家慣用的手 法,多屬泛詠,而非記實,更不必是詩人親歷其地。…唐太宗的〈飲馬長 城窟行〉,從交河陰山寫到玉塞龍堆,他本人卻清清楚楚沒有到過這些地 方。駱賓王的〈從軍中行路難〉…更是這種排比地名的典型例子。這種現 象,自初唐至晚唐,並無不同;可知這類詩中的地名,只有借用以喻指的 意義,而不具有作為地理實體的意義了。74

他舉了唐太宗和駱賓王的例子,來說明這種排比地名的普遍現象,認為此種方式 已成為邊塞詩典型的作法。誠如前文所言,這些地理座標不僅位於邊塞,亦是綜 合了歷史與空間之邊塞文化的象徵,透過這些地標的呈現與排列,不需要更為精 緻的描寫,就可藉此導引入邊塞的想像,形構出大致的邊塞風光。

這種「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不僅止於上文的討論,若與南朝山水詩的寫作 方式來作一比較,更能凸顯其特殊之處,且除了詩人的想像之外,筆者認為尚有 詩人更深度的思維可以討論。故暫以此節為下一章節的引文,在下一章節中會帶 入南朝山水詩與邊塞詩共同討論,比較其詩中時空思維的異同,並對本節善以地 名來「斷景並置」的寫作手法作更深入的分析。

第四節 小結

74 胡大浚:〈邊塞詩之涵義與唐代邊塞詩的繁榮〉《西北學院學報》第二期(1986 年),頁 48-49。

上文歸納出南朝到初唐邊塞詩中時空結構的三大特色,主要目的是藉由三大 特色的整理與分析,探討詩人的創作動機,甚而一窺當代的文風與思維。在此節 中,擬對南朝〈燕歌行〉一系列的作品作一分析,因其在題材和寫作手法上的繼 承與創新,實為本章所提出的論點作了相當完美的論證。故在本章的最後,便以

上文歸納出南朝到初唐邊塞詩中時空結構的三大特色,主要目的是藉由三大 特色的整理與分析,探討詩人的創作動機,甚而一窺當代的文風與思維。在此節 中,擬對南朝〈燕歌行〉一系列的作品作一分析,因其在題材和寫作手法上的繼 承與創新,實為本章所提出的論點作了相當完美的論證。故在本章的最後,便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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