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時期作家的九七過渡
第二節 施叔青─《香港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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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城別來無恙吧?292
當異鄉遊子收到來自香港的舊報紙所帶來的城市消息時，大家不約而同焦急地詢 問：城市別來無恙吧？這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都藉由漂泊在外的遊子表現 出來。即使面對九七，許多香港人選擇在此時遠離香港，但在西西的小說文本中 的香港人，離鄉之後，對於家鄉的關心卻不曾減少，仍然懷抱著希望這座身世流 離的城市，祈求上天多一些的眷顧，護佑此城，也希望這個城市能日趨完善，人 人得以在此安居樂業，不畏外在的紛擾。
第二節 施叔青─《香港三部曲》
曾旅居香港近十六年的施叔青，透過詳盡的史料考察與獨特的書寫風格創作 出「香港三部曲」—─《她名叫蝴蝶》、《遍山洋紫荊》和《寂寞雲園》，以一名 風塵女子的發跡寫道一個家族的興起，藉此描述殖民時期的香港其種種經歷，並 以時間為經、人物為緯，間接探討女性地位的提升，突破既往以男性為主流的書 寫題材。在殖民文化衝擊之下，香港儼然是融混多元社會特色的代表之一，故事 的主角黃得雲以妓女的身分彰顯出性與政治支配的關連性，而人物間的糾葛、多 樣化的意象語言、特殊的象徵性手法可被隱喻為被殖民者與其征服者間的互動關 係。
一、遠觀的末世紀浮華
施叔青在《香港三部曲之三》─《寂寞雲園》中說到：「香港是一座幻影似 的港口城市。它沒有固定的形貌，沒有樣式，任由島上的住民捏塑改造，一直在 變形。」293每個人依照各自的體驗和想像，編織出不同的香港夢，在討論這樣的 議題時，很多人會去探究：「誰的香港？」「誰的殖民地香港？」「誰來寫殖民地 香港？」「誰是香港人？」「誰是香港作家？」在近年反思香港歷史時空蛻變的嘗 試中，施叔青可謂是以台灣作家的身份展現最大野心的一位，施叔青在六十年代 崛起台灣，七十年代末移居香港，恰好趕上了九七之前一片榮景璀璨的香江歲月，
當時她以一系列「香港的故事」描寫女性人物的香港遭遇，雖詭媚綺麗，頗有末 世風格，十分表現出「作為大英帝國的最後殖民地的浮世繪」，294但故事的設計
292西西：《我城》，台北：洪範出版社，1999 年，頁 174。
293 施叔青：《香港三部曲之三》：《寂寞雲園》，台北：洪範書店有限公司，1997 年，頁 95。
294 施淑：＜嘆世界─代序＞，《愫細怨》，台北：洪範書店，1984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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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免掉入複製刻板印象的陷阱，香港殖民地風情的定型295。有趣的是，黃碧雲 曾在一九八六訪問過施叔青，施叔青認為好的作品必須從生活出發：作家要寫自 己熟悉的、有感受的題材。所以她覺得自己的作品有很大的局限性。她不能像觀 光客般跑到艇戶、鑽石山那裡走一走，便叫做關心社會。她根本不是那個階層的 人，如果逼自己寫那個階層的東西，那樣便是虛假了。296而黃碧雲也認為施叔青 的「香港的故事」以一個外來人的視野切目下的社會現象，未能貫徹這地方的歷 史與成長297。
由黃碧雲這個道地的香港人來看，顯然施叔青「外來者」的作家身份是受到 質疑的，施叔青也承認她身為一個外來客的夾縫文化位置：
有人認為我的「香港的故事」寫的並非道地香港人，而是像愫細、方月甚 至吳雪那種外來人。對香港而言，我絕對是個外來客，也因之能夠以一種 新鮮、清新的眼光來挖掘問題，而這些問題往往是真正的香港人習以為常 所忽略的，我算是來補足這一點。不過，從外面看裏面，不免範了不中肯、
浮面的毛病，我應當努力克服。我自覺是個在東西文化擺盪的邊緣人，因 此下筆時很自然地塑造一些背景與我類似的人物，「揚長避短」容易掌握 些。不過，這種現象希望只是過渡，在這兒住久了，總該入鄉隨俗，寫些 真正的香港人。298
夾縫身份對於施叔青的創作似乎是利多於弊，但施叔青並不滿足只止於這樣的外 來人優勢，她在香港住久了，希望可以「入鄉隨俗，寫些真正的香港人」的想法，
大陸八九民運加速了這個進程，施叔青自言是六四「中共屠城的事實」「認同了 旅居十多年的香港」，因此「自願與六百萬港人共浮沉」，感到「應該用筆來做歷 史的見證」299關於小說中表現出的香港世紀末的繁華，施叔青在《寂寞雲園》自 序中指出：
記得我的原始構想，是以三部曲涵括百年來的香港，憑藉我虛構的人物依 附著重大的歷史事件，隨著時代往前推展，我安排了上個世紀末一場奪去 無數性命的鼠疫做為序曲，引出貫穿這部大河小說的靈魂人物黃得雲。始 料不及的是，身為作者，我卻深深耽溺於黃得雲和她的英國情人這一段充 滿殖民色彩的情恨糾葛，沉迷浮沉其間，幾至無可自拔。第一部曲《她名
295 李小良：＜我的香港：ㄑ施叔青的香港殖民史＞，《香港文學@文化研究》，香港：牛津出版 社，2002 年，頁 73。
296 黃碧雲：＜「女性思考」以外找新路向─訪作家施叔青＞，《揚眉女子》，香港：博益出版社，
1987 年，頁 193。
297黃碧雲：＜香港這殖民地的故事─施叔青＞，頁 122。
298 周英雄：＜九七陰影下的英國殖民地俱樂部＞，《文學與閱讀之間》，台北：允晨文化，1994 年，頁 184-86。
299 施叔青：＜我的蝴蝶──代序＞，《她名叫蝴蝶──香港三部曲之一》，台北：洪範書店，1993 年，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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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蝴蝶》，結束時故事才推展了四年。300
第二部曲的《遍山洋紫荊》，時間從慶祝維多利亞女王在位六十年的鑽禧大典，
至英國以武力強行租新界，一直到廣九鐵路全線通車為止。雖然時間橫跨了兩個 世紀之久，但小說卻只經營了十四年。最後的《寂寞雲園》的結構足見作者的費 心，施叔青自言是她創作生涯中最大的挑戰：
動筆時，我已離開香江。時空的轉變，使我得以展開手腳來描繪香港從本 世紀二十年代的兩次大罷工後，天翻地覆的大變動。我創造了黃得雲的曾 孫女，活躍於七十年代末期的黃蝶娘，連『我』也粉墨登場，扮演起串場 的角色。第三部曲《寂寞雲園》時空交錯，遊走於大罷工後，三年零八月 的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301
《遍山洋紫荊》與第三部曲《寂寞雲園》之間，在時間上，尚有很大的一段 空白沒有完全敘述。由於作者已離開香港，只好藉由黃家第四代，也就是海外歸 來的黃蝶娘的視角，來敘述黃家祖先三代的故事。在寫作筆法上，黃蝶娘以調侃 譏諷的語氣來說過去的事情，連在小說中出現的作者，也安排作為配角，在她的 帶領下粉墨登場，一探即將拆除改建的雲園。藉由黃蝶娘的視角，作者將跨度很 大的時間濃縮在一起，過去與現在、歷史與現實遂在文字下，擠壓在同一個平面。
施叔青藉由對雲園這個廢墟的觀察，由文字帶領讀者一覽連殖民者也難逃被 殖民的宿命。在第三部《寂寞雲園》中，可以看到作者的身影在當中登場，完整 的敘述了一家庭的故事，此處主要的情節是黃得雲的曾孫女黃蝶娘交往，以時空 交錯的倒述筆法，交代黃家幾代的故事：在偶然的機遇之下，黃得雲成了匯豐銀 行董事洛修的情婦，搖身一變，成了上層社會的名流仕女。她的兒子黃理查也成 為地產業的翹楚，其子黃威廉，長大成人後成為香港有名的大法官。
由於第三部曲的時空跨度很大，已經超過作者對一部長篇小說所能掌控的程 度、其內容所能容納的情節，也超過了極限，作者只好把它結束在戴卓爾夫人在 北京人民大會常前摔了一跤的情節上，在此同時，也決定了香港的命運。
從作者對一個家族的書寫，落魄到繁華，用不同的視角來看一個家族史，甚 至作者本身也跳進去小說中扮演一個角色，說一個故事，這也隱喻了香港在面臨 改朝換代時，人民對於長久以往的城市歷史的回眸。在「香港三部曲」中，施叔 青並沒有正面的寫到中國，中國的形象主要由從東莞被綁架到香港的黃得雲所承 載，黃得雲的背景不僅暗喻香港華人的身世，也代表文化中國的形象。這個帶點 神祕、東方情調的「中國」不僅滿足了英國人獵奇的想像，同時也成為黃蝶娘─
─一個受西式教育，作風西化大膽的中國女性──心儀、師法的對象。這部分可 以從《寂寞雲園》看出端倪，到了第三部曲，小說一改之前由黃得雲作為主軸的
300施叔青《寂寞雲園》，台北：洪範書店，1997 年，頁 1-2
301施叔青：《寂寞雲園》，台北：洪範出版社，1997 年，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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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技法，改由黃蝶娘的回憶建構出屬於黃家的歷史。若我們從黃家人的情感認 同面向解讀，黃蝶娘的祖父黃理查和祖母黎美秀都是有一定程度西化的人302，黃 蝶娘對於他們的行為並不怎麼認同，而其父黃威廉做為香港的大法官，這位殖民 體制內的執法者，在小說中，亦即黃蝶娘的回憶裡，更幾乎是缺席的狀態；反之，
來自中國的黃得雲，在黃蝶娘的眼中無疑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她甚至在要策畫 將她的曾祖母黃得雲的一生搬上舞台時，挑戰飾演她祖母一角的演員時說：「哪 來的演員？不是說好了，我就是黃得雲」303。我們可以看到施叔青筆下的主要敘 述者黃蝶娘在文化或血緣想像的認同上是較為傾向象徵中國的黃得雲的。
相對血緣文化上對中國的親近，政治上的中國，卻讓黃蝶娘避之唯恐不及。
面對回歸前中國強烈的暴力陰影，小說有意將日本侵略、佔領香港的一段歷史，
及其殘暴的形象與中國形象疊合。304若第三部曲的另一個主要敘事者「我」305對
及其殘暴的形象與中國形象疊合。304若第三部曲的另一個主要敘事者「我」305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