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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時期作家的九七過渡

第一節 西西─《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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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西西─《我城》

在香港的作家中,西西可稱得上是最具本土意識的作家。「香港意識」的發 展大體上可分為兩個階段:一是六七十年代的隨著香港的工業化城市化而滋生的

「我城」意識,二是八十年代以來隨著香港「九七」回歸的逼近而引發「失城」

意識。269在這兩階段中,西西的小說都堪稱代表。

六七十年代,隨著新一代本土港人的成長,「香港意識」浮出了歷史地表。

新一代港人或者生於香港,或者生於外地,但都成長於香港,他們不再有父母一 代的濃厚的「北望」情節和「過客」心態,相反,他們以香港為家,以香港都市 的繁榮為自豪,他們的青春體驗凝聚於這個城市的發展中,故而他們對香港自覺 地產生了認同感與歸屬感。西西寫七十年代後期的《我城》,代表了本土作家對 待香港這一城市的認同態度。270

一、破舊立新的時代

西西的《我城》寫於一九七四年底,故事內容是由主角阿果的父親出殯以及 搬家開始。死亡和搬遷也象徵一個時代破舊立新的開始,但新和舊卻是不能分割 的,這正是當時香港,不論社會上、經濟上的情況。既是中國人,亦是香港人。

就像跌進一個黑洞之中,茫然不知去路,甚至對前路感到害怕。而,這種「沒根」

的感覺是使人迷惑的。香港長時間作為英國的殖民地,因此發展成一座光芒四射 的國際性的大都市。但地理位置緊貼中國,主權長時間屬於異於中國的英國文化,

加上國際地位特殊,因此,富有很濃的殖民地色彩,另一方面,也夾雜著華人身 份的認同,因此,香港總是在身份認同與國族歸屬的認定中擺晃。

香港人因為經歷了複雜的歷史身世,因此,住民所組成的身分非常複雜,包 括大陸遷來的難民、外國人和本地居民,真正本地原生的「香港人」或「香港居 民」恐怕已經不可考,現在居住在香港的人口,只有法律上的「永久性居民」和

「非永久性居民」的區別,他們有些是原本居住在香港,但更多是移居到香港的 居民。先居住於此的香港人自認是香港人,但是即使是身處在這座長期西化的殖 民地城市,他們卻有著黑頭髮、黃皮膚的外表,在地理位置上也因為鄰近中國,

難以避免接觸中國文化,而漢字更是香港官方使用的文字之一,但對於中國政治 體制的沒有信心,又使港人無法在回歸中國之後,立刻對中國產生認同感,在文 化血緣無法切割,又不願完全認同自己已經成為一個「中國人」的情況下。一顆 如鐘擺搖擺不定的心,,無法在精神和生活上得到撫慰,使得香港在這樣進退失 據的情況之下,難免成為一座無根的浮城,難以找到一個確切的定位。香港人無

269趙稀方:〈西西小說與香港意識〉,《華文文學》第 56 期,頁 51。

270趙稀方:〈西西小說與香港意識〉,《華文文學》第 56 期,頁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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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無刻在問:到底這是一座城市?還是一個國家?

西西在小說中對於香港面臨九七大限多有著墨,多次在小說中討論香港的身 分認同問題,她甚至是第一位以小說形式討論九七大限、香港主權回歸的作家。

271她以其敏銳的眼光率先察覺此一敏感話題。在小說中討論香港到底是國?還是 城?西西在小說中的創作中,也經歷了混淆與認同的階段。如:〈肥土鎮灰闌記〉、

〈浮城誌異〉、〈南蠻〉等,都或多或少暗示香港前途未卜、身分不明的曖昧地位。

在《我城》中,阿游對於國家的認知是「一月海棠葉子的形狀……不管你講的是 國語,還是廣府話,我們的國家在地圖上是一月形狀如海棠的葉子。」272這是切 不斷的歷史來源,也無法遮蓋的中華民族的印記,但是如果想當黃帝的子孫,就 會沒有護照,沒有護照,就無法證明自身的存在。只能依賴身分證明書來證明自 身的存在,但可悲的是,在香港的身分證明書上卻沒有註明國籍的:

證明書是用來證明你是這個城市的人,證明書證明你在這個城市裏的城籍 ──你的國籍呢?有人就問了,因為他們覺得很奇怪。你於是說,啊,啊,

這個,這個,國籍嗎?你把身分證明書看了又看,你原來是一個只有城籍 的人。273

到最後他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是一個沒有國籍的人,連想要對於炎黃子孫 這個身分有所認同都不行,自己的身份證上,註記的就是香港這座城市,而沒有 國家的可悲,就如同失根的浮萍,隨著政權的轉移,身分也跟著改變,觀點和想 法也隨著時間流轉,並非靜止不變,香港經歷了特殊的歷史定位,居民身分的與 時俱變,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往往在認同上找不到歸屬。

當九七大限來臨時,中國和香港當局及民間也熱烈討論香港回歸的問題,當 權者卻鮮少顧慮港人的感受,也沒有探詢港人的對於回歸的意願,這也正是身為 殖民地城市居民的悲哀。九七之後,沒有人能保證香港居民不再只是擁有城籍,

也有讓他們認同的國家;不再是懸在半空中,既不上升,也不下沉的浮城,而是 找回國家的根。但他們也不時在問,扎根於土的城市,能從此不動搖,成為最厚 實的母土嗎?前景比以前的浮城更欣欣向榮嗎?但當權者卻從來沒有尊重過香 港人的這些擔憂,居民只能任由當權者擺佈。

既然當權者未曾顧慮過香港居民的感受,讓港人身陷於回歸的恐懼之中,而 城市居民所能想到鬆脫歷史的拘束的方法,是認同這座城市,而不拘泥於國家意 識的窠臼,也就是說,認同這座他們居住的城市,體會城市生活的美好,當個快 樂的「香港人」,就不必再去管它是究竟是中國統治,還是英國統治?這樣的心 態在西西的小說《我城》中有所展現,施淑對此認為:

271 何福仁、關夢南:〈看西西的小說〉,《讀書人》,3 月號第 13 期,1996 年 3 月,頁 53。

272 西西:《我城》,台北:洪範出版社,1999 年,頁 180。

273 西西:《我城》,台北:洪範出版社,1999 年,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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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立足這城,以這裡為家。 」281 西西由始至終肯定平凡大眾的價值,在小說 中呈現無限可能:一個充滿活力和希望的社會,一群樂意接受轉變,不斷摸索充 實自己的平凡大眾,衍生出無可限量的可塑性。

二、繁榮又廉價的文明奇蹟

香港在都市發展,機械文明的崛起後,經濟的快速起飛,使這個越來越擠,

又缺乏資源的地方,創造了無數的奇蹟,1970 年代,香港開始「經濟起飛」,經 濟方面向著多元化方向發展。當時,香港本地生產總值年平均增長率為 9.2%,

在亞洲「新興工業化國家和地區」中增速最快。282,然而《我城》的樂觀卻不是 全然建基於完美的烏托邦,對於社會上的黑暗面,只西西也以持著赤子之心的敘 述者用毫無機心,似是不明白一切黑暗背後的真實的方式來表現:

「曾經有一次,大街上有許多人說:『那邊有菠蘿呀。』幾個小孩聽見了 立刻說,我們喜歡吃菠蘿,我們去吃菠蘿去。於是,他們一起跑到菠蘿那 裏。誰知道,那個奇怪的菠蘿卻把小孩子的嘴巴吃掉了,又把小孩子的手 指也吃掉了。」283

六七暴動時滿街土製菠蘿固然恐怖,但西西利用陌生化的語言,成功把讀者抽離 恐懼擔憂的心理,透過語言距離營造幽默的效果。用土製菠蘿做文章的西西,並 不是殘酷不仁的沒有同理心,反而帶出主動改善現況的訊息,在故事的結局裡,

野外真正的菠蘿為了維護菠蘿的良好聲譽,派出三隻同伴讓露營者帶回去作親善 大使,最後露營者說那是他們吃過的菠蘿中最香最甜的。同樣以樂觀精神面對的,

還有香港自 1970 始的越難船民問題,西西也把香港的快樂延續到了難民營裡,

難民營的人們生活艱苦,每天工作時間長,工資卻與辛勞不成正比的低,但城裡 的人還是對這個城市有著一份熱愛與盼望:

在軍營裡面,他們每人分配得一張床,有的是帆布床。他們就把帆布張開,

把釘釘進木架。他們每人有一雙筷,有一個鐵碗,每天吃飯的時候排隊,

他們在一間大的房間內選擇衣物,房內滿是衣物,他們可以高興拿多少就 拿多少。284

到山上來的人,只有少數人特別尋找自己的親人,其他的都準備糧食和水,

對迎面走來的人親切地說話:你餓了嗎?你受傷了呵。於是,他們給流血 的傷口以藥,給飢餓的軀體以糧。眾多的外衣和鞋,都披在陌生者的身上

281陳燕遐:〈書寫香港:王安憶、施叔青、西西的香港故事〉,《現代中文文學學報》,頁 117。

282周子峰:《圖解香港史(一九四九至二 0 一二年)》,香港:中華書局,2010 年,頁 66。

283西西:《我城》,台北:洪範出版社,1999 年,頁 157-158。

284西西:《我城》,台北:洪範出版社,1999 年,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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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285

充滿詩意的難民營內,彷彿是難民的天堂,在香港人人都充滿了愛心,對待難民 也視其如親,所有的人無論是原生者、外來者、貧窮、富貴,都是攜手同行的溫 暖人間,而生長在經濟高速起飛時代的香港人,也以香港都市的繁榮為自豪,但 這樣樂觀情緒下,西西在《我城》中亦透視出城中人一種消極,或者也可說是繁 盛經濟背後的副產品,如「蘋果牌即沖小說」,這種「即沖即食」的情景揭示了 藝術在商品社會成為消費品的處境,對消費者只求省時和娛樂、摒棄思考的心態 可能說是對新事物的反諷。城市工業化和機械化的結果,帶動了消費,也使生活 更加忙碌,導致傳統生活模式的瓦解和人際關係的疏離,使得各種速食文化漸趨 形成,在文學方面,則使通俗文學盛行。在事事講求快速的社會裡,城市中的居

充滿詩意的難民營內,彷彿是難民的天堂,在香港人人都充滿了愛心,對待難民 也視其如親,所有的人無論是原生者、外來者、貧窮、富貴,都是攜手同行的溫 暖人間,而生長在經濟高速起飛時代的香港人,也以香港都市的繁榮為自豪,但 這樣樂觀情緒下,西西在《我城》中亦透視出城中人一種消極,或者也可說是繁 盛經濟背後的副產品,如「蘋果牌即沖小說」,這種「即沖即食」的情景揭示了 藝術在商品社會成為消費品的處境,對消費者只求省時和娛樂、摒棄思考的心態 可能說是對新事物的反諷。城市工業化和機械化的結果,帶動了消費,也使生活 更加忙碌,導致傳統生活模式的瓦解和人際關係的疏離,使得各種速食文化漸趨 形成,在文學方面,則使通俗文學盛行。在事事講求快速的社會裡,城市中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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