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来,全国各地都在建设旅游景点。只要本地有过什么浪漫故事,
神怪故事或武侠故事,就会大兴土木,大做文章,把这些故事具体化、形象 化、现代化、企业化,一心想靠这个景点招来四海五湖的游客,发一笔横财,
上则可以充实国计民生,下亦可以行廉政,饱私囊两不犯,似乎也可以算是 振兴中华,开拓财源的一种好办法。
“三碗不过冈” 的打虎酒已在阳谷县酿造出来,在电视荧屏上见了广告。
我猜想景阳冈一定已收拾清楚,在山坳里安置一只死老虎,旁边树上挂一块 木牌,写道:“ 武松打虎处。” 冈下山路口一定已开了一座酒店,像绍兴的咸 亨酒店一样,不过下酒的东西不能用茴香豆,而应该用人肉包子。如果把武 松的故事,采用连环画的方法,编成一系列连环旅游点,那么郓城县里可以 开一家王婆茶馆,隔壁是武大郎的家,门口挂个竹帘,找一个姑娘代表潘金 莲,不时挑下帘子,掉在哪一个旅游客身上,就算他是西门庆。这也肯定会 使游客高兴,如果游客要进屋子里看看,那么屋内可以布置两个景点:一张 床,是“ 武大郎中毒身亡处” 。厅堂里满地都是血渍,这是“ 武松杀嫂处” 。 游客到此,一定会触目惊心。对于女游客,说不定还可以起一些教育作用。
至于这是正面教育还是反面教育,那就要看这位女游客的爱情观点了。
读者不要以为我在这里想入非非,胡说乱道。一点也不是。我这些设 计是有依据的。
这个大胆的旅游点设计,早已有了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山西永济 县蒲州镇有一座普救寺,这是《西厢记》故事的诞生地。这座普救寺本来已 经是废井颓垣,香火零落,现在却改建一新,非但佛殿成为“ 妙庄严域” , 连那间爱情中心的“ 西厢” 也装修得叫普天下才子佳人心中发痒。更妙的是,
在花园里墙角上还挂了一块木牌,写上五个大字:“ 张生逾垣处” (“ 逾垣”
就是“ 跳墙” )。这不是设计得十分到家,把整个故事的细节都导游到了无微 不至了吗?
同时,浙江诸暨县的苎罗村里,也已经建造了美轮美色的“ 西施殿” , 还有一个“ 西施浣纱处” 。不过我还不知道,有没有一个“ 东施效颦处” ? 西施的故事,在苎萝村里,无法再有景点,因此,我建议,必须采用连环景 点的设计。例如,在苏州灵岩山上,可以建造吴王宫殿,山下箭泾码头上可 以算是“ 吴王迎西施处” 。苏州盘门城墙上,可以挂一颗伍子胥的头,以寓 惩戒荒淫好色的昏君之意,这也是旅游不忘教育的措施。
如果再扩大范围,嘉兴应该有一个古代宾馆,是“ 范蠡和西施私通,
在此生孩子处” 。
无锡梅园也可以增加一个历史古迹,“ 西施随范蠡泛五湖处” 。这样一 来,一个故事,可以为四个城市引来不少旅游客,经济效益肯定比单一景点 的收入高得多。
我敢向各省市旅游局设计景点的负责同志提出这样一种合理化建议,
如蒙采用,我可以担任义务顾问。
一九九一.三.十
“自由谈” 旧话
《劳动报》副刊“ 文华” 即将出到一百期,编者来邀我写一篇文章,
参加祝典。我寻不到题目,就谈谈关于报纸副刊的老古话罢。
日报有文艺性的副刊,不知起于何时?欧美报纸没有这种副刊,因此,
我想中国报纸有副刊,大约也是受日本报纸的影响。上海最早的报纸是《申 报》,它的副刊名为“ 自由谈” 。《申报》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 自由谈”
之设置却始于民国初年。一开始就由周瘦鹃主编,撰稿者都是他周围的一群 上海文人。如范烟桥、顾明道、程小青、沈禹钟等。版面左下方是长篇连载,
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好像就先在这里每天发表的。
一九三二年,黎烈文从法国回来,想在上海找工作。不知什么人,把 他介绍给《申报》老板史量才。史老板正想把报纸改革趋新,就把“ 自由谈”
的编辑任务交给黎烈文。
周瘦鹃是申报馆的老编辑,“ 自由谈” 是他的宝座,一旦被史老板踢下 宝座,心有不甘。
而且这一事意味着新文学家占领了旧文学家的阵地,正如沈雁冰接替 恽铁樵编《小说月报》一样,当时都使上海的旧派文人忿忿不平,群起而轰 之。史老板不愿得罪旧派文人,就请周瘦鹃在《申报》上另外编一个副刊,
取名“ 春秋” 。从此《申报》每天有两个副刊,一新一旧,息事宁人。黎烈 文接手编“ 自由谈” 的前几天在福州路会宾楼菜馆请了一次客,我也在被邀 请之列。黎也请了鲁迅,但那天鲁迅没有来。因为鲁迅从来不参加较大规模 的九流三教的宴会。
但鲁迅是支持黎烈文最出力的撰稿人。新的“ 自由谈” 发刊后,鲁迅 投稿最勤。鲁迅的文章,尽管都用笔名,可是熟悉新文学文风的人,嗅也嗅 得出来。后来又出了一个唐弢,也用笔名在“ 自由谈” 上发表杂文。他的文 章风格,很像鲁迅,可说学到家了。
许多读者以为唐弢文章也是鲁迅的手笔,于是鲁迅在“ 自由谈” 发表 的文章更多了。这一情况,为国民党市党部所注意。我听说黎烈文曾被市党 部请去谈话,受到了礼貌的警告。此事真相如何,无从证实。一九四一年,
我在会见黎烈文时问起此事,他一口否认,只说鲁迅因健康关系,后来少写 文章了。为了保持“ 自由谈” 的旧传统,黎烈文接手之初,就仍在左下角版面 登载一个张资平的长篇小说。黎烈文在法国住了多年,对祖国文坛情况完全 不了解。他还以为张资平是创造社的作家,他的小说很受青年读者的欢迎。
他不知道三十年代的张资平,已被新文学家摒弃于文坛之外,降级为一个专 写三角恋爱的庸俗文人了。张资平的小说在“ 自由谈” 上发表了十多天之后,
渐渐就有新文学界人士的议论。以后很多旧派文人也讽刺说,张资平的小说 不见得比张恨水好。在左右夹攻的形势之下,黎烈文不得不中止发表张资平 的长篇连载。这就是当时盛传的“ 黎烈文腰斩张资平” 。
我在福建时,也和黎烈文谈起此事,他慨叹道:“ 想不到中国文坛如此 复杂,如此难于应付。不过,这一次工作经验,使我学会了怎样当编辑。”
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自传体小说” 及其灾难
前几天,我在评论《曼哈顿的中国女人》这本书的时候,曾提到“ 自 传体的小说” 这个名词的不通。因为,自传是作者自叙其生平遭遇,书中所 有人名,即使都已改换,还是实有其人的。这个书中人物的正身,可以自己 出来“ 对号入座” ,作者也无法否认或抵赖。小说中的人物是作者创造的一
个典型,可以有许多人的性格、形象、语言被塑造进去,这在我国传统的创 作方法上,称为“ 捏合” 。凡是被作者捏合成的小说人物,没有一个真人可 以跳出来,说:“ 这就是我。” 这是自传与小说的第一个区别条件。小说必须 有故事结构,自传是一份流水帐,它不可能有故事结构。这是自传与小说的 第二个区别条件。自传与小说,这两种作品的文类区别、文体区别,都是很 明显的。
有些作家,由于社会生活不够丰富,他们写小说,往往把自己的生活 经验写了进去。
熟悉作者本人的一部分读者,发觉他写的很多是自己的事。具有这种 情况的小说,我们可以称之为“ 自传性的小说” 。它是“ 小说” ,不是“ 自传” 。
因此,“ 自传体的小说” ,这个名词是不通的。我希望文艺界同人不要 再用这个名词。
六月十七日《解放日报》第十一版,发表了一个报道。有一位法籍华 人周勤丽女士写了两本书:《花轿泪》和《巴黎泪》。报道说这两本书是“ 自 传体小说” 。但是,我看报道中所引述的此书内容,分明是两本自传,而不 是小说。否则,怎么会有三个人物跳出来“ 对号入座” ,承认书中写的是他 们,因而要提起诉讼,控告这两本书侵害其名誉权呢?
奇怪的是:这三位起诉人,不到巴黎去控诉作者或原书出版社,却跑 到南京来控诉这两本书的中文译者。这是亘古未闻的怪事。到底是谁侵害了 他们的名誉?我建议我们的翻译工作者协会应该对这三位起诉人提出一个警 告,请他们清醒些,不要如此失去理智。我们的翻译工作者不能受此欺凌!
否则,我们的翻译工作者将无穷无尽地“ 吃官司”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