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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博的诀窍

在文檔中 读 报 心 得 (頁 82-85)

冯增义同志送了我一本他和徐振亚合译的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书信选》,已有两个月了,一直没有时间看。前些时天气不好,有些感 冒,只好停止一切工作,躺在床上看书,居然把这本将近五百页的书用三个 上午看完了。

书信是最坦率、最真实的自传资料。这本书信选当然是研究陀思妥耶 夫斯基的必要参考书。不过,对于一个专研陀氏著作的学者来说,选集还是 不够的,非看他的全部书信不可。对于我这个文艺书的泛览者,这本《书信 选》已给我以不少关于陀氏的有趣味的知识。

陀氏的小说中常常有描写赌博的情节,看了这本《书信选》,才知道陀 氏自己就是一个虔诚的赌徒。一八六三年九月一日,他在巴黎,给他的小姨 子一封信,谈到了他的赌钱经验。他说:“ 我路过威斯巴登,住了四天,当 然去玩轮盘赌了,您猜怎样?我赢了,没有输。… … 这四天我仔细观察了赌 博的人,… … 除了两个人之外,我还没有发现善于赌博的人。全都输得精光,

因为都不会赌。那里有一位法国妇女和一位英国的勋爵在赌,只有他们才精 于此道而能不输。相反,庄家的赌本几乎都输光了。请您别以为我因为没输 钱而说大话,大谈输赢的诀窍。我真的知道这种诀窍,它异常荒唐和简单,

即不管赌博进行到什么阶段,必须时刻控制自己而不急躁。这是全部诀窍,

如果能做到,简直不可能输,肯定会赢。但关键不在于知道,而在于一旦掌 握了诀窍,是否有能力利用它?

无论有多聪明,性格如何坚强,总是难以自制的。”

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赌博的诀窍。只要能自己克制,而不急躁,就 能赢而不输,这是简单的一面。但这种自制工夫,谁都不容易做到,这是荒 唐的一面。

过了十几天,陀氏写信给他的哥哥,说:“ 我在威斯巴登创造了一种赌

博方法,我实践了它,结果赢了一万法郎。第二天早上,因为急躁而背离了 这一方法,便立刻输了。

晚上又使用这一方法,严格执行,结果很快又赢了三千法郎。你说,

在这之后,我怎能不入迷?怎能不相信?只要恪守我的方法,幸福便唾手可 得。”

但是,接下去,信上又说:“ 从巴登给你发出一封信后,我又带了仅剩 下来的钱去赌了。在半小时之内,用四个拿破仑金币赢了三十五个拿破仑金 币。非凡的幸运迷住了我,我用三十五个金币去冒险,结果全都输光。”

这两封信真是陀氏的妙文。他自以为获得了赌博的诀窍,予以十分肯 定,而同时又予以实践的否定。他的这一番理论,使我想起了曹聚仁。在一 九三○ 年时,曹聚仁也是一个赌徒,他几乎每天晚上去回力球场赌钱。我也 对回力球热中过一二年,每次去都碰到曹聚仁。他的赌博理论和陀思妥耶夫 斯基完全一样,他的输赢情况也和陀氏完全一样。

不过曹聚仁还没有陀氏坦率,他总是说:“ 胜负乃兵家常事,只要自己 掌握得好,收支两抵,还是赢的。”

大概进赌场的人,一上手就赢,赢了就走,不想赢得更多,这就是赢 定了。一上手就输,输了就住手,不想翻本,就不至于一败涂地。这样赌法,

可以做到收支两抵,无大输赢,而从中取得赌博的乐趣。我以为这是赌博的 艺术,而不是赢钱的诀窍。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了他的赢钱诀窍,事实上是 自己否定了,因为他知道世界上并无这种能自制的赌徒,而曹聚仁则自己肚 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嘴里却始终不肯认输。

“俗文学” 及其他

俗文学、通俗文学、民间文学、大众文学,我们有这样四个文学名词。

自从五四运动以来,大家都各取所需,随意使用,似乎从来没有人给以正确 的定义,使用的人也似乎没有正确的认识。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它们好像没 有什么区别,名异而实同。也有人以为有区别,这是四种文学,但说不清它 们的区别在哪里。

我以为,现在我们应当把这个问题解决一下了。前年,北京成立了一 个俗文学会;去年,上海成立了一个民间文学会。这样,显然表示俗文学和 民间文学是两种文学了,但是,这两个学会的研究对象,却看不出有什么不 同。

据我所知,通俗文学这个名词,在我国,出现得最早。

“通俗演义” 、“ 通俗小说” ,这样的名词,在晚清时期已经出现。“ 五四”

运动后,鲁迅、刘半农、周作人等提倡重视民间文学的研究,北京大学为收 集民间歌谣特设机构。这以后的一段时期,通用的是民间文学。郑振铎写了 一本《中国俗文学史》,出版于一九三八年。一九三九年,戴望舒在香港《星 岛日报》编了一种副刊,每周一次,刊名就用《俗文学》,这大约是采用“ 俗 文学” 这个名词的开始。一九四七年,赵景深给上海《大晚报》编了一种副 刊,名为《通俗文学》,这个刊物的内容,和《俗文学》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一个过程中,尽管各人使用的名词不同,但大家都知道它们都是 英语 popul arl i t erat ure 的译名。popul ar 是个定语,它的意义是“ 人民的” 、

“ 民众的” ,这就是“ 民间文学” 的取义。但这个字又引伸而有“ 为多数人 喜爱的” 、“ 普遍的” 意义,这就是译为“ 通俗文学” 的取义。这个字又可以 有“ 廉价的” 、“ 低档的” 、“ 大路货” 的意义,这就是“ 俗文学” 这个译名的 取义。

这三个译名,“ 民间文学” 意义最为明确,是从原文的本义译的。“ 俗 文学” 的“ 俗” 字,就有疑义。一般人都以为是“ 雅俗” 的“ 俗” ,“ 俗文学”

就意味着鄙俗、粗俗、庸俗的文学。这就含有知识分子瞧不起民间创作的意 味。因此,不少人对这个译名有意见。俗文学会成立的时候,曾正式声明这 个“ 俗” 字是“ 民俗学” (Fol kl ore)的“ 俗” ,“ 俗文学” 就是“ 民俗文学”

(Fol kLi t erat ure)的译名了。这样,很可以澄清一些误会。民俗学是本世 纪的新兴科学,它的研究对象是各个民族古代和当代的风俗、习惯、神话、

迷信、传说、谣谚、礼仪、语言等民族文化现象,民间的文艺创作是民俗学 的研究资料。

“通俗文学” 这个名词,从汉字所表达的意义看来,应当是作家为文化 水平不高的人民大众写的文学作品,这就意味着,它不是民间文学。英语中 有一个名词:popul arwri t er ,指读者群很广泛的作家,现在有人译作“ 通 俗作家” ,其意义就有点歪曲了。

另外还有一个名词:“ 大众文学” 。这是三十年代从苏联、日本输入的 名词。这个名词的概念也很模糊。它可以解作“ 人民大众创作的文学” ,那 就是“ 民间文学” 了。

也可以解作“ 供人民大众阅读的作品” ,这就是“ 通俗文学” 了。三十 年代,有许多作家参加过“ 大众文学” 的讨论,多数人的意见是偏于“ 为人 民大众写作的文学,就用民间文学的形式和风格” 。这就结合“ 民间” 和“ 通 俗” 两个概念了。

“大众文学” 是 massesl i t erat ure 的译语。masses 这个字是苏联首先 用来指社会主义政制下的公民。这个字有集体意义(“ 人民” 是许多个体;“ 大 众” ,或译“ 群众” ,是一个集体),也有阶级意义(只有无产阶级才属于大 众)。所谓“ 大众文学” ,实质就是“ 无产阶级人民文学” 。资本主义国家的 文艺工作者,一般不用这个名词。

以上是我所理解的关于这四个名词的来源和意义。只能说是初步的解 释,还无法给它们写出正确的定义。但我看有些辞典中的解释,似乎更不明 白。为此,我将前三个名词,根据中文译语的意义,试作一个简要的注释。

至于“ 大众文学” 这个名词,我的理解恐怕还有错误。我不知道《苏联大百 科全书》有没有这个条目,如何解释。因此,不敢凭个人的观念,妄作解释。

俗文学——尽管它是 Fol k Li t erat ure 的译语,没有雅俗之分的偏见,

但是它的内容和民间文学并无不同。

民间文学——人民大众中的作家或艺人创作的文学作品,一般都不知 作者姓名,例如宋元话本小说。有些知道作者姓名的,但整个作品是集合许 多民间故事、传说而成,不完全是个人的创作,例如施耐庵的《水浒传》。

此外,有许多弹词、鼓书、小调、笑话等等,都没有作者姓名,内容口口相 传,随时在改变,这些都属于民间文学。

通俗文学——有作者姓名,是作者个人的创作,供文化水平不高的工

人、农民、小市民阅读的文学作品。例如各种才子佳人小说、武侠小说、公 案小说。某些优秀的、古代的民间文学作品,或通俗文学作品,涂上了历史的 金光,可能上升而列入纯文学,被写入文学史。例如《水浒传》、《三国志》、

元人杂剧等。至于《西厢记》、《红楼梦》、《儒林外史》这些作品,原来不是 民间文学,也不是通俗文学,因为传统的文学观念不把小说、戏曲认为文学,

故一向不为文学史家重视,直到五四运动以后,小说和戏曲才被认可,而写 入了文学史。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日

[附记]

去年,我买到一本英国版《鹈鹕丛书》本《民间文

学》,著者为维克多・钮蒲。他用的原名是 popul arl i t Aerat ure。他在

《序言》中也提到这个名词难下定义,专家学者间有许多不同意见。据此可 知,英国人虽然还用 popul ar 这个字,怀疑的人已在多起来。因此,我以为,

问题不在中文译名,而在国际间的通用名词,如果把这一种文学统一定名为 Fol kl i t erat ure 最为适当。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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