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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明末清初文人傳奇作家所處的時代考察
明末清初是複雜多元的動盪時代,除了明朝自身既有的弊端之外,因為朝政 紛擾而延伸的黨爭問題,繼以外來勢力的問鼎中原,使得明朝處於腹背受敵的窘 境。自萬曆末期之後一蹶不振,將明朝推向毀滅之路,讓清朝取而代之,在這樣 毀滅與新生共存的紛擾時代,會為此時期的文人傳奇作家提供怎樣的時代思維?
因此本章節將探討文人所面臨的世變環境如何影響著文人的思維,進而展現在文 學創作方面。外在的動盪造成文人階級在社會結構中的流動,使得文人接觸最平 凡卻也最廣大的庶民階層。在心學思想的影響下,文人從六經皆我註腳的理學 觀,演變為我註六經的個體意識115,情真論內涵的興起與質變左右著文人外在禮 教觀與內在自我意識的抗衡。上章的文本分析已呈現出劇中青樓女子對於情感的 執著與追求,而這樣的特殊寫作題材正是文人所處環境的時代所致,文人在世變 的時代中追求個體的意識與情感,將情真論實踐在文學的創作。
第一節:文人面臨的世變環境
明末清初是變動的時代,造成變動的因素並不單純,在政治方面,在上位者 自身的壅蔽衍生出政治事件,進而覬覦權勢者與文人互相黨爭、傾軋,在不斷地 鬥爭與殘殺下,使得明朝的人才不斷流失,文人面臨抉擇自身與國家的兩難。在 思想方面,理學在明朝初期發揮穩定了社會結構的作用,然而隨著心學的萌芽,
有人開始反思既有制度的合宜性,使得社會結構開始動搖,這樣的改變對於文人 也產生了傳統思想方面的反撲。在文學方面,獨抒性靈的主張為文人開拓了新的 領域,書寫了以往文人視為雕蟲小技的小說與戲曲,透過此種前人不屑一觀的文 學體裁,文人不再以文以載道為創作的宗旨,而是將自我的主體意識揮灑得更淋 漓盡致。以下,我們先觀看文人所處時代變動的因素。
一、政治腐敗與社會結構鬆動
明神宗掌政的後期是明朝步入滅亡的濫觴,許多荒唐的事蹟在萬曆後期逐漸
115 陸象山主張道德本心的自覺,強調性善、心即理,「苟為知本,六經皆我註腳」。而明代的王 學重視「致良知」,學習自我反省和頓悟,因此有「我註六經」的主張,強調主體的意識與實踐。
可參見:林安梧,〈關於中國哲學解釋學的一些基礎性理解〉,《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 學版,第三十一卷第一期,2003 年 1 月,頁 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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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作品中,戲曲借古諷今的筆法,提供了文人抒發的管道。觀眾取向的戲劇家 李漁在其作品《凰求鳳》中,即以明代的土木堡之變121作為時代背景,當時瓦剌 南侵,而朝中掌權的竟是太監王振,凡有機密重情都要向他稟報。劇中王振自言:
【步蟾宮】遺君自把威權掌,任獨斷綸言私降,故生端啟釁擾邊疆,要把 漁人利享。咱家非別,大明正統朝中一個總理朝政的太監,姓王名振的是 也。氣焰薰天,威權震世,太阿旁落,僅存共主之名。……從來篡位之事,
畢竟要立些軍功,使海內的人知道他兵力有餘,方才不敢違抗,被咱家生 個計較,弄出邊釁出來,眼下就有軍功可立。122
儘管戲曲的部分情節是虛構,但是卻點出宦官氣焰囂張的現象,明朝君王給予宦 官不少攬權的機會,明神宗派遣宦官充任礦監和稅使,讓宦官從中剝削利益;明 熹宗時,太監魏忠賢獨攬大權,自稱「九千歲」,實行血腥鎮壓,控制衛廠特務 機構,爪牙遍及各地,隨意殺人,施行刑罰。東林黨就是在此政治情況下產生的 志士團體,他們擁有身分地位之外,更擁有社會輿論的力量,當他們遭到官府或 是宦官的迫害和掠奪時,集團就產生了抵制的抗爭。「明後期士大夫階層擴大,
經濟力量增強,集團的形成,大大提高了士大夫社會地位和組織力量。」123閹黨 與東林黨互相傾軋。魏忠賢拆毀全國書院,許多東林人物被迫害致死,朝野忠良 盡去,還殃及邊防將帥,如熊廷弼、袁崇煥等。明思宗繼位後,對東林黨的迫害 才告停止,但東林黨與閹黨之爭,一直延續到南明時期,宮廷成為集團權力鬥爭 的場合,君王的威勢蕩然無存,在這樣互相摧殘之下,整個明朝的衰頹已經眾所 週知。
在鬥爭的過程中,閹黨與主政者站在同一線,剝削人民的財貨;東林黨代表 著廣大工商業者的利益,反對增加稅收,主張惠商便民,因此工商業者自然站在 東林黨一方,支持東林黨的政治主張。「明王朝對工商業者的巧取豪奪,激化了 封建統治者與商人市民的階級矛盾,引起了明末大規模的市民運動。」124在反抗
121正統十四年(1449 年)瓦剌分兵數路南侵。大同等地告警頻頻傳至京師,宦官王振慫恿英宗御 駕親征。明軍到了大同,懾於瓦剌軍的聲勢,未及交鋒就慌忙撤回,行至宣府,已被瓦剌軍追上。
明軍駐紮於懷來(今北京西北)附近的土木堡,遭瓦剌軍隊包圍襲擊。英宗與親軍突圍不得出,被 瓦剌軍所俘,王振被亂軍所殺,官軍死傷者數十萬。
122李漁,〈第十三齣‧報警〉,《凰求鳳》,收於《全明傳奇》,天一出版社,1983 年。
123劉志琴,《晚明史論-重新認識世末衰變》,江西高校出版社,2004 年,頁 141。
124馬美信,《晚明文學新探》,聖環圖書有限公司,1994 年,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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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運動中,文人階層扮演著領導的角色,在傳統觀念中擁戴執政者的文人反而成 為抗爭的份子,此現象反映出封建社會結構已經開始變化,文人不再是以往衛道 的知識份子,文人在社會結構的功能改變,游離到社會底層與庶民文學相互結 合,開啟社會民眾不同的思想。隨著政治鬥爭逐漸瓦解了長久以來不易撼動的社 會階層,文人已經不再像以往高高在上,而是逐漸地走入普通百姓的社會生活,
再加上經濟的發展促使社會風氣轉變,文人開始不同的娛樂型態。
二、社會風尚之變遷
外在的政治迫害使得文人回歸追求自我,及時行樂成了文人奉行的圭臬,聲 色的娛樂成為他們追求的目標,促進了明末清初青樓等相關尋歡作樂的場所蓬勃 發展,明代在上位者貪婪於物質的享樂,在上行下效的風氣下,士大夫也染上聚 斂錢財,追求物質生活享受的習性,試觀以下所言:
前代士大夫居官數十年,蕭然猶寒士,草屋布衣,步行里閈。今則通藉釋 褐,甫沾一命,轉盼之間已田連阡陌,家累千萬;夤緣賄賂,仍都貴顯;
花台月榭,歌妓舞女,甲於郡邑,擬於侯王;交結有司,把持官府,僮奴 豪橫,車騎光赫,親朋趨之,市井豔之,此大丈夫得意之秋。125
言論中對比出士大夫觀念的轉變,爭相追逐於物質的享受,並且透過官職不斷地 謀取個人利益,攢累私財,結交達官貴人彰顯自己的身分,沉浸在聲色的享受當 中,而這樣過度追求個人物慾的風氣,是明朝萬曆之後,商人、市民揮金如土,
文人爭相追求物質享樂的時代,帶動了江南秦淮河畔的歌舞樓台興盛,促使了青 樓名妓的崛起。徐繗「挾篋游建業,遍攬形勝,召秦淮歌妓,命酒劇飲,酒酣以 往,援筆賦詩,感嘆六代興亡之際,高歌長嘯,引聲出蕭漻間,視舉世無如也。」
126 文人既然從政治得不到應有的舞台,在青樓場所中,名妓傾慕文士是不變的 傳統,而文人樂意在迥異人塵的環境中,尋找自己的另一個新天地。「不管是生 理或心理的因素,明代後期士人出入妓院已是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更重要的 是,這種行為在文化中得到一種詮釋的脈絡,成為士人文化的模式之一。」127文
125轉引自馬美信,《晚明文學新探》,聖環圖書有限公司,1994 年,頁 22。
126錢謙益,〈徐處士繗〉,《列朝詩集小傳》,明文書局,1991 年,頁 456、457。
127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文藝生活:明清間的妓女與文人〉,收入熊秉真、呂妙芬主編《禮教與 情慾:前近代中國文化中的後現代性》,1996 年,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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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雅士喜好走向青樓,在當中進行自己的社交活動,無論是娛樂性質的宴飲,抑 或是風雅性質的詩文聚會,文人喜好此種自由且有隱密性的空間,追求自我心性 的抒發。
正是此種外在社會風氣的轉變,使得晚明文人不再像以往傳統文人抱持著明 道濟世的理念,改以竭情、率性的生活態度過日,又因重視自然情欲的展現,晚 明文人對於世俗的娛樂紛紛抱以肯定的態度,袁宏道主張「人情必有所寄,然後 能樂。故有以弈為寄、有以色為寄、有以技為寄、有以文為寄。」128他將情寄託 於實際的物質,肯定現實生活中情欲的展露,並且發展出一種享樂觀,他揭舉出 人生的五種真樂:
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譚,一快活也。
堂前列鼎、堂後度曲,賓客滿席,男女交舄,燭氣薰天,珠翠委地,金錢 不足,繼以田土,二快活也。篋中藏萬卷書,書皆珍異;宅畔置一館,館 中約真正同心友十餘人,人中立一識見極高如司馬遷、羅貫中、關漢卿者 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書,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 快活也。千金買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數人、遊閑數人,浮家泛宅,
不知老之將至,四快活也。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資田地蕩盡矣,
然後一身狼狽,朝不謀夕,扥缽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 不知恥,五快活也。士有此一者,生可無愧,死可不朽矣。129
袁宏道認為面對俗世聲色娛樂,是情欲的自然流露,他所指出的五樂,與以往士
袁宏道認為面對俗世聲色娛樂,是情欲的自然流露,他所指出的五樂,與以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