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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虛實世界的貞節觀與文人的自我投射
隨著明中葉經濟的發展，帶動江南青樓文化的興盛，青樓女子與文人之間的 往來更加頻繁，以二者為劇曲主角的作品也就越來越多。「明末清初戲曲作品中 出現了妓女形象的作品約為六十部，其中以士子與娼妓的愛情為主線的劇本約為 三十二部。」261，參酌王永恩的統計數量，明末清初描述青樓女子的作品中，以 文人與青樓女子感情為劇本故事主軸的作品，佔了一半以上的數量。而在這些描 述文人與青樓女子的愛情戲劇中，又大量地提及青樓女子堅貞愛情操守，占此類 文本六成以上。262在這樣的高比例下，可見明末清初獨特的文學現象，亦反映當 代文人的思想與價值觀。青樓女子的貞節不再是獨立的個體，劇作也不再僅是文 學的創作，而是紀錄與投射時代的一面鏡子。
第一節：虛實世界的貞節觀
明代是貞節觀發展極致的時代，人們生活的真實社會被禮教觀念約束著，而 文學作品中也不斷地書寫貞烈的作為，無形之間也助長了貞烈的風氣。然而現實 層面與文學終究不同，實際的社會有規範、制度，是較為明確的法令，文學是虛 構的，它在既有的真實上加諸了作者自身的理想。此節所要討論的虛實世界貞節 觀，「實」的是指明代確切規範守貞的法令，「虛」的則是從戲劇品中，歸納劇中 人觀念裡的貞節觀，透過虛實兩世界的互相對照，探討文學世界中對於貞節青樓 女子所寄託的寓意。
一、在上位者有意識提倡貞節觀
貞節觀念早在《尚書》中就曾出現過，而且一開始是同時約束著男女雙方，
目的是為了維護婚姻與家庭。《尚書‧呂刑》中記載：「男女不以義交者，其刑宮」； 到了秦始皇時代，多次頒布詔令或是以石刻的方式嚴禁淫佚事件發生。到了唐代
《唐律疏議‧雜律》中規定：「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兩年」，可見特別注重 約束已婚婦女的性行為，以維護夫權。元代的法令規定更為明確：「諸奸者杖七
261王永恩，《明末清初戲曲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研究》，江蘇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156。
262本文根據《古本戲曲劇目提要》、《曲海總目提要》、《明代傳奇全目》三本工具書，找出提及 妓女貞節作為的約四十多齣的劇作，而以文人與青樓女子為主角的劇作大約三十多本，本文為了 聚焦討論的議題，並分析這些作品與劇作家的關係，因此僅選作者可考的十九個文本加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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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有夫者八十七；誘奸婦逃者加一等。男女同罪，婦人去衣受刑。」明代的 法令沿襲元代法令而來，「凡和奸杖八十，有夫杖九十，刁奸杖一百。……其和 奸刁奸男女同罪。」263從歷代的規定可以看出律令同時約束著男女雙方，然而隨 著特定人士有意識地倡導，貞節觀逐漸偏重在女性身上，明代的貞節觀念即是如 此，隨著在上位者與理學家的倡導，明代的守節風氣越趨嚴格與極端。
為了穩定社會，達到鞏固國家的目的，明太祖藉由倡導理學家的觀念，社會 開展出標榜節烈之事的風尚，而後更誇張地演變為近乎宗教化的信念264，婦女守 貞或是殉節被視為理所當然之事，女子無論是自發或是被動，都必須展現出符合 社會大眾期許的行為。明太祖為了使國家安定、敦厚人心，頒布政令「凡孝子順 孫、義夫節婦、志行卓異者、有司正官舉名。監察御史按察司體覈、轉達上司、
旌表門閭」；又令「又令、民間寡婦、三十以前夫亡守制，五十以後不改節者，
旌表門閭，除免本家差役。」265透過這樣的獎勵方式，驅使婦女守節。在以往的 傳統社會中，守寡的婦女因為沒有謀生能力，會透過改嫁覓得生存的依靠，然而 在明太祖的律令規範下，婦女守節不僅擺脫差役，更進一步地，可以擁有更高的 社會地位，藉由貞節牌坊的樹立，獲得眾人的肯定與推崇。除了正面地給予獎勵 外，在上位者同時也消極地給予懲罰，洪武十六年頒布關於「封妻」的規定「其 妻非禮聘正室，或再醮，及娼優婢妾併不許申請。…….凡婦因夫貴，母貴受封，
不許再醮，違者治之如律。」266改嫁的女子無法獲得封誥的賞賜，甚至是本身既 有的封誥，也會隨著改嫁而被迫消除。明朝初年就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增加女性 改嫁的顧忌，進一步地打消她們想要改嫁的想法，使她們安定於現有的身分與家 庭結構中。藉由政令積極鼓勵與消極的限制下，明朝節烈婦女的人數，確實蔚為 可觀，試觀董家遵〈歷代節烈婦女的統計〉：267
263 郭玉峰，〈中國古代貞節的結構、演變及其實質〉，《天津社會科學》，2003 年第 5 期，頁 133。
264 陳東原指出：「貞節觀念經明代一度轟烈的提倡，變得非常狹義，差不多成了宗教」。
請參見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臺灣商務印書館，1994 年，頁 241。
265 李東陽等奉撰、申時行等奉重修，《大明會典》卷七十九〈旌表〉，廣陵書社，2007 年。
266 石雲，《柔腸寸斷愁千縷－中國古代婦女貞節觀》，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88 年，頁 23。
267 董家遵，〈歷代節烈婦女的統計〉，《中國婦女史論集》，鮑家麟編，台北：稻香出版社，1993 年，頁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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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觀念。
二、戲曲作品所呈現的貞節觀
從學者統計的歷代節烈婦女，不難想像整個明朝從政治層面到社會風俗對於 節烈的要求。整個明代的氛圍規範教化著當時的女子應當貞節，這樣的情況從現 實的社會生活，走入了文學創作的世界，而這當中最為特別的莫過於青樓女子所 展現出的守節志氣，而當青樓女子展現貞節的作為時，身旁週遭的他人也反映出 對於青樓女子的個人觀感與評價。從女子自身與他人眼光，雙方的立場展現出對 於貞節觀的懸殊，青樓女子以高標準期許自己能達到，而他人卻以高標準認為青 樓女子無法守貞。以下所要探討的，正是戲曲中他人對於青樓女子所投射的貞節 觀，以及青樓女子們自我約束的貞節觀。
在戲曲中，多數人對於青樓女子能夠守貞是存疑的，儘管文人原先是秉持相 信的態度，但在他們週遭的家人、友人、奴僕，都不斷地在文人身旁提出質疑，
他們趁機試驗女子堅貞的可能性，試圖在測驗的過程中，找到青樓女子不貞的證 據，以玆證明自己的論點。這樣偏執的負面觀感，在《繡襦記》中透過樂道德所 言，清楚呈現：
（生）那有此事，我見好些娼妓，都從了良，淨那從良的，非出于自然，
出于無奈，或因錢債逼迫，或因官府牽連，或被鴇子嫉妒，受氣不過，所 以纔起嫁人之心，也是一時之興，那有真心實意嫁人。270
文中樂道德勸戒鄭元和該看清歡場無真情的現實，他所說之言，正代表著一般世 人對於青樓女子的觀感，認為娼妓從良都非出於自願，而是因為外在環境的逼迫 而使得她們不得不離開，根本不是出自誠心嫁人。一般世人總認為青樓女子既然 輕易地葬送自己的尊嚴，怎可能會有重拾尊嚴的一天？這樣斷然的定見，任憑日 後青樓女子百般地用行動證明，也很難扭轉世人根深柢固的偏見。因此「試探」
就成了男子考驗女子堅貞的方式之一。在《玉搔頭》中，大明天子感慨後宮無人，
欲出外尋美色，在民間訪得青樓女子劉倩倩，兩人相見，劉倩倩自信識人之明而 與之定盟，在大明天子離去之前，劉倩倩以玉搔頭為信物，作為日後相迎之物。
270薛近兗，〈第十一齣‧面諷背逋〉，《繡襦記》，收於《全明傳奇》，天一出版社，1983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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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知大明天子在回程途中，快馬疾馳將玉搔頭遺落，大明天子苦惱信物遺失無法 迎娶劉倩倩，後經大臣建言而轉念，故意不以信物接劉倩倩，以試探其堅貞：
（副淨）臣啟萬歲，做妓女的人，把表記送給嫖客，原是常事，失去就罷 了，何須這等認真，如今只要肯去接他就是好事，何須用什麼信物，萬歲 若還不信，只消差人去試他一試，包你一接就來。（生）我也正要試他一 試，且看那不嫁皇帝的話真與不真，若果然接他不來，就是箇奇女子真節 婦了。271
從大臣言語，可以發現一般人對於青樓女子的情感總是給予廉價的評價，因為青 樓是尋歡作樂的場所，當中的男女歡愛是建築在金錢物質之上，所以青樓中的情 感容易被認定是為了謀取利益而逢場作戲，並非真心誠意的。當大明天子焦急地 尋找失落的信物，大臣卻說「何須這等認真，如今只要肯去接他就是好事」、「包 你一接就來」，直接表達了對於青樓女子許諾的輕視。這樣的想法與提議影響了 大明天子，他想起當初劉倩倩不嫁皇上之言，興起了試探的念頭，因此派了大隊 人馬前往劉倩倩之處迎接，殊不知劉倩倩不只以死相抗，更明確表明自己已有良 人。眾人看見劉倩倩的剛烈，深怕鬧出人命，只好作罷而歸。趁著眾人離去之際，
劉倩倩與母尋思：
（旦）母親，人便去了，少不得還有禍事到來，趁此時收拾行李，快往別 處逃生，兼訪萬郎消息。272
劉倩倩不知互訂盟約的萬遂其實正是大明天子，因此當大明天子遣人接她進宮 時，她堅守與萬遂的承諾以命相搏，而且為了不連累萬遂，即使大隊人馬逼她說 出良人姓氏，她也堅決不言。劉倩倩深怕眾人離去之後，仍會再度上門，因此決 定逃往他處，躲避宮中的強娶，也可尋找萬遂的消息。大明天子無心的遺失信物、
有意的試探心志之舉，顯現了世俗對於青樓女子貞節的質疑，而青樓女子必須證 明自己在情感中的堅貞，才得以邁向情感圓滿之路。面對世俗如此強烈的質疑，
有意的試探心志之舉，顯現了世俗對於青樓女子貞節的質疑，而青樓女子必須證 明自己在情感中的堅貞，才得以邁向情感圓滿之路。面對世俗如此強烈的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