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紀起,楊梅瘡出現並「蔓延通國」,面對此一新病帶來的危機,醫者必 須立即回應。陳司成記錄下他與楊梅瘡首度交手時,「發先王父遺書及檢各家秘授 合治之」,144幸運治癒朋友的隱疾。然而陳司成並不以此次的成功為滿足,往後的 執業生涯中,他「細考經書」、「遍訪專門」,145針對楊梅瘡進行多方查考,希望能 更進一步瞭解與楊梅瘡相關的知識,特別是治療方法。
藉助家傳秘笈、同行著作、醫學經典及專家之助,陳司成試圖將這些知識運 用於實際的臨床操作上。陳司成的世醫背景與家學淵源使他擁有家傳文本的優勢,
不僅如此,陳司成習醫的過程呈現宋代以後常見的一種醫者典型,即科場失利轉 而「棄去經生,業長桑君之術」的棄儒從醫者。146陳元朋研究指出,棄儒從醫的 現象自宋以降日漸顯著,隨著科舉制度的發展,讀書識字的士人數量增加,卻也 導致中舉得官的困難。許多科場失意的士人轉而習醫,這群具有儒學背景的醫者 常自稱或被稱作「儒醫」,形成醫療市場中的特殊群體。147儒者由儒轉醫的資本主 要來自文本的閱讀,儒醫往往強調對醫學經典的嫻熟,藉此排擠循文本以外途徑 傳習的醫學傳統。148祝平一認為,儒醫的身份認同及重視文本的現象至明代已相 當穩定,149金元以降更常見「家世儒醫」的情形,亦即兼具世醫與儒醫身份、在 醫學與儒業間互相遷轉的世家。150陳司成的經歷顯然是家世儒醫的典型,其雖未
144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8。
145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17。
146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1。
147 陳元朋,《兩宋的「尚醫士人」與「儒醫」──兼論其在金元的流變》,國立臺灣大學文史叢刊(臺 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7)。
148 祝平一,〈宋明之際的醫史與「儒醫」〉,《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 77 本第 3 分(2006),
頁 402。
149 祝平一,〈宋明之際的醫史與「儒醫」〉,頁 430。
150 陳元朋,《兩宋的「尚醫士人」與「儒醫」──兼論其在金元的流變》,頁 293-295。
以儒醫自居,但屢屢強調經典的重要性,自陳「披《素》、《難》,究《鍼經》」,151 以文本為主要知識來源,並著作醫籍「聊補前人所未發」、152期望「有合於證者取 之」,153皆符合邊界模糊的儒醫群體的行為模式。
作為廣義儒醫的一員,陳司成的知識來源與面對未知疾病的策略或可代表多 數同行的做法。然而,由於楊梅瘡前所未見,仰仗文本的陳司成很快面臨「方書 不言、言亦不悉」的窘境。154既有文本缺乏相關記載,導致醫者對楊梅瘡「往往 處治無法」,155即使曾循家傳醫書治癒朋友的楊梅瘡,陳司成仍反覆述說未能從文 本獲得指引的困境,此一困境更直接促成其日後著作《黴瘡秘錄》的動機,意圖 令自己的知識與臨床經驗得以透過文本流傳,補前人之不足,供讀者臨證檢閱。
明清醫家反覆強調楊梅瘡為一種前所未見的新疾病,此說不僅呈現客觀的病 理觀察,亦足見「古未言及」為楊梅瘡備受時人關注的特質,對仰賴閱讀文本、
重視知識傳承的儒醫、世醫尤其如此。新疾病使醫者無法透過習以為常的渠徑獲 得指引,為臨床執業帶來相當程度的挑戰,本章節將爬梳明清醫家診斷及治療楊 梅瘡的主要方法,檢視在「上世鮮有方書可正」的情況下,156醫者如何辨識疾病、
發明處方,一窺既有知識、新疾病與臨床實踐的關係。
(一)明清醫家對楊梅瘡的診斷
明清醫家對楊梅瘡的診斷以望診和脈診為主,楊梅瘡以病灶「腫突紅爛,狀 如楊梅」得名,縱使「外而皮毛,內而骨髓,凡衝脈所到之處則無處不到」,157屬
151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8。
152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4。
153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5。
154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4。
155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1。
156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9。
157 明‧張介賓,《景岳全書》,頁 654。
於一種全身性的疾病。除瘡瘍外,患者亦可能出現頭痛、目盲、耳聾、不孕、筋 骨疼痛、拘攣癱瘓等症狀,158但皮表病變是最顯而易見的病徵,不僅是楊梅瘡命 名的主因,也是明清醫家用以定義及診斷此病最直觀的判準。
傳統醫籍載錄出現皮表病變的疾病眾多,然而楊梅瘡的皮表病徵具備足以與 其他疾病區別的特質。張璐曾謂:「但驗病人身上有塊,不時掣痛者,即為黴毒無 疑。」159《瘍科選粹》則進一步以瘡瘍型態及顏色說明鬈毛瘡與廣瘡的差異,二 者皆可能生於頭頂,然前者「狀如葡萄,久而不膿」,後者則「中陷而四畔高起,
色如黃蠟」。160《外科證治全書》藉患部形狀和質地分辨陰蝨瘡與楊梅瘡的不同,
二者皆生於「前陰毛際內」,陰蝨瘡的特徵為「疙瘩或紅或白,搔癢難忍」,楊梅 瘡則「如豆如餅,發癢,結如蠟皮」。161上述醫者以病灶外觀做為辨別楊梅瘡與其 他疾病的依據,可知楊梅瘡的皮表病變獨具病理特色,可資醫者以望診為診斷楊 梅瘡的主要方式之一。
望診之外,醫者診斷楊梅瘡亦倚重切脈,陳司成曾言病家若「生兒無度不壽」, 則「當診父母脈氣,方見毒之有無、輕重」。162尤其當初生嬰兒屢屢無故夭折時,
應懷疑是否為天生楊梅瘡所致。透過脈診,醫者得以檢視父母體內有無未淨的楊 梅餘毒:
一詞客患楊梅瘡,傳於內室,多方調治僅愈,唯生兒多夭。就余商之,余 曰:「此乃天生遺毒使然,或初生無皮,或月內生瘡,或作遊風丹腫,或發 塊、或生癬,皆霉瘡之遺毒也。」遂倩余診脈。細按之,六脈無恙、氣血 和平,何生嗣多夭?乃知其內室蘊毒必重,有害胎元。163
158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2-4。
159 清‧張璐玉,《張氏醫通》,收入《中國醫學名著叢刊》(臺北:自由出版社,1964),卷 9,頁 4。
160 明‧陳文治輯、繆希雍參訂,《瘍科選粹》,頁 381。
161 清‧許克昌、畢法輯,《外科證治全書》,頁 346。
162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18。
163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26。
病家自承「生兒多夭」,陳司成基於楊梅瘡由親傳子的特性,一語道破嬰孩夭折前 可能出現的種種症狀,追本溯源對詞客夫妻進行診治。夫婦倆「不一載,即舉一 嗣;後二年,又生一女」,兒女不僅不再因天生楊梅瘡早夭,且「痘瘡俱朗,諸疾 不侵」,164較尋常兒童更加健康強壯。
陳司成的醫案透露出令人不安的訊息:對楊梅瘡患者而言,外表的正常不等 於真正的平和無恙。一旦曾經染患楊梅瘡,縱使病人本身看似痊癒,體內仍可能 存有足以遺患兒女的餘毒,導致「生嗣多夭」的嚴重後果。當沒有明確的外部病 徵可供辨識時,脈診的運用適足以查察瘡毒潛伏的現象,探明無法「望而知之」
的「毒之有無、輕重」,從而對症下藥。
脈診具備診斷楊梅瘡的有效性,亦奠基於醫者已掌握患者獨特的脈象變化:
若有毒者,脈必先沉。如毒聚肝經者,左關脈必沉澀。寅卯時診之,或遲、
或結,不復流利者,其毒深重,餘臟倣此。非若他毒以洪大滑數為準,反 是者證必難治。165
楊梅瘡患者脈象「沉澀」、「遲」、「結」,異於他毒的「洪大滑數」,病脈出現位置 則對應受瘡毒侵襲的經絡,如左關脈異常代表肝經病變。同時,在特定的時間診 察病脈,還可判斷瘡毒之深淺程度。這些對楊梅瘡病脈的細緻描述,反映大量的 臨床觀察,也證明切脈是確診楊梅瘡的關鍵。
楊梅瘡豐富多變的病理表現突顯臨床診脈的重要性,增加醫者診斷楊梅瘡的 正確率。陳司成曾言楊梅瘡:「感其毒者,一氣也,然毒之見證者,不一也。」166 楊梅瘡具有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病理表現,發病情況因人而異,不具備可一概 而論的規律。「惟此證出入無常、伏見不一,論其本則一,究其末自殊」,167楊梅
164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26。
165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11。
166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15。
167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16。
瘡造成的病變隨病情發展時有時無,使人捉摸不定,而醫者誤判誤治、病家自行 服藥等情形使臨床狀況更加複雜:
一庠生,年十八,肄業郭外,漸漸眉髮脫落、遍身拘急,從風治不效。余 候其脈,沉澀且緩,此金乘木位,乃霉瘡毒氣所感也。用發藥三劑,……
旬日外,果發細瘡如砂仁,隨生隨褪,二十日外瘡毒盡化,眉髮復生。168
「眉髮脫落、遍身拘急」並非楊梅瘡常見的皮表症狀,反而類似麻風的病理表現,
致使患者最初被診斷為風症,但循此治療卻不見效,直至切脈後發現脈象「沉澀 且緩」,呈現典型的楊梅瘡病脈。陳司成遂以「發藥」將瘡毒引出,十餘日後果真 出現砂仁般的細瘡,證明診斷無誤,患者也因此痊癒。又有一例:
一乳母年三十,患乳癰,腫痛百日而潰,諸藥勿效,穢氣異常。延余治之,
診其脈,原非乳癰,乃霉瘡毒氣所遺。169
乳房腫痛的婦人起初被診斷罹患乳癰,三個月後患部潰爛,治療無效、臭不堪聞。
經診脈後始知非乳癰,而是染患楊梅瘡毒,對症下藥果然痊癒。陳司成進一步追 查病因,發現瘡毒源頭為乳子之父,稟受楊梅遺毒的嬰兒藉由吮乳傳染乳母,因 此瘡毒首先發作於乳房。該部位作為楊梅瘡病灶甚為罕見,故醫者一度誤判為乳 癰,透過診脈才使這則迂迴罕見的病例真相大白。
以上兩則醫案皆為未出現典型的楊梅瘡症狀,使得有些醫者誤診為風症、乳 癰,經用藥無效,最終透過切脈確診,可見臨床診斷楊梅瘡望診、脈診兼用確有
以上兩則醫案皆為未出現典型的楊梅瘡症狀,使得有些醫者誤診為風症、乳 癰,經用藥無效,最終透過切脈確診,可見臨床診斷楊梅瘡望診、脈診兼用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