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紀初,一種新的疾病出現於嶺南,自南行北,蔓延通國。因其明顯的 皮表病灶,人們將此病命名為「楊梅瘡」,又有「廣瘡」、「霉瘡」等別名。本研究 即以楊梅瘡為例,爬梳十六至十八世紀相關文獻,一窺明清醫家對新疾病的回應,
兼及時人賦予楊梅瘡的疾病形象及隱喻。
為明瞭醫者如何回應新疾病,本文由兩方面進行探討:一係明清醫家對楊梅 瘡病因的解釋,二為診斷及治療楊梅瘡的方法。
明清醫家對楊梅瘡病因的解釋包含運氣、風土、濕熱、嗜欲、傳染、稟賦諸 說,各說之間並非涇渭分明,而更常互補並陳,反映傳統醫學一病多源的特色。
醫者以五運六氣說明楊梅瘡的出現,顯示明清醫家認為楊梅瘡雖是一種新的疾病,
同時也是運氣更迭的必然結果。楊梅瘡的流行與運氣學說相互佐證,印證主宰時 代的氣運如何一視同仁地對人們造成影響。
運氣學說賦予楊梅瘡鮮明的時代色彩,風土觀則與楊梅瘡的地方性結合。楊 梅瘡首見於嶺南,醫者遂以嶺南風土詮釋楊梅瘡的發生,再次強化既有風土觀對 南方的刻板印象。明清醫家常以物品生霉比擬楊梅瘡的病機,濕熱隨之成為引致 楊梅瘡的要素。濕熱不僅與五運六氣中的土運交互作用,亦是嶺南風土的一大特 色。濕熱存在外在環境之中,亦能蓄積於人體之內,醫者視泛濫的性行為造成過 度濕熱,而過度濕熱即楊梅瘡的病因。性行為不僅帶來多餘的濕熱,亦能同時引 發疾病的傳染,即使楊梅瘡也能透過性以外的接觸或不潔的飲食、空間等傳染,
但性交傳染無疑最受時人關注,成為楊梅瘡病因的最大特色。這些經由性交傳染 的楊梅瘡,在疾病表現、診治方法上皆異於其他感染途徑。楊梅瘡的另一特色是
其可能傳染胎兒,明清醫家以「遺毒」指楊梅瘡由親傳子的現象,天生楊梅瘡乃
「稟賦所得」,是楊梅瘡最危險的型態,致死率之高甚至使患者有絕後的可能。
楊梅瘡病因諸說皆源自既有病因觀,但醫者並非照本宣科、依樣挪用,而是 根據楊梅瘡的病理表現與臨床觀察進行調整,陳司成是最具代表性的醫家。明清 醫家的楊梅瘡病因說,一方面強化既有醫學理論,另一方面也結合當代思潮與身 體觀念,創造出新的知識。
明清醫家對楊梅瘡的診斷與治療,同樣呈現醫者以既有醫學知識為基礎,順 應實際需要而積極創新。醫者對楊梅瘡的診斷,兼用望診、脈診,治療法則是包 羅萬象,在物質與使用形式上進行多樣的嘗試。明清醫者常用以治療楊梅瘡的藥 物中,輕粉係既有醫籍載錄的方藥,土茯苓則首見作為藥物使用,生生乳更是因 應楊梅瘡而發明的新物質。醫者對楊梅瘡的治療不無借鑒已知症狀相似的疾病,
但更積極討論其效驗,改進得失。明清醫家對輕粉用法的改良與製作解輕粉毒方,
均係楊梅瘡療法不斷推陳出新的證明;土茯苓的使用印證醫者對應新病採用新藥、
新法的思維;陳司成的生生乳更是純就治療楊梅瘡發明的新藥,代表醫者應對新 疾病的創新。雖然生生乳在中國未造成明顯的影響,但其與輕粉等水銀類藥物、
土茯苓皆隨中國醫學流傳海外,成為大量流通、有利可圖的貿易商品,是疾病傳 播與知識交流的實例。
明代中葉以降,時人察覺社會風氣的改變,以世風日下形容社會的變遷,直 指慾望的增加、性產業的發達是楊梅瘡蔓延通國的原因。性交傳染在楊梅瘡諸因 中最受人們關注,娼妓尤被視作傳播疾病的元凶,性的網絡連結娼妓、男性患者 及其妻妾兒女,因嫖受病、帶病歸家成為常見的病源解釋。醫者診治時往往以家 庭為單位,將男性患者置於家戶傳染的核心,男性患者的身分具有雙重性,既是 疾病的受害人,亦為疾病的傳播者;女性病患多為受到男性傳染卻純屬無辜的妻 室,而娼妓則常被視為帶來疾病的源頭;至於患者的兒女,有可能成為先天遺毒
的受害者,生命深受威脅,家族生命的延續因此充滿隱憂。
明清時人既以性傳染為楊梅瘡的主要病因,連帶賦予患者淫邪好色、品行不 端的印象。楊梅瘡發作時具有顯著的外部病徵,痊癒後又往往留下明顯的面部傷 殘,患者縱使不欲人知亦難以掩飾。楊梅瘡醜陋污穢、具傳染力的形象,使患者 可能受到驅逐,但由於楊梅瘡可以治療且不難治癒,對楊梅瘡患者的驅逐並非常 例,通常只是暫時、有限度的排擠。整體而言,明清時人對楊梅瘡患者採取相對 寬容的態度,文獻不乏患楊梅瘡者生活如常的描述,對其道德批評亦往往出於對 患者社會身分的期待或個人主觀好惡,不帶任何超自然的、天譴懲戒的色彩。多 數病人自始至終皆未因楊梅瘡受到排擠、以本來的方式於社會上活動,被斥逐者 亦可能因病癒回歸常軌。
楊梅瘡雖然使患者感覺羞恥、恐懼,但並非禁忌,明清屢屢可見以楊梅瘡作 為笑料,利用其世俗性嘲諷以品味自負的文人雅士,楊梅瘡與性的關係甚至被浪 漫的解讀,成為關係親密的證明。李良雨的故事即反映出楊梅瘡的兩面性,一方 面呈現楊梅瘡醜惡、痛苦,陰莖斷爛、髭鬚盡落,破壞性徵乃至使性別丕變的恐 懼;另一方面李良雨卻也正是因罹患楊梅瘡受呂達日夜照料,最終化女成親,成 就命定姻緣。《型世言》以天下皆知的事件為本,結合謠言加油添醋,除了警世之 外,不乏以戲謔的筆調表現慾望、情愛與楊梅瘡的緊密連結。
綜上所述,十六世紀楊梅瘡於嶺南出現,明清時期蔓延流行,醫者在傳統病 因理論的啟發下,將楊梅瘡視作不可避免的新疾病,面對此一危機,醫者既援引 既有的醫學知識框架,亦進行醫學理論與治療方法方面的改良和創新。
作為前所未見的新疾病,楊梅瘡曾名噪一時,醫者紛紛記錄其出現、討論其 成因、研擬其治法,但隨診治楊梅瘡的手段漸漸確立,楊梅瘡不再如最初那般為 醫者帶來經典未言、不知所措的困境,遂一如諸多疾病一般,漸漸隱沒於醫籍一 隅,安置進浩繁的醫學系譜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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