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穆宗隆慶二年(1568)，山西太原府西北方的靜樂縣發生一樁怪事：一位名為 李良雨的男子突然化作婦人。357時任巡按山西御史宋纁上奏，認為此係「陽衰陰 盛之象，宜進君子，退小人，以挽氣運」。358宋纁的建議獲得皇帝採納，不久便拔 擢其為順天府丞。而這樁男化為女的怪事則被視作「人痾」，亦即與人物變化相關 的災異，載入《明史‧五行志》中。359
李良雨男化為女的奇聞很快傳遍各地，至於其由男化女的原因則眾說紛紜，
陸人龍的小說《型世言》將李良雨化女的關鍵元素歸咎於楊梅瘡，合理化性別轉 變的離奇現象，藉此鋪陳極具張力的故事情節。《型世言》具有通俗文本的性質，
以諷刺世道為寫作目的，預設讀者為一般具閱讀能力的普羅大眾，適足以一窺時 人眼中的楊梅瘡形象。
《型世言》第三十七回〈西安府夫別妻、郃陽縣男化女〉，故事說李良雨家住 陜西西安府鎮安縣樂善村，娶同村韓小大姐為妻，婚後育有一女，名為喜姑，不 幸於五個月大時因病夭折。李良雨與胞弟李良雲原本務農為生，但李良雨嫌務農
「怕水怕旱，也不得財主」，遂與同鄉的老江湖呂達合伙，至鄰縣做生意。360
呂達是風流浪子，在鄰縣本就有一個舊相識的妓女，名喚欒寶兒。在呂達慫 恿下，兩人一到鄰縣就住進欒寶兒姐妹家，不料兩三日後：
李良雨周身發起寒熱來，小肚下連著腿，起上似饅頭兩個大毒，呂達知是 便毒了，道：「這兩個一齊生，出膿出血怎好？」連吃上些清涼敗毒的藥，
357 張梅秀匯輯，《明實錄山西史料匯編》（太原：三晉出版社，2009），頁 650。
358 清‧張廷玉等，《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224，頁 3。
359 清‧張庭玉等，《明史》，卷 28，頁 442。
360 明‧陸人龍，《型世言》（北京：新華出版社，1999），頁 635-636。
遏得住。不上半月，只見遍身發瘰，起上一身廣瘡，客店眾人知覺，也就 安不得身，租房在別處居住。只有呂達道：「我是生過的，不妨。」日遂服 事他。李良雨急於要好，聽了一個郎中，用了些輕粉等藥，可也得一時光 鮮。誰想他遏得早，毒畢竟要攻出來，作了蛀梗，一節節兒爛將下去，好 不奇疼。361
李良雨雙腿鼠蹊腫如饅頭，流膿出血，呂達先是判斷其罹患「便毒」，362服用清涼 敗毒的藥控制病況。未料李良雨「遍身發瘰」，長出廣瘡，因此無法見容於客店眾 人，兩人只得另覓住處。李良雨「急於要好」，聽從郎中建議採用輕粉療法，但在
「一時光鮮」後瘡毒復發，導致陰莖節節潰爛的「蛀梗」。
李良雨罹患廣瘡的原因顯然與宿娼相關，呂達即懊悔「這是我不該留兄在娼 家，致有此禍」，363而李良雨不見容於客店眾人，或因「遍身發瘰」與楊梅瘡具傳 染能力之故。經過月餘，兩人經商的本錢因治病及吃用花費殆盡，但李良雨病況 卻未見好轉，陰莖甚至「直爛到根邊」：
不上幾日，不惟蛀梗，連陰囊都蛀下，先時李良雨嘴邊髭鬚雖不多，也有 半寸多長，如今一齊都落下了。……那根頭還爛不住，直爛下去。這日一 疼，疼了個小死，竟昏暈了去。364
楊梅瘡使李良雨髭鬚脫落，陰莖與陰囊潰爛，痛苦至昏厥。恍惚之中，李良雨來 到陰曹地府，閻王發現李良雨今生註定該為婦人，但因投胎轉世時賄賂冥府吏書，
將女改男，才投身為男子。今既然事已查明，應以女子身份發回陽間，依本來命 定配與呂達為妻。李良雨醒轉之後，暗自往自己下身一摸：
361 明‧陸人龍，《型世言》，頁 637-638。
362 傳統醫學多以「男女大欲不能直遂其志，故敗精搏血留聚中途而結為便毒」解釋便毒成因，與 此處呂達對便毒的理解略有出入。
363 明‧陸人龍，《型世言》，頁 638。
364 明‧陸人龍，《型世言》，頁 638。
宛然已是一個女身，倒自覺得滿面羞慚。幸得人已成女，這些病痛都沒了，
當時呂達常來替他敷藥，這時他道：「好了。」再不與他看。將息半月，臉 上黃氣都去，髭鬚都沒，唇紅齒白，竟是個好女子一般。那呂達來看，道：
「如今下面怎麼了？」李良雨道：「平的。」呂達道：「這等是個太監模樣 麼？」出他不意伸手一摸，哪裡得平？卻有一線，似女人相似。365
令呂達意外的是，病癒後的李良雨並非因爛去外陰、下身如太監般平坦，而擁有 狀如女陰的外生殖器。呂達由是疑心李良雨化作女子，暗喜天賜姻緣，趁其酒醉 誘其相好，從此成為「人前的伙計，暗裡夫妻」。李良雨變男為女，有家歸不得，
又不便拋頭露面在外走商。為避人耳目，呂李二人離開郃陽，到鄠縣城南開設酒 飯店營生，李良雨纏腳梳頭，改換女妝，以呂達妻子的身份生活。
直至一日，曾為李良雨診病的醫生至鄠縣出診，撞見當壚賣酒的李良雨，呂 李二人行蹤因而曝光。此時李良雨之弟李良雲因兄長音訊全無，與嫂嫂商議後出 門尋兄，輾轉尋至酒飯店，方知兄長已化為女子，無計可施之下回鄉稟報嫂嫂，
說兄長「因生楊梅瘡，爛成了個女人」，且已與呂達結為夫婦，轉告嫂嫂改嫁。
李良雲勉強接受兄長因病化女的說法，韓氏卻覺得事有蹊蹺，懷疑呂達謀財 害命，捏造此說誆騙於他，遂找來父親與鄰人商量，一狀告上官府。鑒於人命關 天，官府即刻拘來呂李等人與韓氏當堂對質。李良雨雖化為女子，但對過往夫妻 間隱私之事說得半分不差，韓氏只得相信昔日丈夫已化作婦人，官府亦從而認定 李良雨「因患楊梅瘡病，潰爛成女」，視之為奇變災異，上報府道兩院，乃至聖旨 修省。366
《型世言》約刊行於崇禎 (1628-1644)年間，其部分篇章經重編為《三刻拍案
365 明‧陸人龍，《型世言》，頁 639。
366 明‧陸人龍，《型世言》，頁 635-646。
驚奇》傳世，367李良雨的故事亦包含其中。368作者陸人龍藉李良雨化女感嘆閹宦 亂政、小人奉承，「舉朝皆妾婦也」，故上天以災異示人。369陸人龍以奏牘且天下 皆知的事件為底本，添入文人對世道的感慨與小說家的想像，虛實交錯間鋪陳出 李良雨化女的前因後果。陸人龍將疾病做為命定與現實間的橋樑，使李良雨化女 一事更顯真實。相較於冥府一遊的寥寥數筆，陸人龍鉅細靡遺描摹李良雨患病的 過程。李良雨之病乃因嫖而得，由局部腫脹的便毒蔓延為遍身發瘰的廣瘡，最終 發展成陰莖、陰囊潰爛的蛀梗。陸人龍巧妙地結合楊梅瘡的症狀與李良雨化女的 現象，透過此病導致的性器潰爛、髭鬚脫落與劇痛昏厥，劇情層層推進，順理成 章地由男化女。楊梅瘡做為真實存在的疾病，不僅是故事中天命與現實的過渡，
也連結小說的世界與讀者身處的時空。
十六世紀以降，醫者對楊梅瘡病因病機的理解塑造楊梅瘡的疾病形象，也影 響普羅大眾對楊梅瘡的觀點。《型世言》安排李良雨因嫖妓而感染楊梅瘡，代表明 清時期常見對楊梅瘡病因的詮釋。雖然醫者對楊梅瘡病因的解釋多元，包括運氣、
風土、嗜欲、傳染諸端，但相較之下，嗜欲、傳染更常被用來解釋個別患者的罹 病原因。醫者咸謂「楊梅瘡之證，多由於傳染」，370人與人之間的傳染尤因易與患 者生活經歷驗證對照，成為醫案所載病因的大宗。
楊梅瘡傳染途徑包含與患者間接和直接接觸，例如共用受污染的空間、碰觸 患者肢體或分泌物、與患者性交，以及患者生育子女將遺毒傳予後代。性交傳染 係楊梅瘡最廣為人知的病因，縱使楊梅瘡「不獨交媾鬪精」而得，371感染對象「不
367 有關型世言的版本與流傳，詳參陳慶浩，〈《型世言》──一部佚失了四百多年的短篇小說集〉，《中 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2 卷 4 期(1992)，頁 106-112。
368 於《三刻拍案驚奇》中，此故事提名為〈夫妻還假合、朋友卻真緣〉，除刪去陸雲龍眉批及文末
「雨侯曰」外，內容全然一致。明，夢覺道人、西湖浪子輯，《三刻拍案驚奇（原名《幻影》）》（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頁 221-233。
369 明‧陸人龍，《型世言》，頁 635-636。
370 明‧陳文治輯、繆希雍參訂，《瘍科選粹》，頁 781。
371 明‧陳司成著，高丹楓注釋，《黴瘡秘錄》，頁 29。
問老幼愚智」，372「老幼之人不近妓女」者亦可能「突染此瘡，竟有結毒」。373但 性交於楊梅瘡感染諸因中最獲時人關注，與性相關的元素遂構成疾病形象的骨 幹。
或問其瘡傳染不已，何也？余曰：「昔人染此證，親戚不同居，飲食不同器，
置身靜室以俟愈，故傳染亦少。邇來世薄，人妄沈匿花柳者眾，忽於避 忌。……或傳於妻妾，或傳於姣童，上世鮮有方書可正，故有傳染不已之 意。」374
陳司成謂往昔染患楊梅瘡者常居於靜室養病，避免親戚間的往來，使用單獨的食 器直至痊癒，顯然具備預防傳染的意識。然時人對此往往不以為意，染病者不僅 不忌諱與人群接觸，甚至持續進行包含嫖妓宿娼在內的性活動，將瘡毒傳予妻妾 姣童。楊梅瘡首見於弘治正德年間，距《黴瘡秘錄》付梓不過一百餘年，陳司成 卻已大興今非昔比之嘆，有感於世態澆薄。無獨有偶地，明清時人紛紛藉楊梅瘡 的出現與流行感慨世道墮落：
世道愈降，嗜欲愈多，則火疾愈熾，驗諸近歲之楊梅毒可見矣。正德初元 以前，江浙以北未之有也，近自嶺南傳至，展轉相染，日漸以多，殆不為 怪。375
楊梅瘡被當作是嗜欲愈多、世道衰微的證明，人們對這種新疾病很快地見怪不怪，
其流行程度反映社會風氣變遷，而楊梅瘡的輾轉相染與社會風氣的變遷改變人們 看待此疾病的態度。明清時人對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其來有自，學者們不 約而同論及明代中葉以降，商品經濟的繁榮和城市的興起使社會風貌為之一新，
人們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受到衝擊。十六世紀以來，活躍的商人階級、蓬勃發展
人們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受到衝擊。十六世紀以來，活躍的商人階級、蓬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