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牧古體詩的寫作技巧–下
第四節 時空的轉折
數字讓杜牧在詩中大玩時空轉移，不需藉助數字杜牧同樣能讓時空交錯，產 生過去、現在、未來的時空轉折，亦同時表達在不同時空中內心的感觸。
昔子來陵陽，時當苦炎熱。我雖在金臺，頭角長垂折。奉披塵意驚，立語 平生豁…仲秋往歷陽，同上牛磯歇…歷陽裴太守，襟韵苦超越，鞔鼓畫麒 麟，看君擊狂節…明年忝諫官，綠樹秦川闊。子提健筆來，勢若夸父渴…
僧爐風雪夜，相對眠一褐，…青雲馬生角，黃州使持節，秦嶺望樊川…三 年未為苦，兩郡非不達。（池州送孟遲先輩‧卷一，頁 16）
由「昔子來陵陽，時當苦炎熱…三年未為苦，兩郡非不達。」杜牧以追憶來敘述 和孟遲的交往過程。
秋浦倚吳江，去檝飛青鶻…景物非不佳，獨坐如韝紲。丹鵲東飛來，喃喃 送君札…喜極至無言，笑餘翻不悅。（池州送孟遲先輩‧卷一，頁 17）
18‧明‧謝榛：《四溟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四＞，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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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虛擬的別後心境，及再相逢的喜悅，再由喜悅轉而不悅的三度空間，其中轉折 極富想像。這一人生轉折只在杜牧思考的一瞬間，由此杜牧悟及人生的無常，從 而抒發對衰老、死亡的議論。
人生直作百歲翁，亦是萬古一瞬中。我欲東召龍伯翁，上天揭取北斗柄，
蓬萊頂上斡海水，水盡到底看海空。月於何處去？日於何處來？跳丸相趁 走不住，堯舜禹湯文武周孔皆為灰。酌此一杯酒，與君狂且歌。離別豈足 更關意，衰老相隨可奈何！（池州送孟遲先輩‧卷一，頁 17）
回到現實的詩人，感概離別只是暫時，離別有再見時，時光流逝造成的衰老和死 亡才更教人無可奈何。由於＜池州送孟遲先輩＞一詩，杜牧思想經過三度空間的 轉折，自覺有些離題，於是回到現實，再寫＜重送＞表達對孟遲的期望。
除＜池州送孟遲先輩＞外杜牧另一首＜史將軍二首＞用的也是同樣的手法。
長鉟周都尉，閑如秋嶺雲，取蝥弧登壘，以駢鄰翼軍。百戰百勝價，河南 河北聞。今遇太平日，老去誰憐君？
壯氣蓋燕趙，耽耽魁傑人。彎弧五百步，長戟八十斤。河湟非內地，安史 有遺塵。何日武臺坐，兵符授虎臣。（史將軍二首‧卷一，頁 20）
杜牧先敘述史將軍的現況，再讚揚史將軍過去的功績，更同情以後年老體衰的史 將軍，而期待不久的將來，史將軍能重掌兵符，殺敵報國。以三度的時空轉折完 成此詩。
第五節 典故的運用
自古以來對於詩中用典故有兩派說法，讚成者如《文心雕龍‧事類第三十八》：
「事類者，蓋文章典故，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揚、班以下，莫不取
資，…是以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經籍深富，辭理遐亘，皜如江海，
鬱若崑鄧，文梓共採，瓊珠交贈，用人若己，古來無懵。」19、《甌北詩話‧卷十》：
「詩寫性情，原不專恃典故，然古事已成典故，則一典已自有一意，作詩者惜彼 之意，寫我之情，自然備覺深厚，此後代詩人不得不用書卷也。」20反對者如鍾榮
《詩品‧序》：「至乎吟詠性情，亦何貴於用事？」21、王國維《人間詞話‧上卷‧
四十一》：「人能於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懷古詠史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裝飾 之字，則於此道已過半矣。」22反對者雖如是說，自古以來詩人或多或少無不以典 入詩，則以典入詩誠如趙甌北之說不得不用也，劉勰亦云：「取事貴約」。則詩中 用典並非毫無限制，須切合詩中之意不著痕跡，如《隨園詩話》：「如水中著鹽，
但知鹽味，不知鹽質」23。以下為杜牧古詩中所引典故，：
高文會隋季，提劍徇天意。24（感懷詩一首‧卷一，頁 4）
以漢高祖之典故，引述唐之興起。
宣皇走豪傑，談笑開中否。25（感懷詩一首‧卷一，頁 4）
引《易經‧否卦》的卦義，敘述肅宗收復長安之事。
茅茨覆宮殿，26封章綻帷帳。27（感懷詩一首‧卷一，頁 4）
19‧梁．劉勰‧王更生導讀：《文心雕龍》，（臺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6 年 10 月），第三 十八，＜事類＞，頁 307。
20‧清．趙翼：《甌北詩話》，（臺北：廣文書局有限公司，1991 年 3 月），＜卷十＞，頁 15。
21‧梁‧鍾嶸著：《詩品》（臺北：正中書局，1990 年 8 月），＜序＞，頁 22。
22‧王國維：《人間詞話新注》，（臺北：里仁書局，1994 年 11 月），上卷，＜四十一＞，頁 63–
64。
23‧清．袁枚著《隨園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 6 月），卷七，頁 235。
24‧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12 月），卷八，＜高祖本紀＞「吾以布 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頁 391。
25‧《新譯易經讀本》，（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 10 月），第十二，＜否卦＞「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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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商湯、夏禹及漢‧孝文皇帝事蹟，引述憲宗的英明。
夢卜庸真相。28、29（感懷詩一首‧卷一，頁 4）
好入天子夢，刻像來爾求。（洛中送冀處士東游‧卷一，頁 11）
以武丁刻像求賢；周西伯渭水遇太公望的典故，引述憲宗求賢振作之心。＜洛中 送冀處士東游＞同樣引武丁刻像求賢典故。
安得封域內，長有扈苗征。30（感懷詩一首‧卷一，頁 5）
引夏后相與有扈戰于甘澤、及禹征有苗的典故，引述國內的爭伐不斷。
七十里百里，彼亦何嘗爭。31（感懷詩一首‧卷一，頁 5）
26‧《四庫叢刊初編》，（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卷一，子部，＜六韜＞，：「帝堯王天下 之時，宮垣…茅茨徧庭不翦。」，頁 3。
27‧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4 月），卷六十五，＜東方朔傳＞：「願 近述孝文皇帝之時，…集上書囊以為殿帷。」，頁 2858。
28‧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12 月），卷三十二，＜齊太公世家＞，「呂 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魚釣奸周西伯。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彲，非虎非 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載與俱歸，立為師。』」，頁 2477–2478。
29‧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12 月），卷三，＜殷本紀＞，「武丁夜 夢得聖人，名曰説…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説於傅險中」，頁 102。
30‧漢．高誘撰：《呂氏春秋校譯》，（臺北：華正書局有限公司，1985 年 8 月），卷三，＜先 己＞，「夏后伯啟與有扈戰于甘澤」，頁 145。
吳毓江撰：《墨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 10 月），「昔者有三苗大亂…禹…以 征有苗」，頁 220。
31‧賴炎元註譯：《韓詩外傳今註今譯》，（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 6 月）， 卷四，「客有說春申君者曰：『湯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皆兼天下，一海內』」，頁 179。
引商湯、文王以七十里百里之地而有天下的典故，議論為何不能以德服天下。
平生五色線、32願補舜衣裳。33（郡齋獨酌‧卷一，頁 8）
引《拾遺記》、《高士傳》二書的典故，敘述自己報國的志向。
長鉟周都尉，34取蝥弧登壘，35（史將軍二首‧卷一，頁 20）
走可挾車輈。（洛中送冀處士東游‧卷一，頁 11）
引漢朝周竈、春秋鄭人潁考叔典故，形容史將軍的勇武。＜洛中送冀處士東游＞
同樣引潁考叔典故，形容冀處士的英雄氣概。
指名為錮黨，狀跡誰告訴？喜無李杜誅，36（李甘詩‧卷一，頁 10）
32‧清代學人撰：《筆記小說大觀》，（臺北：新興書局有限公司，1987 年 6 月），晉‧王子年：
＜拾遺記＞，卷一，「員嶠山有冰蠺，霜覆之，然後成繭，其色五采，後代效之，染五色絲織 以為錦。」，頁 702。
33‧晉皇甫謐撰：《高士傳》，（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上，＜善卷＞，「善卷者，古 之賢人也，舜以天下讓卷，卷曰：『今子盛為衣裳之服，以眩民目』」，頁 15。
34‧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4 月），功臣表，「周竈以長鉟都尉擊項 籍軍」，553 頁。
35‧楊伯峻撰：《春秋左傳注》，（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7 年 1 月），＜隱公十一 年＞，「鄭國將伐許，授兵於大宮，公孫閼與潁考叔爭車， 潁考叔挾輈以走，…潁考叔取鄭 伯之旗螯弧以先登。」，頁 72–73。
36．宋．范曄：《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10 月），卷六十三，＜黨錮列傳＞，「李 膺…乃詣詔獄。考死。…杜密…坐黨事被徵，自殺。」，頁 2197–2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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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漢朝李膺、杜密的典故，敘述李訓、鄭注一黨把持朝政的囂張跋扈。
渙汗開湯罟。37（李甘詩‧卷一，頁 11）
引商湯網開三面的典故，喻文宗下詔不追究「甘露之變」一事。
老濞即山鑄、濞既白首叛，38（杜秋娘詩‧卷一，頁 5）
引用漢吳王濞的典故，來譬喻李錡反叛一事。
銅雀分香悲39。（杜秋娘詩‧卷一，頁 5）
引曹操建銅雀臺、分香的典故喻憲宗的駕崩。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40（杜秋娘詩‧卷一，頁 6）
引漢武帝時江充陷害戾太子的典故，喻鄭注誣陷漳王一事。
子提健筆來，勢若夸父渴，41（池州送孟遲先輩‧卷一，頁 16）
37‧漢．劉向：《新序》，（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8 月），「湯見祝網者置四面…湯曰：『噫！
盡之矣，非桀孰其為此。』乃解其三面，置其一面」，頁 146。
38‧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12 月），卷一百零六，＜吳王濞傳＞，
「吳王濞者…即山鑄錢…白頭舉事。」，頁 2830。
39‧繆鉞主編：《三國志選注》，＜武帝紀＞，「作銅雀臺」，67 頁。
40‧漢．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4 月），卷四十五，＜江充傳＞，「遂蠱 于太子宮，得桐木人。太子懼，不能自明。」，頁 2178–2179。
41‧楊錫彭注譯：《山海經》（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 1 月），卷八，＜海外北經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
以夸父渴水的典故，喻孟遲求職之心的迫切。
子既屈一鳴，42余固宜三刖。43（池州送孟遲先輩‧卷一，頁 16）
引用「一鳴驚人」典故，譬喻孟遲才能無法發揮的委屈，引用「和氏獻璧」的典 故，譬喻自己推薦好人才，可惜竟如同和氏璧被誤為石頭一樣，使孟遲被埋沒。
空山三十年，鹿裘掛窗睡。44
（送沈處士赴蘇州李中丞招以詩贈行‧卷一，頁 12）
引瞿硎典故喻沈處士隱居之事。
不能自勉去，但愧來何暮45（題池州弄水亭‧卷一，頁 18）
引後漢廉范典故，愧自己不能樹立如廉販般的典範，又無法求去的心境。
棄其杖，化為鄧林。」，頁 190。
42‧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12 月），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傳 ＞，
「淳于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王知此鳥何也？』王曰：
『此 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頁 3197。
43‧韓非子：《韓非子》（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1 年 7 月），卷四，＜和氏第十三＞，「楚 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獻之厲王，…王以和為誑，而刖其左足，…王又以和為誑，而刖 其右足，…文王即位，和乃抱其朴而哭於楚山之下，…王聞之，使人問其故，…和曰：『吾
43‧韓非子：《韓非子》（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1 年 7 月），卷四，＜和氏第十三＞，「楚 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獻之厲王，…王以和為誑，而刖其左足，…王又以和為誑，而刖 其右足，…文王即位，和乃抱其朴而哭於楚山之下，…王聞之，使人問其故，…和曰：『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