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自制舉登科，約半年在京，旋即隨沈傳師至江西；再隨至宣州；沈傳師 內詔後，至揚州應牛僧儒之聘；前後共六年多，因入幕在外地；入京後又至洛陽，
期間約二年；再次入幕揚州約一年；回京約三年；出守外郡共七年；再回京二年；
出守湖州一年，回京至卒約一年多。由此觀杜牧大半生，幾乎都是在江南地區度 過，他的古詩也大都作於此，對江南的風景情有獨鍾，其古詩中的寫景，大都是 針對江南景色而寫，詩中寫水景之處頗多，看不到對大山景的描寫，其所寫的山 都是小山或丘陵。杜牧詩中的江南並不是只有柔柔水水的江南而已，詩人運用其 精采的文筆，詩中也會呈現壯麗的景觀。詩人寫詩並不專為寫景而作，寫景只是 其中的一部份，所以專為寫景而寫的詩可說是沒有，只能說有些詩寫景所佔的比 率多，有些詩寫景所佔比率少，杜牧二十八首古詩中，全篇大部分以寫景方式構 成者，有＜村行＞、＜題池州弄水亭＞二首，另一首＜池州送孟遲先輩＞詩中寫 景處亦不少，且此三首古詩，杜牧寫景方式不盡相同，各有千秋，以下就此三首 的不同處加以討論。
＜村行＞是以行進的方式，描寫行進中的景色，是屬於動態地描寫。
春半南陽西，柔桑過村塢，娉娉垂柳風，點點迴塘雨。
簑唱牧牛兒，籬窺蒨裙女。半溼解征衫，主人餽雞黍。
（村行‧卷一，頁 20）
此詩，猶如一幅小村圖，畫中有牧牛兒、蒨裙女、主人，以及一位迎著迴塘雨、
垂柳風走過春塢，因而淋溼的詩人。不同於牧牛兒、蒨裙女、主人的靜止，畫中 的詩人是走動的，在詩中看不到詩人，卻處處有詩人的身影。杜牧採動畫方式，
從走入村莊開始，將詩中主角視野所見，以攝影機連續拍錄，直到主角進入屋內。
所以讀此詩時，讀者彷彿看了一齣迷你短劇。像＜村行＞這樣充滿風味的詩，杜 牧古詩中不少。
1‧描寫農村景象
罷亞百頃稻。西風吹半黃…後嶺翠撲撲，前溪碧泱泱，霧曉起鳧鴈，日晚
下牛羊…西阡下柳塢，東陌繞荷塘（郡齋獨酌‧卷一，頁 7）
青梅繁枝低，斑筍新梢短。（長安送友人游湖南‧卷一，頁 13）
放眼望去一片即將收成的稻穗，隨風搖擺，形成一幅農村的豐收圖；結實累累的 青梅也象徵著即將到來的豐收，杜牧有意以想像的空間，營造出農村的富裕景象。
鳧浴漲汪汪，雛嬌村羃羃。落日美樓臺，輕煙飾阡陌，瀲綠古津遠，積潤 苔基釋。（偶游石盎僧舍卷一，頁 14）
澤闊鳥來遲，村饑人語早。露蔓蟲絲多，風蒲燕雛老。
（赴京初入汴口曉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卷一，頁 14）
＜偶游石盎僧舍＞、＜赴京初入汴口曉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此二首則營造一 幅空闊寧靜的氛圍。
33 2‧描寫小城風光的景象
山城樹葉紅，下有碧溪水，溪橋向吳路，酒旗誇酒美。
（送沈處士赴蘇州李中丞招以詩贈行‧卷一，頁 12）
敬亭山下百頃竹，中有詩人小謝城。城高跨樓滿金碧，下聽一溪寒水聲。
梅花落徑香繚繞，雪白玉璫花下行。縈風酒旆掛朱閣，半醉游人聞弄笙。
（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歸宣州因題贈‧卷一，頁 19）
不同於農村景象，此二首則是描寫山城的風光，酒家招牌的迎風搖曳，同樣的有 一條溪水，不同的是杜牧在場景的安排，＜送沈處士赴蘇州李中丞招以詩贈行＞
以簡單的紅色山景配上碧綠的溪水；＜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歸宣州因題 贈＞以綠竹、金碧輝煌的城樓、雪白的梅花、和紅色的酒家，呈現出多樣的色彩。
不同於＜村行＞的動態描寫，＜題池州弄水亭＞是屬於靜態的描寫：
弄水亭前溪，颭灩翠綃舞，綺席草芊芊，紫嵐峰伍伍，螭蟠得形勢。翬飛 如軒戶。一鏡奩曲隄，萬丸跳猛雨。檻前燕鴈棲，枕上巴帆去。叢筠侍修 廊，密蕙媚幽圃，杉樹碧為幢，花胼紅作堵。…漫流罥苔槎，饑鳧晒雪羽。
玄絲落鉤餌，冰鱗看吞吐。斷霓天帔垂，狂燒漢旗怒。曠朗半秋曉，蕭瑟 好風露，小山浸石稜…紆餘帶竹村，蠶鄉足砧杵。塍泉落環佩，畦苗差纂 組。（題池州弄水亭‧卷一，頁 17–18）
此詩主角坐在亭中，以亭為圆心，向周邊輻射，描繪弄水亭周邊四時早晚的景色。
就如同畫家寫生一樣，畫家畫畫有時對著同一美景，不只是描繪一種樣態，會將 此一美景的各種樣態，一一描繪出來。杜牧此詩對池州弄水亭的描繪，就是採取
此一方式。詩中的色彩更是豐富，簡直就是調色盤。除池州弄水亭外，杜牧對名 勝、古蹟的寫景處也不少。
遺寺藏煙塢，樓飛九十尺，廊環四百柱，高高下下中，風繞松桂樹。青苔 照朱閣，白鳥兩相語，溪聲入僧夢，月色暉粉堵。
（題宣州開元寺卷一，頁 18）
煙深隋家寺，殷葉暗相照。（獨酌‧卷一，頁 15）
上述兩首寫的是名勝古蹟，＜題宣州開元寺＞對開元寺周邊的景觀，作全面的描 述，寫＜獨酌＞只對隋家寺作籠統的描寫。
龍沙看秋浪，明月游東湖…霜凋謝樓樹，沙暖句溪蒲…水雲秋景初。斜日 掛衰柳。（張好好詩‧卷一，頁 8–9）
江畔秋光蟾閣鏡，檻前山翠茂陵眉。罇香輕泛數枝菊，簷影斜侵半局棊。
（題桐葉‧卷二，頁 34）
江郡雨初霽，刀好截秋光。（郡齋獨酌‧卷一，頁 8）
月上白璧門，桂影涼參差…莓苔夾城路，南苑鴈初飛。
（杜秋娘詩‧卷一，頁 5）
清淮控隋漕，北走長安道。檣形櫛櫛斜，浪態迆迆好，初旭紅可染，明河 澹如掃。（赴京初入汴口曉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卷一，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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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善於寫水景、秋景，尤其是秋天的水景，有一種清爽、潔淨的透明感。＜杜 秋娘詩＞杜牧雖非描寫實景，只是以想當然耳的推斷所寫的虛景，如果說秋水有 玻璃般的透明感，「月上白璧門，桂影涼參差」則有如攝影的打光兼以搖晃的操作，
呈現搖曳的美感。＜赴京初入汴口曉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此詩則以描寫汴水 船隻和浪花的互動，形成大動作的搖曳感。
杜牧＜池州送孟遲先輩＞的寫景，和前述二首頗大異其趣也很精采。
寺樓最騫軒，坐送飛鳥沒。一罇中夜酒，半破前峯月，煙院松飄蕭，風廊 竹交戛。時步郭西南，繚徑苔圓折。好鳥響丁丁，小溪光汃汃。籬落見娉 婷，機絲弄啞軋。煙溼樹姿嬌，雨餘山態活。仲秋往歷陽，同上牛磯歇。
大江吞天去，一練橫坤抹。千帆美滿風，曉日殷鮮血…秋浦倚吳江，去檝 飛青鶻，溪山好畫圖，洞壑深閨闥，竹岡森羽林，花塢團宮纈。
（池州送孟遲先輩‧卷一，頁 16–17）
此詩前段的寫景，杜牧將自己和孟遲一併納入鏡頭，在鏡頭下兩人是主角，風景 成為配角，隨著兩人的互動，呈現跳躍式的景觀，兩位主角時而坐賞飛鳥；時而 舉杯邀月；時而小徑漫步，嘴巴、眼睛、耳朵都不得閒，呈現出相當熱鬧的畫面。
第二、三段的寫景就回歸以景為主角的描述，第二段的寫景充滿開闊雄壯的氣勢：
「大江吞天去，一練橫坤抹。千帆美滿風，曉日殷鮮血」以此四句詩顯現長江的 雄偉。比起前兩段的寫景，第三段顯然安靜多了。
除＜池州送孟遲先輩＞有開闊雄偉的寫景外，杜牧亦善於在詩中營造突兀、
開闊的景象，以下數首的寫景，即有突兀高聳的效果：
遺寺藏煙塢，樓飛九十尺，廊環四百柱，高高下下中，風繞松桂樹。
（題宣州開元寺‧卷一，頁 18）
高閣倚天半。（張好好詩‧卷一，頁 8）
城高跨樓滿金碧，下聽一溪寒水聲。
（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歸宣州因題贈‧卷一，頁 19）
下面數首詩中的寫景，杜牧則有意營造開闊遼遠的意象：
章江聯碧虛。（張好好詩‧卷一，頁 8）
長空碧杳杳，萬古一飛鳥（獨酌‧卷一，頁 15）
罷亞百頃稻。西風吹半黃。（郡齋獨酌‧卷一，頁 7）
敬亭山下百頃竹。
（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歸宣州因題贈‧卷一，頁 19）
楚南饒風煙，湘岸苦縈宛，山密夕陽多，人稀芳草遠。
（長安送友人游湖南‧卷一，頁 12–13）
杜牧對於雨景的描述，可說非常精采，其形容狂風猛雨的用詞更是猛烈，不 輸風雨的現場。
烈風駕地震，獰雷驅猛雨。夜於正殿階，拔去千年樹。
（李甘詩‧卷一，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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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甘詩＞的大雷雨是輔以狂風、地震，多重的天災，以「拔去千年樹」形容此 一慘烈的自然災害。
東垠黑風駕海水，海底卷上天中央。三吳六月忽悽慘，晚後點滴來蒼茫。
錚棧雷車軸轍壯，矯躩蛟龍爪尾長。神鞭鬼馭載陰帝，來往噴灑何顚狂！
四面崩騰玉京仗，萬里橫牙羽林槍，雲纏風束亂敲磕。
（大雨行‧卷一，頁 18–19）
＜大雨行＞此詩是杜牧唯一詳細描述雨景的古詩，杜牧運用意象描述大雨來臨的 情況，頗像颱風天時電視的實況轉播，「玉京仗」、「羽林槍」的特殊形容，彷彿夾 帶大雨的颱風天，吹翻滿天招牌、屋瓦、地上樹木亂飛的景象。
春半平江雨，圓文破蜀羅，聲眠篷底客，寒濕釣來簑。暗澹遮山遠，空濛 著柳多。（江上雨寄崔碣‧卷四，頁 66）
這首＜江上雨寄崔碣＞和＜大雨行＞不同，此詩輕描淡寫的只以「圓文破蜀羅」
說明雨的大小，重點在欣賞周邊濛瀧的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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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杜牧古體詩的用韻和平仄
劉勰《文心雕龍‧聲律》：「夫音律所始，本於人聲者也，聲含宮商，肇自血 氣，…故言語者，文章神明，樞機吐納，律呂脣吻而已。…是以聲畫妍蚩，寄在 吟詠，吟詠滋味，流於字句。氣力窮於和韻。…又詩人綜韻，率多清切。」1朱光 潛《詩論》：「與格律有關的是（韻）。詩歌在原始時代都與樂舞並行，它的韻是為 點明一個樂調或是一段舞步的停頓所必需的，同時，韻也把幾段音節維繫成為整 體，免致渙散。」2劉勰此章談到聲律的重要，吟詠可檢視文章的好惡，而文章好 惡全在異音之和，同聲之韻上。異音之和，同聲之韻的調和，是韻文和散文之間 的區別。中國古書甚早便知用韻，《詩經》便是一部有韻的詩歌。以下就杜牧古詩
劉勰《文心雕龍‧聲律》：「夫音律所始，本於人聲者也，聲含宮商，肇自血 氣，…故言語者，文章神明，樞機吐納，律呂脣吻而已。…是以聲畫妍蚩，寄在 吟詠，吟詠滋味，流於字句。氣力窮於和韻。…又詩人綜韻，率多清切。」1朱光 潛《詩論》：「與格律有關的是（韻）。詩歌在原始時代都與樂舞並行，它的韻是為 點明一個樂調或是一段舞步的停頓所必需的，同時，韻也把幾段音節維繫成為整 體，免致渙散。」2劉勰此章談到聲律的重要，吟詠可檢視文章的好惡，而文章好 惡全在異音之和，同聲之韻上。異音之和，同聲之韻的調和，是韻文和散文之間 的區別。中國古書甚早便知用韻，《詩經》便是一部有韻的詩歌。以下就杜牧古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