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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理學思想的呈現

(四) 書院思想的觀察

2. 朱子理學思想的呈現

滿清「崇儒重道」既以朱子為宗,科舉所必考,朱子學說乃為清代書院所普 遍傳襲。尤其乾隆規定各書院應酌仿〈白鹿洞規條〉制定學規,則不只臺灣海東 書院刊列白鹿洞書院規條,遠在內蒙古的豐鎮廳義學,亦仿列朱子教法,分五教、

為學、修己、處事、接物等條目,「俾學者從切己處使工夫,非止寡尤寡悔下學之 功能,實乃希聖希賢上達之基址。」136唯因地緣關係和發展歷程有別,臺灣書院 所表現的朱子學傳統比內蒙古書院要明顯而深厚得多。

臺灣的儒學、文廟或書院碑記,多反映出深受朱子影響的儒學思想。如康熙 41 年(1702)任臺灣知縣的陳璸,重建孔廟所刻〈臺邑明倫堂碑記〉,其文兼重理 學與經學、學思與實踐,即深具朱子學的背景。137此外,他更在臺灣倡建「朱文 公祠」,曾作〈新建朱文公祠記〉,旨在推崇朱子為孔孟之後第一人,並闡發朱子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義;138堪為清代朱子學從福建傳於臺灣,展開孔孟敬 德教化的主要象徵。139

在此背景下,與臺灣書院有關的修建碑記、學規、學約,莫不深受朱子學影 響。如乾隆 5 年(1704)分巡道劉良璧所訂臺灣書院最早的學規〈海東書院學規〉,

明指:「理必程朱,法則先正,不能易也。」140在此之前,乾隆 3 年(1702)曾在 海東書院講學的興化進士俞荔,更著〈復性書〉,闡明理、氣之原,明辨性與心、

情之別,概承朱子之說。其文雖是俞荔短期在海東書院講學所作,141仍呈現了臺 灣書院浸潤於朱學思想之一斑!142

乾隆 27 年(1762)臺灣道兼提督學政覺羅四明,重新修訂海東書院學規,仍

136 (清)德溥修、麻麗五纂,《豐鎮縣志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據光緒 7 年修民國 5 年重印版景印,1967),卷 3,義學,頁 112-114。

137 陳昭瑛,〈儒學在臺灣的移殖與發展:從明鄭至日據時代〉,收入氏著,前引書,頁 17-19。

138 (清)陳璸,〈新建朱文公祠記〉,收於《臺灣南部碑文集成》(臺北:臺灣大通書局,臺 灣文獻叢刊),頁 7-9。

139 有關陳璸的朱子學可參考,陳昭瑛,〈清代臺灣碑文中的朱子學〉,收入氏著,前引書,頁 49-77;潘朝陽,〈從閩學到臺灣的傳統文化主體〉,收入氏著,前引書,頁 147-150。

140 (清)劉良璧,〈海東書院記〉,收於氏著,《重修福建臺灣府志》,頁 560。

141 (清)劉良璧,前引書,卷 17,人物,流寓(附),俞荔,頁 451。

142 (清)俞荔,〈復性篇〉,收於(清)劉良璧,前引書,卷 20,藝文,記,頁 561-562。

一本程朱思想為依歸,強調明理與實踐、功夫與明經、義理與舉業兼重的精神。143 此外,澎湖文石書院通守胡建偉於乾隆年間所訂〈學約十條〉亦言必稱朱子學說,

並十分重視心性理欲問題,堪與前述俞荔的〈復性篇〉相互輝映。144皆說明早期 清代臺灣的書院思想,深受朱學影響,並有以心性理欲問題為重點的傾向。唯至 嘉慶以後,臺灣學約不再以艱澀文字闡述心性理欲問題,而重在以通俗親切的文 字,啟發諸生於個人日常生活中,努力體現自我的道德主體。如嘉慶 16 年(1811)

彰化知縣楊桂森手訂〈白沙書院學規〉,首言讀書以力行為先,教導學生人皆可以 為堯舜,不可妄自菲薄;又鼓勵他們在日常中體踐孝弟,以証「道」之離己非遠。

145此觀點已迥異於當年〈海東書院學規〉,首條學規即強調「君臣之義,為達道之 首。」146等忠君郅治為首要目的思想,並反映臺灣書院的學規思想,似有由「忠 君」的臣屬性格,轉變為「盡孝悌以體道」的自主能動性格。

嘉道以後,臺灣書院思想的變化,亦表現在學規文化的式微。自〈白沙書院 學規〉之後,除嘉慶 17 年(1812)所建「仰山書院」係直接襲用〈海東書院學規〉

與〈文石書院學約〉外,其餘新建書院已不見訂立學規;學規的教條形式逐漸退 潮,不像過去那樣受到重視。也許就在此氛圍中,在道光年間興建的「文開書院」,

出現整合朱子學和浙東儒學的跡象──其一,鹿港理番同知鄧傳安借重明遺儒沈 光文之字「文開」為名興建書院,以示對其開拓臺灣文教風氣的尊崇;其二,一 體敬祀明鄭徐孚遠、盧若騰、王忠孝、沈佺期、辜朝薦、郭貞一等在臺諸儒與盛 清的閩儒藍鼎元。147鄧氏顯然已跳脫心學、理學對立的樊籬,視朱子儒學與浙東 儒學同具孔孟仁道之旨,突顯出宋明清儒學在臺一脈相承的意義。148此不但彰顯 臺灣書院思想因地置宜的調融性,亦多少稀釋了帝王儒學影響的強度。

143 (清)覺羅四明,〈臺灣道兼提督學政勘定海東書院學規〉,收於(清)余文儀,《續修臺 灣府志》,卷 8,學校,書院,海東書院(附錄),頁 356-360。

144 (清)林豪,《澎湖廳志》(臺北:臺灣大通書局,臺灣文獻叢刊第 164 種),卷 4,文事,

書院,學約,頁 112-120。

145 (清)楊桂森,〈白沙書院學規〉,收於(清)周璽,《彰化縣志》,卷 4,頁 143-144。

146 (清)劉良璧,〈海東書院學規〉,收入氏著,前引書,頁 560。

147 (清)鄧傳安,〈文開書院釋奠祭先賢文〉〈新建鹿港文開書院記〉,收於(清)周璽,《彰 化縣志》,卷 12,藝文志,頁 432-433;456-460。

148 參見潘朝陽,〈從閩學到臺灣的傳統文化主體〉,頁 150-153。

降至同光時期,臺灣學規思想的變化更為明顯。遠在外島的澎湖「文石書院」

山長林豪手訂〈續擬學約八條〉,首言明經致用之理外,更主張會通諸說、自抒新 義,而且大膽指出:讀經不必限於御纂。可說是對清廷壟斷書院思想的重大突破,

意指帝王儒學已非書院教育的唯一內容,程朱之外的考証學派,也可成為新的選 擇。此外,林豪也將性理之學功利化,主張效法湘鄉羅澤南將周敦頤主靜之說,

衍為兵法,而創建彪炳戰功;認為諸生毋須在複雜的心性文句中纏繞,而應明其 一義,推而出之,以開物成務。149可見其不只講求「自抒新義」、「開物成務」而 已;簡直是宣稱朱子的心性之學只是聊備一格,無須太過認真。但像林豪這樣接 納考據與經學的書院思想,似未傳播到臺灣本土。此說明清末臺灣仍難以超越其 位處邊緣的侷限;其書院思想,仍未盡能與內地新學風遙相呼應。

即使如此,臺灣書院思想的發展和學風演變,仍比內蒙古豐富而有活力。蓋 在內蒙古由於書院受到長期抑制,迨至同光年間奉准可以設立時,學規文化已趨 式微,新設書院皆未立有學規以闡述儒學理念。這與臺灣書院在清中葉以後,出 現學規教條形式逐漸退潮的變化若合符節。此外,內蒙古不似臺灣地近閩粵,閩 學源遠流長,廣東亦人才濟濟;至臺灣蒞任的地方大員或書院講席,不少即為閩 粵人士,儒學人才遠較內蒙古豐富。內蒙古則除八旗的官學、書院外,其餘多在 艱苦環境下設立。以奉天昌圖府奉化縣於光緒 5 年(1879)所建的「縣學」為例,

其所關注者,係如何在困難的環境中,力求建學造士,以正人心厚風俗,俾盜賊 滋熾之地,能化為禮樂修明之邦;150故其特重明倫之教而謂:「自三代以來,建學 者皆以明倫立教,先以育德。…我國家以孝治天下,倡敘彝倫;雖異俗殊一方,

亦一視同仁,未之或外。」151該縣主講陳文焯,則諄諄教誨學生應本「反身而誠」

的要旨,不分門戶學派共營儒學聖域,亦不可為科考所限。152

由此可見,清末內蒙古所建書院,雖亦深受朱學影響,但其儒學思想的核心,

旨在重「德教」、「明倫」,並「以孝為先」;既無複雜的心性理欲議論,亦不暇於

149 (清)林豪,〈續擬學約八條〉,收入氏著,《澎湖廳志》,頁 120-121。

150 (清)錢宗昌,〈泮池文泉記〉,收於(清)錢聞震修,陳文焯纂,《奉化縣志》(臺北:成 文出版社,據光緒 11 年刊本影印,1968),卷 12,藝文上,頁 378-379。

151 (清)趙萬泰,〈創建明倫堂記〉,收於(清)錢聞震修,陳文焯纂,《奉化縣志》,頁 370-371。

152 (清)陳文焯,〈渡遼詩〉,收於(清)錢聞震修,陳文焯纂,《奉化縣志》,頁 407-408。

學派門戶之爭。頗類於嘉慶 16 年(1811)臺灣〈白沙書院學規〉之以孝悌為先,

而未將「君臣之義」視為明倫之首的精神。這種更貼近人民生活日用,強調個人 德性啟發的儒學思想,降至清末在臺灣和內蒙古似不約而同地都有抬頭的趨勢。

同治 8 年(1869)薩拉齊興建「育才書院」亦以勉民修德為主旨:

天道何親?所補者德;天命何常?所福者善。天既佑我下民,則我民宜益 修德行善,以祈永命於天,而終免劫也。…余嘗慨乎學校之不興,而民之 知德者鮮也。…思所以教民修德而勸民行善者有志焉,而未之逮。今于團 防經費中,竭力撙節而有瀛餘,乃度地于關帝廟之東,鳩工庀材創建書院。

俾民間子弟咸得肄業于其中,豈徒使學習者,習其章句者而已?將以陶淑 乎人之性情,而使人人皆勉修其德也。……

卜吉壤而設義園,俾有柩得厝葬焉。豈徒使死者安于宅兆而已?將以感發 乎人之善心,而使人人知陰行其善也。書云:惟德可以動天。易曰:積善 必有餘慶。此皆理之必然而不爽者。薩之民,果能詩書教化之功,而修其 德于罔覺,推胔骼掩埋之義,而行善於無窮,因其德與善以上結乎天心,

使天眷其德與善。而不忍遽降以殃而施之劫,則薩之民其庶乎免矣!153 像這樣將興建書院與設立義園並舉,而共刊於書院碑記的例子甚為少見,益 發突顯其以修德行善為立學主旨的特色。不過,此書院碑記似隱涵了薩滿信仰中 對「天」的信念,認為行善積德可以結乎「天心」,以得「天眷」而免受災禍,此 所以當地商紳願意撙節戰費、興學立教的原由。這種為求天眷而行善積德的思想,

摻雜了民間信仰的功利質素,不免偏離儒學主張仁義內在、強調道德主體積極能 動的旨意;但這正是清代地方儒學發展結合民間信仰為動力的一面。以歸化、綏 遠而言,降至晚清無論是漢人庶民、滿蒙八旗、土默特部蒙古都各有專屬的書院 和文昌廟;土默特部蒙古甚至在所屬的文昌廟,又再設立官學。連遠在科爾沁部

摻雜了民間信仰的功利質素,不免偏離儒學主張仁義內在、強調道德主體積極能 動的旨意;但這正是清代地方儒學發展結合民間信仰為動力的一面。以歸化、綏 遠而言,降至晚清無論是漢人庶民、滿蒙八旗、土默特部蒙古都各有專屬的書院 和文昌廟;土默特部蒙古甚至在所屬的文昌廟,又再設立官學。連遠在科爾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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