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士大夫擔任官職，平常有公事的羈絆，要和長官、僚屬、同僚打交道，
閒暇時，則要和前來拜訪的游士、官員、僧道與親友故舊來往，人際的互動其實 相當頻繁。然而士大夫遠宦偏僻的州縣、遭到貶降外地、或者致仕退休，這三個 時期的交游，大致上有別於上述的情況，主要原因在於：致仕的官員沒有政務纏 身，可以時常與親交出游、宴飲、酬答、談詩論文，而且由於不再有薦舉的權力，
政治的影響力降低，前來拜訪的賓客也大為減少，加上自身脫去了舉才的責任，
離開朝廷人事的糾葛，能夠選擇志同道合的朋友來往，這讓致仕官員的交游，多 了一些自主自由的空間；遠宦的官員，由於州縣普遍經濟、交通不發達，商賈百 貨不通，士人官員路過者也不多，所以不但平日公事清簡，友朋親戚隔絕遠方，
就是來往投謁的士人也不多，因此不免感覺寂寞無聊，只好寄情詩書山水的人很 多；遭到貶謫外放的官員，視其輕重，從近畿、劇州到閑郡都有，也有遠至荒僻 州縣者，這些官員情況較佳的，尚且必須適應仕途受挫、隔絕親交、初到陌生環 境生活的不適，至於貶謫蠻荒之地的，不只要忍受經濟、文化不發達，所造成物 質和精神上的空虛，心理上也要承受處於訕謗之地、言行時時遭到檢視的壓力，
在這種情況下，交游往來不但必須謹慎，有時候也有不得已之處。以下即就北宋 官員致仕、遠宦、貶謫的交游情形，作一個簡單的探討。
致仕退休的官員，選擇定居汴京、洛陽、近畿、鄉郡或鄰近故鄉地區、以及 久宦之地的人很多，而由於不願意再涉入官場俗務，閉門不接賓客者有之，例如 張齊賢，「致仕歸洛，康寧富壽，先得裴晉公午橋莊，鑿渠周堂，花竹照映，日 與故舊乘小車攜觴游釣，牓於門曰：『老夫已毀裂軒冕，或公綬垂訪，不敢拜見。』
造一臥轝，以視田稼。醉則憩於木陰，酒醒則起。」
206
凡登門拜訪者皆閉門不納，尤其他說自己「已毀裂軒冕」，榜於門扉，顯然有不再過問官場人事之意，因此 平日只和洛陽故舊吟游園林之間，或者間出游觀。其他像是謝濤，「生平清慎，
恬于榮利。晚節乞知西臺，尋分務洛中，不接賓客，屏去外事，日覽舊史一編，
206 文瑩，《玉壺清話》，卷 3，頁 24。
以代賓話。」
207
致仕後杜門絕客，只以讀史自娛；趙汴，「自錢塘告老……。既 治第衢州，臨大溪，其傍不遠數步，亦有山麓屹然而起，即作別館其上，亦名高 齋。既歸，唯居此館，不復與家人相接，但子弟晨昏時至，以二凈人、一老兵為 役。」208
晚年不但隱居山中，親友故交亦斷絕往來。司馬光說富弼「自致仕歸西都，十餘年，常深居不出。晚年，賓客請見者 亦多謝以疾。所親問其故，公曰：『凡待人，無貴賤賢愚，禮貌當如一。吾累世 居洛，親舊蓋以千百數，若有見有不見，是非均一之道；若人人見之，吾衰疾，
不能堪也。』士大夫亦知其心，無怨也。」209晚年致仕歸洛陽，以老疾為由，謝 絕賓客拜訪，常常深居不出。看起來似乎是閉門絕客，不與人交，和其在朝為官 時，「雖微官及布衣謁見，皆與之亢禮，氣色穆然，不見喜慍。」
210
不同。然而 細究其他的記載，可以知道，與其說他不接賓客，不如說他其實只願意和真正志 同道合者往來，「富弼、司馬光、呂公著諸賢退居洛中，雅敬(邵)雍，恆相從游，為市園宅。」
211
；「致仕居洛，素嚴毅，杜門罕與人接，待(范)祖禹獨厚。」212
；「留守西京日，因府園牡丹盛開，召文潞公(彥博)、司馬端明(光)、楚建中、劉 凡邵先生同會。」
213
司馬光、呂公著、文彥博、邵雍、范阻禹等人，都是富弼仍 然樂於往來的對象。官員致仕以後，傾向不接賓客，脫去政治和複雜人際關係的影響，人際交游 比起任官期間來的自主許多，由上述的事例可以得知。而這種致仕即不再過問世 俗及官場榮祿的士大夫文化，從致仕官員自述其志，平居衣道服往來，好與僧道 交游，並集會序齒不尚官位，也可以觀察得到。熙寧四年，歐陽修以太子少師致 仕，定居潁州，他在〈寄答王仲儀太尉素〉中敘述當時的心情：「豐樂山前一醉 翁，餘齡有幾百憂攻，平生自恃心無媿，直道誠知世不容。換骨莫求丹九轉，榮
207 王闢之，《澠水燕談錄》，卷 2，〈名臣〉，頁 14。
208 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頁 209 上。
209 司馬光，《涑水記聞》，卷 15，頁 295。
210 脫脫，《宋史》，卷 313，列傳第 72，〈富弼〉，頁 10257。
211 脫脫，《宋史》，卷 427，列傳第 186，〈道學一‧邵雍〉，頁 12727。
212 脫脫，《宋史》，卷 337，列傳第 96，〈范鎮‧從孫祖禹〉，頁 10794。
213 馬永卿，《嬾真子》，《筆記小說大觀》，29 編，第 1 冊，卷 3，頁 576。
名豈在祿千鍾，明年今日如尋我，潁水東西問老農。」
214
又「歐陽修致仕，居潁，蔡承禧經由潁上，謁于私第，從容言曰：『公德望隆重，朝廷所倚，未及引年而 遽此高退，豈天下所望也？』歐陽公曰：『吾與世多忤，晚年不幸為小人誣衊，
止有進退之節，不可復令有言而竢逐也，今日乞身已為晚矣。』」
215
歐陽修晚年 為御史蔣之奇所賣216
，六十歲即自請辭官致仕，他說自己「直道誠知世不容」、「換 骨莫求丹九轉」，並沒有改變平生的性格與志向，但是卻也認為，士大夫當秉持 氣節，當退則退，而如今一旦致仕，「餘齡有幾百憂攻」、「榮名豈在祿千鍾」，就 要把官場煩憂及利祿拋諸腦後，不須再計較過往是非。除此之外，北宋官員致仕以後，平居衣道服見客、出游，也帶有脫離榮祿、
身為方外之人的意義，例如張士遜，「既致政，而安健如少年。一日西京看花回，
道帽道服，乘馬張蓋。」
217
；歐陽修，「在潁，惟衣道服，稱六一居士。」218
。 北宋末陸宰說：「前輩平居往來，皆具袍帶。……致仕則衣道服，然著帽。」219
； 呂希哲亦云：「凡致仕官與人相接，許以閑居野服相見可也，不為立法，則郡縣 官不識去就者，責望於人多矣。京路致仕官率以野服接人，外郡多不敢，以不識 去就者多也。」220
；至於南宋朱熹晚年居考亭，自述其「衰朽無狀，雖幸已叨誤 恩，許致其事，而前此或蒙賓客不鄙下訪，初未敢遽援此例，便以老大自居。近 緣久病，艱於動作，詘伸俯仰，皆不自由，遂不免遵用舊京故俗，輒以野服從 事。……切望深察，恕此病人。且使窮鄉下邑，得以復見祖宗盛時京都舊俗，其 美如此，亦補助風教之一端也。」221
214 歐陽修，《歐陽修全集》上，卷 2，居士外集 1，〈律詩‧寄答王仲儀太尉素〉，頁 239。
215 魏泰，《東軒筆錄》，卷 4，頁 45。
216 脫脫，《宋史》，卷 319，列傳第 78，〈歐陽脩〉，頁 10380。
217 王鞏，《聞見近錄》，頁 909-910。
218 魏泰，《東軒筆錄》，卷 4，頁 45。
219 陸游，《家世舊聞》，卷上，頁 176。
220 呂希哲，《呂氏雜記》，卷上，頁 201-202。
221 張世南撰，張茂鵬點校，《游宦紀聞》(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 8，頁 68-69。呂希哲、朱 熹所謂的「野服」，即北宋致仕官員所衣的「道服」，朱熹所言原文為：「滎陽呂公嘗言京、洛致 仕官，與人相接，皆以閑居野服為禮，而歎外郡或不能，然其指深矣！(下接上文)」這裡野服和 呂希哲所指稱者相同，皆為北宋京、洛致仕官習慣上所穿的道服。
呂希哲說北宋准許致仕官衣道服見客，包括接見致仕與現任官員皆是，但除 了居住在京畿路的致仕官以外，其他各地大多不敢效法，因為當地官員不知分 辨，在禮儀上容易有怠慢之處。然而朱熹卻也指出，自己最初不敢衣道服見客，
在於「蒙賓客不鄙下訪」，所以「便以老大自居」，其實正反證致仕官穿著道服，
當中具有不以官位高低待人接物的意思，而且道服穿著舒適，讓老疾之人行動方 便，也是一種在禮儀上對於高齡士大夫的寬待之意，因此朱熹稱汴京舊俗之美，
即在於此。
士大夫致仕以後，因為老年心境的轉變，加上不問世事、悠游園林的休退文 化影響，晚年好與僧道交游者不少。王禹偁貶謫在黃州時云：
「
後人公退之餘，召高僧道士，烹茶煉藥，則可矣。若易吾齋為 庫廚傳，則非吾徙也。』」
222
道 出了北宋休退官員「召高僧道士，烹茶煉藥」風氣的普遍。其他像是歐陽修，「平 生詆佛老，少作本論三篇，於二氏蓋未嘗有別。晩罷政事守亳，將老矣，更罹憂 患，遂有超然物外之志，在郡不復事事，每以閑適飲酒為樂。」223
；又作詩云：「門無車轍紫苔侵，雞犬蕭條陋巷深，寄語彈琴潘道士，雨中循得越江吟。」
224
本來反對釋道二教，晚年卻一改過去觀念，過著不問世事，與僧道交游的生活。其他像是真宗時郎簡，「以尚書工部侍郎致仕。……即錢塘城北治園廬，自 號武林居士。」
225
。神宗時張昇，「自樞府乞骸，除侍中河陽三城節度使致仕，幅巾還第，出居陽翟，時時來洛中遊嵩，少頗接方外人，絕口不掛時事。」
226
； 趙抃，「罷政閒居，每見僧接之甚恭。……閽者曰：尋常來見諸僧，亦只是平平 人，但相公道是重他袈裟。」227致仕後好與僧道交游的士大夫，有些以前就和僧 道往來，而致仕後口不言時事，談禪讀經，頻繁和僧道交游的情況更為普遍。至 於像歐陽修一樣不喜釋道的士大夫，本來就是極少數，雖說一般士大夫和僧道交
222 朱弁，《曲洧舊聞》，卷 8，頁 521。
223 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頁 186 上。
224 歐陽修，《歐陽修全集》上，卷 2，居士外集 1，〈律詩‧贈潘道士〉，頁 240。
225 袁韶，《錢塘先賢傳贊》，《筆記小說大觀》，6 編，第 2 冊，卷 1，〈宋吏部侍郎郎公〉，頁 921b-922a。
226 朱彧，《萍州可談》，卷 3，頁 1680。
227 元懷，《拊掌錄》，頁 2b-3a。
游，未必有深厚的佛道思想，目的也不全是談理論道，然而這二類的士大夫致仕 以後，與僧道交游以安排日常的生活，致仕官員在人際交游上隔絕與朝廷相關人 事的特徵，由此也可以證明。
官員致仕之後的交游，以地緣關係組成致仕官的會社，以年齡安排座次高 低、序齒而不尚官爵的定期集會，則是致仕士大夫文化的另一個特徵。其原由，
除了仿效唐人尊崇高壽且賢達之人以外，集會之人老而閑逸，飲酒賦詩的風雅樂 趣，也是士大夫欽慕效法的原因。
除了仿效唐人尊崇高壽且賢達之人以外，集會之人老而閑逸，飲酒賦詩的風雅樂 趣，也是士大夫欽慕效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