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帶一路」是不是「新殖民主義」呢？也許定義上必定是，但 程度有差別。如同本文一開始所述，恐怕只要是強者與弱者來往，就 能說是「新殖民主義」，儘管今日中國還未完全邁入先進的水準，但 挾著改革開放 40 多年累積的經濟成長，同時在以往只是勞力密集的製 造業之後，重要技術的掌握與研發創新能力也已大為提升之際，相對 於國小民窮的弱者吉布地，中國當然毫無疑問是強者，則其「一帶一 路」也就是必然是「新殖民主義」。只不過，相對而言，中國這「一 帶一路」的「新殖民主義」，似乎比其他強者的「新殖民主義」要好 些：在吉布地這個焦點上，他國只有軍事基地而無民生投資，而中國 則雖有軍事基地但也有民生投資。
本文檢審美國、法國、中國，以及吉布地在「一帶一路」倡議上 的資料，呈現各界對於「一帶一路」倡議的看法。其中美國大力批評 與中國高調反擊自不令人意外，但法國各界與吉布地各界，卻展現出 人意表的結果。不同於美國，法國各界並沒攻擊中國。的確，如果法 國猛烈抨擊「一帶一路」倡議在非洲的投資，那無疑是自取其辱，因 為相較於中國徹底貫徹金錢外交、用大筆人民的血汗錢改善非洲人民 生活，法國人長期以來只把非洲當作國內軍事及行政的延伸地，未能 徹底擺脫殖民主的高傲。縱使法國人自認非常善待非洲友邦，但事實 並非如此，非洲人寧可選擇向中國靠攏。不過，法國人已能體會問題 的癥結，因此政界、學界，乃至輿論界所提出的看法，都是深刻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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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重新檢討，準備提出更吸引非洲朋友的計畫，重新奪回非洲盟邦 的支持。這無疑值得重視。從利益衝突的角度來看，法國很有理由抨 擊「一帶一路」，馬克宏訪中時也沒有隱藏這一點，102但就是對非洲 沒有這樣說，代表連法國都自認中國「一帶一路」現階段在非洲的做 法，確實讓法國汗顏。
吉布地各界的反應更是令人詫異，經本文窮盡、逐筆的網路檢索 搜尋當地資料，竟全無發現任何對「一帶一路」的批評。2006 年才開 始扎根高等教育的吉布地，學術界資料稀缺，至今雖未出現對「一帶 一路」的讚揚與鼓吹，但也無抨擊的言論。相對於學界的中立，吉布 地官方則在各種場合都表示支持中國「一帶一路」，令人難免有逢場 作戲的感覺。官方歡迎外來投資自有其動機與考量，但是從資料中可 以發現，吉布地官員的感謝並非都是場面話。畢竟，吉布地再怎麼希 望他國多多來投資，他國卻都是只設立軍事基地而無投資。要說吉布 地已完全為中國控制，才使其他國家望之卻步也很難成立，吉布地與 各國皆有交往，其他國家都能在吉布地設有軍事基地了，吉布地的立 場顯然並非完全傾中，而是仔細考慮後的一種戰略決定，廣納中國在 內的各方勢力。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卻仍是在設立軍事基地之 外，唯一一個有投入鉅額資金挹注吉布地者。吉布地輿論界更是感謝 中國將吉布地納入「一帶一路」倡議中，救吉布地於水火，更且抨擊 西方國家過去漠視吉布地，現在除了攻擊吉布地加入中國陣營外，仍 是毫無貢獻。這種對西方「口惠而實不至」的怨言，確實讓西方很難 自圓其說，既然中國的投資如西方所說是這麼糟糕，西方不更該趕快 來投資讓吉布地擺脫中國嗎？只是在一旁提出警告卻不伸出援手，無
102. Frédéric Lemaître & Cédric Pietralunga, “En Chine, Emmanuel Macron face aux ambiguïtés de Xi Jinping,” Le Monde, November 5, 2019, <https://
www.lemonde.fr/international/article/2019/11/05/en-chine-emmanuel-macron-face-aux-ambiguites-de-xi-jinping_6018045_3210.html>.
怪乎吉布地會覺得這是西方的傲慢，認為非洲人不如西方人，自己無 法看清自己面臨的風險。但吉布地怎會不知呢？問題是沒有別的選 擇，也只好冒險一試。
話雖如此，本文只能說一個新嘗試，一個開端，並非就此作出定 論，更不預期中國迄今對吉布地的投資，在未來就一定能讓吉布地擺 脫困境。現今吉布地文盲雖已降至 40%，但閱報率仍不普及，人民對 於網路資源的使用也不熱絡，從網路新聞點閱率多半是個位數至三位 數便可窺知一二。如此，的確不能排除中國可能透過掌控吉布地少數 特定人士，就足以操縱當地輿論，營造一片讚揚中國的氣氛，並全面 遮蓋任何批評的聲音，就連理應對時政會有所針貶的當地學術界，也 只是保持中立。一個國家的重大公共政策很難全無反對意見，吉布地 當地竟沒有批評「一帶一路」的相關資訊，可能就是因為這網路環境 的不發達與獨裁國家對異議的打壓。這是本文的研究限制。不過，國 內學界對於非洲的研究畢竟是比較忽略的，聚焦吉布地的更是絕無僅 有，在本文的開拓之後，尚可繼續縱向深化對吉布地當地的考察，透 過訪談來直接探知當地一般民眾的看法，同時也進行橫向擴充，檢視 肯亞、衣索比亞、貝南等國對於「一帶一路」倡議的看法，如此或許 可以更讓我們更了解「一帶一路」倡議在非洲的情況。
由此以往，接續更深入的問題或許就可以獲得解答：為何歐美日 各國對吉布地僅限於設立軍事基地，獨獨中國在吉布地設立軍事基地 的同時，也有大筆的民生建設投資？吉布地政府其實明白歡迎中國以 外的各國，投資當地的水利、電力、電信、港口、鐵路、公路等項 目，103惟各國都興趣缺缺。畢竟，在商言商，將本求利，如果在吉布 地投資確實有利可圖，何以歐美日各國均長期沒有行動？難道，中國 此番的大力投資就只是過往意識形態狂熱下，不惜損己利人的對外援
103. 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國際經濟研究院，〈對外投資合作國別（地區）指 南－吉布提（2017 年版）〉，頁 12。
助模式重現？104還是說，正因有如此意識形態的淵源，才使得中國較 願意承擔風險以追求未來不確定的獲益，同時國內又確實有過剩產能 可進行如此的投資？抑或是，中國不惜血本在此投資民生建設，仍是 為了吉布地的戰略要衝位置，以民生的項目為理由先占先贏，未來若 要擴充軍事基地，也就更容易且更穩固？這些推論均值得後續研究加 以驗證。
（收件：2019 年 5 月 28 日；修正：2019 年 11 月 8 日；採用：2019 年 11 月 20 日）
104. 有關中共過去意識形態狂熱下外交的檢討，請見曲星，《中國外交 50 年》
（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505-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