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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敬亭与吴应熊

在文檔中 第一章 艺妓世家 (頁 22-35)

在一个月白风清的秋天的后半夜,三辆大车载着董小宛全家及其全部 家当悄悄地穿进钓鱼巷,停在一座带着阁楼和花园的大宅前。大脚单妈打开 院门,人们便开始朝里搬东西。

几匹拉车的马感觉背上的压力越来越轻,愉快地喷了几个响鼻,蹄子 轻快地叩着石板路面。长长的深巷中飘溢着菊花的味道,露水打湿的楼台像 植物一样低垂着头。

一切安排停当,天也快亮了,董小宛却没有睡意。连续几个月的繁忙 应客生活,已使她习惯晚上欢笑而白天睡觉的习惯。这样的生活虽然挣了很

多银子,却也令人厌倦,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搬到钓鱼巷居住的真正原因。她 以为这样就能避开狎客的无聊脸嘴,但是她却没料到狎客就像苍蝇搜寻烂肉 一样能够准确地找到妓女的隐身之处。

董小宛坐在阁楼的窗户边,拔下银钗,任盘起的长发瀑布般飞泄而下。

那枚银钗使她想起了向迎天,这是他留下的唯一赠物,她曾私下里幻想过状 元郎会娶她呢。向迎天回京时,曾专门前来告辞。她看到向迎天在马上回头 看了自己三次,当时她内心在呼喊:“ 娘呀,娘呀,你看他回头望我呢!”

多奇妙的人生啊,仅仅是一夜之间,向迎天就像剥皮一样剥落了笼罩 在她身上的神秘,使她像诞生时那样能够赤裸裸地面对生活。幸福,或是厄 运?女人在这时往往弄不清楚。

一个被当今状元染指的女人自然不是平凡的女人。董小宛就像一个奇 迹,立刻使留都炸开了锅,街头巷尾流传着她的美丽传说。有钱的世家子弟 都渴望有幸和她同欢。她的名气也就传出秦淮河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居所 门前,每天车水马龙,浮华不可一世。但浮华也是一种负担,董小宛已经无 法忍受自己的浪荡生活。

董小宛搬进钓鱼巷的第三天,三位要好的姐妹首先前来拜访,她们是 李香君、寇白门、卞玉京。那天,秋高气爽,四个女人便坐在院子中嬉戏,

忽然有人提议大家来联句。李香君说:“ 就以菊花为题。” 卞玉京首先抢着说:

“ 我出第一联。”

众人相互望望都说可以。

“月白照画楼,黄花遍九州。” 卞玉京刚念出这一句,便被寇白门一把扯 得坐下来:

“玉京妹妹想骗人,这是前几天侯朝宗念的句子。” 李香君听说侯朝宗名 字,羞得满面通红。小宛见状,不知何故,便瞧了她几眼,李香君更觉得不 自在。小宛便问:“ 侯朝宗是谁呀?”

寇白门和卞玉京这时也瞧见李香君模样,两人就笑了,一起伸手去拉 李香君捂在脸上的手。李香君也使出性子来,三人便扭住一团,笑成一堆。

只有董小宛不明究里,“ 瞧你们三个的鬼样子,有啥好笑的瞒着我?”

卞玉京嘴快,她说道:“ 侯朝宗是香君姐姐最倾心的男人,小宛妹妹还 不知道?侯公子真是一流人品,可以说才貌双绝。”

董小宛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道:“ 怪不得香君姐姐不好意思。”

董小宛倍感好奇,便问侯朝宗的底细。寇白门接话道:“ 侯公子是复社 的四大公子之一,风流倜傥,不拘小节,文采更加动人。是个打着灯笼都难 找的人物。”

“复社,复社是什么组织吗?”

“小宛妹妹真是孤陋寡闻。复社是整个江南最有名的组织,复社中人个 个了得,都是些当代名流。他们认为皇朝正在颓败,想复兴社稷,故称复社。”

寇白门说道,“ 说实在的,我挺讨厌他们议论朝政时那幅臭斯文模样,好像 他们个个都能扫平天下似的,其实个个都不得志。”

李香君插话道:“ 甭提啥复社啦,咱们姐妹还是来联句吧。”

寇白门道:“ 联啥句,我没兴趣了。” 说完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石桌 上的一枝菊花花瓣一根根拔了下来。她自言自语道:“ 这辈子也不知玩了多 少男人,怎么就不让我撞上个中意的?” 三人听了这话,也有些黯然。人和 人之间,同命总是相怜的,四个女人一起有了共鸣。

李香君为了活跃气氛,故意笑出了声问卞玉京:“ 玉京妹妹可否有过心 上人?” 卞玉京知道她的用意,便快活地答道:“ 几年前有过一个。”

“谁呀?” 董小宛问。

“是个和尚。”

寇白门笑道:“ 秃头也有艳福,肯定是风流禅师。快说说,他有什么佳 话。”

卞玉京拿起一个梨子边削边说:“ 他不是一般的和尚。他的法号叫佳 弥,因为爱上一个大家闺秀遭到那女子父母的反对,便一气出家了。连皇帝 爷都要请他讲禅。听说十八年前,他在京城讲禅,皇帝听得入迷时,他忽然 不讲了。皇帝急了,便问何故,他说他突然看见两个儿子伏在肩上。皇帝就 说:‘ 想有儿子还不容易,寡人赐你两个宫女。’ 一年后,他真的扛着两个儿 子又进宫给皇帝讲禅去了。”

“哈哈哈哈… … ” 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梨子滚落地上,金灿 灿的和地上的落叶一样不幸身处衰败的季节中。

她们头顶的天空中正有一股寒潮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三个女人告辞时,天已经黑了。

说来也巧。第二天傍晚,佳弥和尚就提着一葫芦酒,扛着禅仗来到了 钓鱼巷。他径直走去敲董小宛的门。门开处大脚单妈伸出半个身子说道:“ 死 和尚,天都快黑了。化缘的时辰过了,就是佛祖也要睡觉呀。” 说完就要关 门。佳弥把禅仗一伸,卡在门框上,说道:“ 我不是化缘的。我要见你家小 姐。”

“小姐今天不舒服,不见任何人。”

“她只是不见人。你看清楚,我不是人,我是和尚。” 佳弥把禅仗使劲朝 里面挤。大脚单妈抵挡不住,喘着气说道:“ 好好好,你等着,我去通报一下。

看小姐见不见你。”

佳弥和尚笑嬉嬉递上一张信封大的名字贴,侧着身子挤到院子中。大 脚单妈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 就站在那儿,别乱动。”

董小宛正在阁楼上照着《芥子园画谱》学画山水。惜惜在旁边细细地 研磨一砚墨汁,楼房中飘浮着一股油墨香味,很像一丝淡薄的记忆,深处其 中的人会感染上怀旧的气息。

大脚单妈送来名帖时,董小宛刚刚提起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点。她接 过名帖,看到佳弥的名字时,心中怦然一动:昨天卞玉京才提起这个人,他 就来啦,大概是缘份吧。让我会会这个风流人物。便叫单妈准他进来。单妈 觉得那和尚不成体统,心里怪怪的。走下楼来,朝和尚道:“ 我家小姐请你 上去。” 佳弥拔开葫芦朝嘴里灌了一口酒,将禅仗插在花圃中,朝单妈挤挤 眼,朝阁楼走去。

单妈扭头看他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心里一动,却怎么也想不 起来。她拴好大门,兀自捧着头坐在门槛上想。她想起小宛出世那天,她在 船头倒血水时,瞧见的那个古怪和尚就是这个胖乎乎的和尚。难道是天撮的 缘份?

佳弥和尚走上楼来,看见案桌上铺着宣纸,便嚷着要画一幅大画。董 小宛见他肥胖的身躯之中竟包含着一股非凡的气韵,知他是个拓落不羁之 人,平凡礼节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便去一半人高的景泰蓝大瓷瓶中抽出一卷

长七尺宽四尺的大宣纸,案上摆不下,就铺在地板上。这时惜惜端上茶来,

佳弥和尚把手一摇,指指酒葫芦道:“ 贫僧以酒为茶。”

待惜惜在一个大砚中磨完墨,董小宛便奉上一支巨大的羊毫笔。佳弥 却道:“ 贫僧作画不用大笔。” 说完,他就脱了鞋露出一双大脚来。董小宛和 惜惜都很诧异,却未作声,只想看他有什么古怪手法。只见佳弥将大砚盘摆 到地上,双脚伸进墨汁,然后笑哈哈在宣纸上走出五个脚印来。说来也怪,

那五个脚印在宣纸上的布局非常合理,个个像游鱼一样鲜活,整个画面既活 泼有趣又略具悲伤的感觉。董小宛拍掌赞道:“ 好画。” 佳弥更是得意,又拿 了笔在脚印上随便圈点几下,五条鱼就完整地呈现出来,没人能看出那是五 个脚印。佳弥和尚在地板上也留下几个脚印,惜惜满脸不高兴。佳弥领会她 的意思,笑嘻嘻地下楼去了。院子后面靠花墙处有一口井,当时秋风吹得猛 烈,树木发出嘶嘶鸣叫,落叶飘飞在树影斑驳的地上,寒意袭来,佳弥却毫 无感觉似地脱了衣袍,就用井边的水桶打上水来,从头顶淋下,水声哗哗直 响。他全身水淋淋的,被淡淡的夜光一照,银亮银亮地铺上了一层幻觉色彩。

大脚单妈刚要上床休息,听见水响,只道是小宛要用水,忙跑来帮忙。

看见井台边一个肥壮的男人裸体,惊得叫了一声,她转身就跑,不慎踩上台 阶边缘的青苔,着着实实摔了一跤。佳弥和尚听见她转过墙角还在骂:“ 死 和尚,死和尚。”

佳弥抬头朝阁楼望去。董小宛正倚在窗前静静地望着他。

她背着对着烛光,像一片薄薄的剪影。佳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 感觉她的明眸正闪烁着光芒,像云层中的星星(云层中的星星也许是最冷漠 的)。她头上的几根发丝被秋风吹起,流露出生机,否则,佳弥和尚会误以 为那只是一幅画而已。佳弥和尚就这样提着水桶、光着身子,站在冰凉的秋 风中看得痴了,偶尔有落叶拂过他的胸脯,发出干脆的碰撞声随风而去… …

那天晚上,佳弥和董小宛同床共枕。他的古怪行径连同房间中摇曳不 定的昏暗的烛光一起成为董小宛最深刻的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记忆 更加鲜明,在她今后的一生中起着某种警戒的作用。

和所有狎客一样,佳弥将小宛抱上床,他搓揉的部位和方式都不特别,

总让人想起某种《春宫图》。那模样,使她想起哺乳的婴儿。她抚摸着他光 光的脑袋,感觉像冬天的暖手炉一样烫手。就在她自身血脉奋张,咬紧牙关,

总让人想起某种《春宫图》。那模样,使她想起哺乳的婴儿。她抚摸着他光 光的脑袋,感觉像冬天的暖手炉一样烫手。就在她自身血脉奋张,咬紧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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