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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歌舞匯影：
中西樂聲在臺灣的暢響 (1945-1987)
第二次世界大戰於1945 年停止，臺灣也結束日本五十年的統治，社會歷經 政治結構的變動，國民政府欲在本地建立正統中國國家，而整體文化重建的最大 決心在於「去日本化」「再中國化」，由上而下推動一連串的同化措施，企圖將臺 灣融入中國文化體系。另一方面，美國以軍事經濟合作之名，協助臺灣社會迎向 繁榮的進程，所以出現凡是向美國看齊的價值觀，深深烙印在臺灣人的印象中。
臺灣的音樂環境跟著國家政權不斷重組，原本爵士音樂在1943 年 3 月受到日本 政府管制，成為「敵性曲盤供出運動」的黑名單。又在國民政府接收臺灣後，爵 士樂從失聲到復聲，一路從交錯堆疊的政治體制中推砌出具日本性、中國性、世 界性的音樂特質。搖滾樂於本地興起之前，爵士樂可視為是「美國流行歌」、「輕 音樂」、「西洋歌曲」的代名詞，它也稱為「熱門音樂」。如此繁多的音樂名詞，
都曾與爵士音樂視同為一體，很自然地影響臺灣大眾對於外來音樂的多重認知，
逐漸產生非單一的音樂型態。基於此，本章為了指出爵士音樂在戰後臺灣的流傳 演變，探討面向集中於音樂群體、音樂運用、娛樂場所等範疇，藉此觀察爵士音 樂的開展脈絡及娛樂版圖，深思爵士音樂文化的在地意義。
第一節 爵士音樂與演奏群體在民間的風行
一、楊三郎帶動「新臺灣流行歌─臺灣爵士歌」的傳播
（一）臺灣爵士歌選的出現 1.終戰初期臺灣樂壇的起點
終戰初期的臺灣樂壇，在國民政府接收期間出現短暫的過渡狀態，由於中國、
美國的音樂尚未大量使用於公眾媒體，1 因而讓從外地歸鄉的音樂家，能優先獲 得電臺的工作機會，開闢可供發揮長才的音樂園地。生平事蹟與爵士音樂有關連 的本省音樂前輩有林禮涵、陳清銀、楊三郎、許石、吳成家、文夏等人，曾在日 本殖民時期就遠赴日本、中國、菲律賓的樂壇深造，2 戰後各自回到臺灣之後，
憑藉音樂編創與演奏能力，再逐步將活動舞臺延伸至廣播電臺、交響樂團、音樂
1 起初只播放新聞和唱片（外國音樂、臺語流行歌），直到 1946 年 8 月接獲管理處寄來的流行歌 與京戲舊式唱片，電臺才開始大量播放中國音樂。〈台灣人傳記─呂泉生正傳〉，《自立晚報》，
1994 年 9 月 19 日。黃裕元，《歌唱王國的崛起：戰後臺語流行歌曲研究 (1945-1971)》（高雄：
高雄市文化局，2016），頁 7。
2 關於楊三郎的生平經歷，大多沒有提及他曾到菲律賓自組樂隊。林二曾於此篇報導提過此事：
〈台灣民俗歌謠作家列傳〉，《聯合報》，1978 年 3 月 7 日，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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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會、歌舞團、唱片錄製、樂譜出版、娛樂產業等範圍。
從楊三郎親筆寫下的回憶錄【圖3-1】，可以還原戰後臺灣樂師的工作處境。
正值二十六歲的他，於下文〈以望你早歸得來信心〉有清晰的描繪：
民國 34 年，戰爭勝利台灣光復，但樂師們還沒有什麼工作，同志都在 做雜雜碎碎的小廣告，可說完全沒有正規組織的好樂隊。我好幾次想改 行從商，三十五年中央廣播公司接收台北放送局，前輩呂泉生先生擔任 音樂組長，我組樂隊加入。當時每週一次的閩南語歌播送就很缺少資料，
因此公司決心辦月刊，每月發刊乙曲新曲，並鼓勵樂隊創作。我本無信 心，因受呂前輩極力鼓勵之下開始，第一曲就是望你早歸，歌詞由隊裡 鼓手那卡諾先生，也是他的處女作。（標點符號為本文加註）3
【圖3-1】楊三郎回憶錄手稿4
國民黨中央廣播事業管理處接收了戰前的「臺灣放送協會」，先是改稱「臺 灣廣播電臺」，其後更名為「中國廣播公司」。音樂家呂泉生 (1916-2008) 【圖 3-2】為前朝的留守員工，接續擔任電臺演藝股長一職。據他回憶，電臺是臺灣音 樂家表演的重鎮，也是音樂資訊的傳播站，自己平時除了在節目上播放音樂，也 需整理新舊唱片的編目檔案，或是仿效日本時代的經營模式，邀請演藝人員參加
3 資料轉引來源：〈楊三郎回憶錄手稿〉，《臺灣音樂群像資料庫》，http://musiciantw.ncfta.gov.
tw/list.aspx?p=M069&c=&t=4，（摘錄於 Aug. 30, 2018）。
4 圖片轉引來源：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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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錄製的節目。5 約莫 1946-1947 年間，楊三郎是呂泉生大力提拔的新秀，並 聘任他為電臺音樂主任。初期的節目安排，由楊三郎和鼓手那卡諾（黃仲鑫， 1918-1993）合組六人樂團，另找歌手紀露霞擔任主唱，他們大多表演重新填詞的日本 歌，後來為了配合每週一次的臺語歌謠發表，楊三郎才嘗試創作新曲〈望你早歸〉
【圖3-3】，並且於《中廣月刊》刊登新譜。
【圖3-2】臺廣時代的音樂家合照6
（圖中人物從右到左依序為：呂泉生、那卡諾、蔡萬益、周清池、蔡萬欉）
【圖3-3】楊三郎〈望你早歸〉手稿樂譜7
5 陳郁秀、孫芝君，《呂泉生的音樂人生》（臺北：遠流，2005），頁 153-155。
6 圖片轉引來源：臺北縣政府，《臺灣歌謠創作大師－楊三郎紀念專輯》（臺北縣：新北市政府文 化局，1992），頁 11。
7 圖片轉引來源：〈《望你早歸》手稿〉，《臺灣音樂群像資料庫》，http://musiciantw. ncfta.gov.tw /list.aspx?p=M069&c=&t=4，（摘錄於 Aug. 30,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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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臺灣爵士歌的發行理念
1949 年，楊三郎與許石一同推出《新臺灣流行歌─臺灣爵士歌》【圖 3-4】，
由藝聲樂譜出版社發行，作曲中集結〈望你早歸〉(1946)、〈苦戀歌〉(1947)、〈異 鄉月夜〉(1948)、〈港都夜雨〉(1949) 等。姑且不論這批新臺灣流行歌與戰前臺語 流行歌的風格迥異，8 光是曲集標示著「臺灣爵士歌」，而非「中國爵士歌」，能 推判兩位音樂家對臺灣的情感認同，最初還沒有受到政治上去臺灣化的影響，而 割捨不下故鄉情懷，所以不是以「中國爵士樂」9 的思維來創作。彼時，臺灣爵 士歌的出現，不單是宣告某一音樂類型的誕生，而真正代表的是爵士音樂在臺灣 發展史中的一個重要起步點。
【圖3-4】《新臺灣流行歌─臺灣爵士歌》封面及封底內頁10
1952 年，楊三郎成立「黑貓歌舞團」（以下簡稱黑貓），11 仍保有發行樂譜 的習慣，五○年代「黑貓歌舞團輕音樂部」多次推出《台灣爵士歌選》和《黑貓 名曲選》。此階段的印刷文類，需配合政治上光復大陸的理念，由於1952 年臺灣 省政府令頒〈印製品加印反共抗俄宣傳標語暫行辦法〉，所有出版物的發行，得 加印「甲」（戰爭性質標語）、「乙」（反共抗俄一般標語）兩類文字。下方可見早 期黑貓的作品集【圖3-5】、【圖3-6】，尚未標示政治標語，隨著官方政策的執行，
8 關於楊三郎的作品分析，請見徐玫玲，《解析台語流行歌曲：鄉愁、翻轉與逆襲》（臺北：東和 出版社，2014），頁 164-172。吳俊鳳，〈楊三郎音樂創作之研究〉（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民族音樂 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9 在此指由中國傳入的流行歌曲，將美國爵士樂與中國小調融合，於是出現土洋合一的風格。「中 國爵士」、「爵士社」的概念發源自中國大陸的娛樂場所，隨著移民樂師的增多，非本地產生的 爵士樂用法與內容也轉渡到臺灣社會。
10 圖片轉引來源：徐玫玲，《解析台語流行歌曲：鄉愁、翻轉與逆襲》（臺北：東和出版社，2014）， 頁 168。資料提供者為徐登芳。
11 黑貓歌舞團正確的成立年各界說法不一，1952、1953 年皆出現過在報導上。這份印有「台北 黑貓歌舞團楊三郎」章印的《台灣爵士歌選》，卻是柯英傑於 1951 年在嘉義取得，現今保存於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由此可判，黑貓歌舞團的成立年有可能早於 195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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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增加相關文字【圖3-7】。這些歌本由楊三郎親自帶著樂隊四處販售，每本售價 三元兩分，宣傳地點有艋舺龍山寺、大稻埕媽祖宮口、圓環、露天歌廳等，有時 也會配合廠商推出新作。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收藏）
【圖3-5】《台灣爵士歌選》封面12 【圖 3-6】《台灣爵士歌選》樂譜內頁13
【圖3-7】《黑貓名曲選》14
（封面印有「打回大陸，解救同胞」標語）
12 圖片轉引來源：〈楊三郎作品集台灣爵士歌選〉，《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數位典藏網》，https://
collections.culture.tw/nmth_collectionsweb/AAA/ShowGalImage.aspx，（摘錄於 Aug. 30, 2018）。
13 圖片轉引來源：〈楊三郎作品集台灣爵士歌選〉，《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數位典藏網》，https://
collections.culture.tw/nmth_collectionsweb/AAA/ShowGalImage.aspx，（摘錄於 Aug. 30, 2018）。
14 圖片轉引來源：〈《望你早歸》手稿〉，《臺灣音樂群像資料庫》，http://musiciantw.ncfta.gov.tw /list.aspx?p=M069&c=&t=4，（摘錄於 Aug. 30,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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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私人留下的歌譜，有〈秋風夜雨〉、〈夜鶯再唱〉、〈落雨天〉、〈海邊愁〉、
〈噫！！人生〉、〈夢歸瞑〉、〈小妹仔害兄〉，曲譜內頁只印有簡譜旋律及中文歌 詞，缺少樂隊套譜，我們無法確認楊三郎的編曲構思，這些音樂究竟蘊藏多少爵 士元素。關於創作動因，楊三郎曾公開表示：「……我本身是學 Jazz 音樂，開 始時拵對於閩南語歌曲，我可算行外人，但光復回國聽見先輩所創作的鄉土旋律，
感覺很有親切感，旋律簡單優美，具有東方特有的風格，使我生出興趣，才決心 從事這項工作。」15 楊氏多年以小喇叭演奏為主業，平時接觸較多器樂演奏曲，
或許反過來思考，將一首作品從演唱曲還原成演奏曲，音樂樣貌想必更富有即興 感、律動感。有些作品是先有詞才有曲，有些創作則相反，我們只能猜測這些作 品未加入歌詞之前，作曲者可能運用爵士演奏曲的邏輯來編寫。
此階段，楊三郎以「爵士樂」為本，嘗試編寫新式「閩南語歌曲」，創造出 符合時代又屬於本地的「新臺灣流行歌─臺灣爵士歌」，這類作品貼近東方旋律，
又不失西方樂風，為臺灣流行歌開拓新路線。楊三郎的作品以爵士編曲取勝，大 量使用於民間歌舞團、娛樂場所，也在唱片公司發行獨奏或樂隊演奏專輯，音樂 分量比重不同，演奏曲比演唱曲還要豐富。只不過後人在音樂研究上，無法割捨 臺語流行歌強調詞意的分析模式，大多視歌詞為文本，從中探討歌曲所傳達的社 會現象。音樂分析只提出歌謠曲特性，如音階組織、調式、曲式、拍子、音型，
由這些面向歸納戰後臺語流行歌曲的音樂語法。值得一提的是，若將「新臺灣流 行歌─臺灣爵士歌」置於臺語流行歌的脈絡下討論，探討範圍非常有限。
戰後爵士發聲脈絡的轉變，礙於五○至七○年代音聲資料和樂隊套譜的匱乏，
戰後爵士發聲脈絡的轉變，礙於五○至七○年代音聲資料和樂隊套譜的匱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