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老子》為何要建立一個如此玄虛的道行世界?為何要主張一個如此 奇怪的無身之身?又為何要說明一個如此難懂的以此之知?毫無疑問,前此的論 述與分析已說明了個別的答案及彼此間的關係,但於此要再度質問這些答案的共 同根源。除了《老子》作者的玄想之外,除了普世價值之外,難道其中沒有深刻 的歷史內涵?當知覺與身體的主張引入世界的範疇時,不就透露了整個論述的歷 史本質?也就是說「以此」之知、「無身」之身與道行之世不只是《老子》個人 玄想的產品,亦且是其省察生命實際問題的成果。省察出於關切,關切除了具有 普世性外亦應具有歷史性,因為人只生活在某一特定的時代。而類似的省察亦頻 頻出現於同時代之典籍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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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主張不同,焦點卻一致,故知此類省察必有 深刻的歷史根源,不然,這些論述豈不成了無的放矢?可惜《老子》凝練又抽象 的話語並未提供明顯的線索,但若著眼於整個反省的根本對象:「五色」、「五聲」與「五味」中之聲色味等感官議題,卻可能導引出一些線索,因為這些議題在周 代不只是顏色、聲音與味道而已,乃與制禮作樂密切相關,具有強烈的歷史內涵,
是以能為《老子》抽象的論述尋得具體的歷史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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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按:《老子》第十二章的文字雖未出現於郭店簡本,卻已明確見於帛書甲乙本,章節完 整,唯字句順序稍有不同。且《莊子‧天地》、《文子‧九守》、《淮南子‧精神訓》在文字上 與義理上均有所發揮,而《韓非子‧解老》亦已有相關觀念,是以,仍可嚐試從先秦典籍之記載 中推測答案。而《莊子‧天地》謂「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 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孫 子‧勢》謂「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埶多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尹文子》謂「五色、五 聲、五臭、五味凡四類,自然存焉天地之間而不期為人用,人必用之,終身各有好惡而不能辯其 名分,名宜屬彼,分宜屬我」;《荀子‧勸學》謂「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 利之有天下」;《韓非子‧解老》謂「聖人不引五色,不淫於聲樂,明君賤玩好而去淫麗」;《呂 氏春秋‧仲春紀》謂「天生人而使有貪有欲,欲有情,情有節。聖人修節以止欲,故不過行其情 也。故耳之欲五聲,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等等。
首先,感官議題導引出了西元前五九三年周定王宴饗晉隨會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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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由 此展現了五色五聲的禮制作用。當宴饗之禮進行時,隨會以為「王室之禮無毀 折」,見用「升體解節折之俎」的餚烝,174
便私下請教相禮的原公謂「今此何禮 也?」而此疑問引出了周定王一大段的說明,其言謂「禘郊之事,則有全烝;王 公立飫,則有房烝;親戚宴饗,則有餚烝」,「唯是先王之宴禮」,「余一人敢設飫 禘焉?」「夫戎、狄,冒沒輕儳,貪而不讓。其血氣不治,若禽獸焉。其適來班 貢,不俟馨香嘉味,故坐諸門外」,「女今我王室之一二兄弟,以時相見,將和協 典禮,以示民訓則,無亦擇其柔嘉,選其馨香,潔其酒醴」,「體解節折而共飲食 之」,「以示容合好」,「胡有孑然其郊戎、狄也?」175
如此,周定王便對宴饗餚烝 作了基本的說明。然而在此之後,周定王又繼續進行了一段極富意義的論述,清 晰的展現了五色五聲對周人重大的文化價值。這段文字《左傳》完全未載,而為《國語》詳細的記錄下來。其文謂:
夫王公諸侯之有飫也,將以講事成章,建大德、昭大物也,故立成禮烝 而已。飫以顯物,宴以合好,故歲飫不倦,時宴不淫,月會、旬修,日 完不忘。服物昭庸,采飾顯明,文章比象,周旋序順,容貌有崇,威儀 有則,五味實氣,五色精心,五聲昭德,五義紀宜,飲食可饗,和同可 觀,財用可嘉,則順而德建。古之善禮者,將焉用全烝?176
此話說明了周人制禮作樂的整個精神。宴饗餚烝乃為成「先王之宴禮」,藉著「五 味實氣,五色精心,五聲昭德」,「以講事成章,建大德、昭大物」,而非以「馨 香嘉味」滿足私人欲望。換句話說,五聲五色所代表的是內在德則,故富辰諫周 襄王以狄伐鄭時謂「耳不聽五聲之和為聾,目不別五色之章為昧,心不則德義之 經為頑,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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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襄王答晉文公請隧時謂「內官不過九御,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祇而已,豈敢猒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亦唯是死生 之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王何異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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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氣味聲色的好惡 區別中,對外分別了「血氣不治,若禽獸焉」的戎狄,對內建立了尊卑倫理,在 親戚兄弟間「和協典禮」,「封建親戚以蕃屏周」,179
對百姓則可「示民訓則」,「以 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成為管理人民的法則。故知「五色」與「五聲」即是周 人意識型態之基礎,禮樂由之制定,文德由之表彰,帝國由之維持,是故有關耳 目聲色等知覺感官的問題乃普遍在先秦出現於有關道德與政治的論述脈絡中。而《左傳‧宣公十五年》載「王孫蘇與召氏、毛氏爭政,使王子捷殺召戴公及毛伯 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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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傳‧宣公十六年》載「為毛、召之難故,王室復亂,王孫蘇奔晉。晉人復之。冬,晉侯使士會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禮。殽烝」,故知周定 王與晉隨會的宴饗之禮真的是為了和協親戚兄弟,平息王室內部一段血腥的政治
173 筆者按:此事發生於周定王十四年,亦見載於《左傳‧宣公十六年》冬。(左丘明著、楊伯峻 編,《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宣公十六年〉,頁 766。
174 左丘明著,《國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周語中〉韋注,頁 63。
175 同前註,〈周語中〉,頁 62、63。
176 同前註,〈周語中〉,頁 64、65。
177 左丘明著、楊伯峻編,《春秋左傳注》,〈僖公二十四年〉富辰語,頁 425。此時為周襄王十七 年,西元前 636 年。
178 左丘明著,《國語》,〈周語中〉,頁 54。
179 左丘明著、楊伯峻編,《春秋左傳注》,〈僖公二十四年〉富辰語,頁 420。
180 同前註,〈宣公十五年〉,頁 763。
鬥爭,隨會親聞目睹,故「歸而講求典禮,以修晉國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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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鮮明的歷 史情境中實證了聲色味等在周文中的政治作用。其次,感官議題又導引出了西元前五二二年周景王鑄大鐘的事件,此事則 暴露了五色五聲在制度上的根本缺失。《國語》載周景王二十三年「王將鑄無射,
而為之大林」,單穆公曰「不可」,以為「先王之制鍾也,大不出鈞,重不過石。
律度量衡於是乎生,小大器用於是乎出,故聖人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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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論述中最精闢的 是下面這一段文字。其文謂:夫樂不過以聽耳,而美不過以觀目。若聽樂而震,觀美而眩,患莫甚焉。
夫耳目,心之樞機也,故必聽和而視正。……若視聽不各,而有震眩,
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氣佚則不和。於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 明,有轉易之名,有過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紛,動不順時,民無 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不獲,其何以 能樂?三年之中,而有離民之器二焉,國其危哉!183
這段話將感官知覺所能產生的負面作用完全道盡。「聽樂而震,觀美而眩」,感官 知覺能導致失序心行,蓋「耳目,心之樞機也」,耳目陷溺於感官欲望心便狂亂,
而心為君主之心時,便「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轉易之名,有過慝之度」,
「以逞淫心」,故能「匱財用,罷民力」、「離民怒神」對社會國家產生重大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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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亂,「國其危哉!」「患莫甚焉」。於是周襄王所謂「豈敢猒縱其耳目心 腹以亂百度?」到周景王身上便成了「猒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周定王所謂「五色精心,五聲昭德」到周景王身上便成了「聽樂而震,觀美而眩」的禍患聲 色。細細思量,這種變化不是偶然的,禮制以有形聲色象徵無形德則,但當施用 時日一久,人們必將注目於鐘鼎玉帛之有形聲色而遺忘「和協典禮」的無形德 則,,再也無法顧及或理解禮制背後隱藏的意義,是以晉隨會見定王餚烝用半解 之牲體,便懷疑王室之禮有所毀折;楚莊王見王孫滿亦輕忽「鑄鼎象物」,「在德 不在鼎」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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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問鼎之大小、輕重」。於是象徵德則的聲色轉生為眩惑 視聽的聲色,這是潛藏在禮制本身中的危機,而在春秋晚期暴露無遺,故而孔子 大嘆「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鍾鼓云乎哉?」於是,亦在鮮明的歷 史情境中實證了聲色味等的禮制缺失。如果繼續思考前述事件,便會發覺周禮乃無法避免於欲望的產生。只要集 中精神分析「五味實氣,五色精心,五聲昭德」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 聾,五味令人口爽」兩種對立觀點,就能明白。韋昭注「五色精心」謂「五色之 章所以異賢不肖,精其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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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為什麼「五色之章」可以異賢不肖?眼 睛觀看五色、區別五色乃自然的功能,五色的差別只是一種自然的差別,天生萬 物具有五色,而色彩與色彩間本無尊卑善惡,紫未必惡於朱紅,故知,以五色差 異類比賢與不肖之差異乃是人為而成的象徵功能,非為自然。象徵賦予五色文化 價值,而由此而定的色彩價值則使人們又再著意區別色彩,從而在眼睛一遍又一 遍的識別色彩中形成對色彩的取捨好惡,朱紅好,紫則惡。這是整個禮制在知覺181 同前註,〈宣公十六年〉,頁 769、770。
182 左丘明著,《國語》,〈周語下〉,頁 123。
183 同前註,〈周語下〉,頁 125。
184 同前註,〈周語下〉伶州鳩答周景王語,頁 130。
185 左丘明著、楊伯峻編,《春秋左傳注》,〈宣公三年〉,頁 669-672。
186 左丘明著,《國語》,〈周語下〉「五色精心」韋注,頁 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