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據以上所云,人們既有貧生的本能,又有怕死的情調,所以人是怕死的。但是 何以又有人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呢?對於這個問題孟子有一個答案,我們雖然 不能完全贊同孟子,卻不妨借題發揮。孟子說:「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 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二者不 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茍得也。死亦 我所惡,所惡有甚於生者,故患有所不辟也。」他的意思是說,人們貪生怕死,

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但是我們進一步還要問:「人們是不是只貪生?我們除了 貪生之外還貪圖其他東西嗎?人們是不是只怕死?除了怕死以外,我們還怕遭 遇其他的事故嗎?」這個問題又要使我們問到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人生是怎麼一 回事,人獸之間又有怎樣的不同,這一類的問題。關於這一類的問題,在下一章 裡面還有詳細的討論。現在我們只要簡單的說,在人生的過程中我們不僅僅是和 其他的動物一樣只求生命的延續,並且我們還發生了有社會性的動機和有價值 作用的目的。例如我們有好勝的動機。我們願意家裡生活非常之苦,可是再外面 我們的衣服不能不穿得整齊一點;遇到有應酬的時候,我們還不能不送禮;遇 到比我更窮的朋友,我們還不能不救濟救濟他。這都是人生過程中的事實。俗語 說:「死要面子,活受罪。」這意思是說,我們寧願犧牲生命,或者至少在生活 上受很大的痛苦,但不願失去面子。

根據我們前一章對於苦樂的分析,我們知道人類有生理上的苦樂、心理上的苦 樂、和精神上的苦樂。肚子餓和皮破血流是生理上的苦;吃飽了肚子和止痛藥發 生效力的時候,是生理上的樂。遭受別人的侮辱和失戀是心理上的苦;到處得到 社會人士或親朋的讚美和情話喁喁的時候,是心理上的樂。不能為國家盡忠,位 父母盡孝,不能解決一個科學上或哲學上的問題,或提不起失意或畫意的興會 的時候,是精神上的苦;忠孝雙全,在科學上或哲學上有偉大的發現,或創造 一件藝術品的時候,這時便有精神上的樂。我們在人生的過程中,發展出一種求 心理上的快樂比求生理上的快樂尤為迫切的心理,更發展出一種求精神上的快 樂比求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快樂尤為迫切的心理。所以孟子說:「生命固然是我所 要的,但是我還要追求一種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所以這時候,我們對於生命 並不希望苟且保全。」在生命的過程中,我們同時又發展出一種避免心理上的痛 苦比避免生理上的痛苦更厲害的心理,更發展出一種避免精神上的痛苦比避免 心理上和生理上的痛苦更厲害的心理。所以孟子說:「我們固然是厭惡死亡,可 是我們還有比死亡更討厭的事情,所以我們常常並不避免患難。」

但是當生存和精神上的快樂不能同時並立的時候,我們還是捨生取義呢?還 是捨義取生呢?這又要看我們的修養如何了。大部分的人是捨義取生的,只有捨 數人才會捨生取義的。根據我們在上一章的分析,追求精神上的快樂,並不是一 般人的事而只是少數人的事。孟子所謂「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就是這個 意思。可是從做人的立場來講,我們應該求生呢,還是應該求義?一般聖賢都是 鼓勵人們捨生取義。例如孟子就說:「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不過我

覺得問題並不這麼簡單。我們除了極少數的例子之外,求生和求義不必是衝突的 有些人捨義,並非只為求生的緣故,有些人取義卻又不必捨生。我的意思是要魚 與熊掌兼而有之。我們要儘量的求生,但這是萬萬不夠的,我們還要追求高尚的 價值。就一般情形而論,追求價值是要以生存做先決條件的。這就是說,假使你 沒有生命的時候你怎樣去行仁義,盡忠孝,求真理,創造藝術。我們並不是怕死 但是不願「輕生」,這就是說我們不願意隨便就犧牲自己的生命。這也就是說,

犧牲未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有人問怎樣才算「最後關頭」呢?當然一般人 所謂「最後關頭」是沒有一定標準的。不過我們卻有一個標準。我們所謂「最後關 頭」就是指生命受到直接威脅。換句話說,當我們的生命沒有直接受到威脅的時 候,我們不願意輕易犧牲。但是不願意輕易犧牲卻並不等於業已放棄追求價值的 企圖。我們有一分求生的機會,我們要努一分的力求生。我們有一分生存的力量 我們一定要利用這一分的生力來追求理想價值。所以我的意思並不是捨義以求生 而是在求生之基礎上求義。顯明的說,在求義而不必捨生的時候,(即在求義而 未直接感受生命威脅的時候)假使有捨棄生命,這是我所反對的。這一類不必要 的殉節,歷史上可以舉出無數的例子。屈原的自沉汩羅江,王國維在頤和園投湖 以及許多的烈女盡節,忠臣殉國,我認為這都是不必要的死。我以為許多真正的 民族英雄,都是秉著一種大無畏的精神,在萬死之中求生,這才能做一番轟轟 烈烈的事業。假使這些人一遇到危機便輕生殉國,突然博得一個忠臣的虛名,後 來他們所能成功的事業也就隨著他們的殉國而犧牲了。我覺得這是一種損失而不 是貢獻。司馬遷寫給任少卿的一封信裡面反覆申訴他在遭受宮刑的恥辱之後,猶 忍辱貪生的道理。他說:「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 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僕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 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況若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 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斯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假使司馬遷早死了,他的偉著史記就不能問世。請問我們希望早死一個司馬遷好 呢?還是得讀一部史計好呢?再如孫中山先生也是在冒九死球一生的情況當中 得到革命的成功。假使他在早年和許多其他殉難的同志一齊同生共死,只求一時 的義氣,放棄千古的事業,此中智愚之別,不言自明。所以我以為,在求義而未 直接感受生命威脅的時候,輕易犧牲生命的人是沒有大無畏精神的人。

至於因為戀愛失敗,經濟破產,或生活無法維持,理想不能實現而自尋死路 的自殺者,我認為那是人群中的弱者,生物中的敗類,死有餘辜,萬不足惜。主 張或贊成自殺的人不外乎有兩個理由。第一,當他覺得他的需要(無論是生理上 的或是心理上的,或是精神上的需要),絕對沒有其他的方法可達到的時候,他 認為只有用自殺來解決他的問題。第二,即使一個人沒有權利干涉別人的事情,

但是他應該有權力處置他自己的生命。其實這兩種理由都是誤解,不能成立,這 都是因為眼光太淺,沒有把事理看得清楚。自殺俗稱「尋短見」,意思是說,自 殺的人所見太短。最近我有一位學生自殺成功。他有一位朋友就批評說:「此君 自殺,就害在他那半懂不懂的哲學上面」。這話是相當的有理。因為假使一個人

思想不十分發達,他的需要也就不十分高,需要不高容易達到,於是他也就不 會感覺到做事沒辦法。可是知識多了一點,而對於事理卻仍不能十分認識清楚的 時候,他往往就感覺到無路可走。其實並不是無路可走,而是他自己沒有看見這 些途徑罷了。於是他便尋了短見。

因此主張自殺的第一個理由只是心理上的變態。我們知道痛苦的感覺,發生於 需要的不能滿足。需要的不能滿足由於兩個原因:一則我們不能控制環境;二則 我們不能控制自己。假使我們能夠控制環境,我們的需求不妨提高一點,我們不 難得滿足。假使我們不能控制環境,我們就不妨控制自己,降低需要的標準,於 是我們也就不難滿足我們的所需。在常態的心理狀態當中,我們當能控制環境和 自己至某種程度,而絕不能感覺到毫無辦法。生活的維持,除了大災荒以外,總 是有辦法的,人群中最不工作的乞討者,尚且能夠得免於餓死,至於比人類能 力更低弱的動物也自有求存之道。人類對此並非毫無辦法,不過只為了面子和地 位的關係,寧願死也不願採取這些辦法。這種頑固的心理是不正常的。俗話說:

「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就表示要有適應環境的能力。孔子叫人根絕四種不正常的 頑固心理─即「毋意、毋必、毋故、毋我」。他的意思叫我們凡事要權衡時變,不要 預存偏見。不要預先決定,不要頑固不化,不要只顧私我。所以孔子說:「不隆 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歟。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 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 不可。」孟子說:「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智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 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 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所以孟子把孔子奉為「聖之時也」。這才是最正常的 人格。有些人養成一種偏激的心理態度之後,只要一遇見困難,越想越想到牛角 尖裡去,思想成為一堆亂絲,情結叢生,以致不能解開。自殺時的心理狀態,就

「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就表示要有適應環境的能力。孔子叫人根絕四種不正常的 頑固心理─即「毋意、毋必、毋故、毋我」。他的意思叫我們凡事要權衡時變,不要 預存偏見。不要預先決定,不要頑固不化,不要只顧私我。所以孔子說:「不隆 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歟。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 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 不可。」孟子說:「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智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 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 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所以孟子把孔子奉為「聖之時也」。這才是最正常的 人格。有些人養成一種偏激的心理態度之後,只要一遇見困難,越想越想到牛角 尖裡去,思想成為一堆亂絲,情結叢生,以致不能解開。自殺時的心理狀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