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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冈那边的一段故事

在文檔中 肉肠签子汤 (頁 106-130)

这是日德兰沙冈的一段故事,可它并不是从那里开始的。不是的,它的 开头在很远的地方,在南面的西班牙。海是国家间的通途。你想一下那边,

到了西班牙!很暖和,很美好。

茂密昏暗的月桂树之间开放着火红的石榴花;一股清凉的风从山上吹向 柑园,吹向摩尔人①建造的有涂金半圆顶和彩色斑斓的宏伟殿堂。拿着火烛 与飘扬的旗子的小孩子,成群结队地走过大街。在他们头顶上,天空很高很 清澈,上面缀满了星星!欢歌和响板②的声音在四处回荡。青年男女在花朵 怒放的合欢树下扭摆跳舞,乞丐则坐在有雕饰的大理石上,啃着浆汁四溢的 西瓜消磨时光。这一切全像一个美好的梦,完全沉醉于这样的梦境中了,—

—是的,两个新婚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的。而他们确也在这里得到了人世间一 切美好的事物:健康、舒畅的心情,富有和荣誉。

“我们真是幸福极了!” 他们这样说道,内心充满了这样的感情。然而,

在幸福的阶梯上他们还可以再上一级。待上帝赐给他们一个孩子,一个身心 都像他们的儿子,那么这一级便算跨上了。

这样一个幸福的孩子会受到最大的欢迎,会得到最亲切的关怀和爱,会 有财富和名门望族所能提供的一切优裕的生活。

时日像过节一样地逝去。

“生活就像是大得不可想象的天赐的爱!” 妻子说道,“ 说这种幸福圆满 在来世还能生长,它可以进入永恒!——这种思想对我真是太浩瀚了。”

“这很明显是人的一种自以为高明的思想!” 丈夫说道。“ 从根本上说,

这是可怕的狂妄。以为人可以永生——像上帝一样!这也是那条蛇③的语言,

它是撒谎的始祖。”

“然而,你不怀疑此生之后有来生吧?” 年轻的妻子问道。这话就像在 他们阳光明媚的想象世界中,第一次飘来了一片阴影。

“宗教信仰是这样答应我们的,牧师是这样说的!” 年轻的丈夫说道,“ 但 是我正是在一切幸福中感到而且认识到,要求在此生之后还另有一生,幸福 得以继续,那完全是狂妄、自高自大的想法!——难道此生给予我们的这么 多的东西,还不能令我们满意吗?”

“是的,我们是应有尽有了,” 年轻妻子说道,“ 可是,成千上万人的这 一辈子的生活,难道不是一种沉重的考验吗!无数人被投到这个世界里来,

难道不就是来遭受贫困、耻辱、疾病和不幸的吗!不,若是此生之后再无来 生,那么这尘世上的一切便分配得太不公平了!这样说,上帝便不是公正的 了。”“ 那边街上的乞丐也有乐趣。对他来说,这快乐的程度就和国王在富有

的宫廷里所享有的快乐是一样的!” 年轻的丈夫说道,“ 难道你相信那些被人 用来干艰辛劳作,挨抽打,受饥饿,劳累至死的牲畜,会对它们沉重生活有 什么感觉吗?那样一来,它们也会要求另有一生,把没有让它们进到更高贵 的生灵的行列中,说成是一种不公平。”

“天国里有许多房间,基督这样说,” 年轻的妻子回答,“ 天国是无穷尽 的,就像上帝的爱是无穷尽的一样!——牲畜也是一种生灵!我以为一切生 命都不会消逝,而可以得到生命能接受的一切幸福,现实就是这样的。”

“但是,对我来说,这一世也就够了!” 丈夫用胳臂搂住了自己心爱的美 丽的妻子,在宽敞的阳台上吸着他的香烟。阳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柑子和石竹 的芳香,音乐和响板声在下面街上飘荡,星星在天上眨眼。一双眼睛,充满 了深情,他的妻子的眼睛,用永恒的爱瞧着他。

“这样的一瞬,” 他说道,“ 是值得为它而生,值得体验,然后——消亡 掉!” 他微笑着,妻子举起手,温柔地略带责备的意思——阴影又散去了,

他们太幸福了。

一切都好像是为他们不断获得荣誉、欢乐和美满而安排的。接着有了些 变化,但只是地点不同,并不是他们在享受和赢得生活的欢快方面有所改变。

那个年轻男子的国王,把他派到俄罗斯皇帝那里去当公使,这是一个很荣耀 的职位,他的出身和学识完全够格。他有大量的家产,他的年轻的妻子带过 来的,也不次于他所有的。她是最富有、最受人尊敬的商人的女儿。这位商 人的最大的最好的船今年正要驶到斯德哥尔摩④去,船要载上这两个可爱的 孩子,商人的女儿和女婿,去彼得堡。船上的安排设置简直就像是皇宫一样;

脚下是柔和的地毯,四周尽是丝锦,说不尽的荣华。

有一首古老的战歌,是所有丹麦人都熟悉的,它叫做“ 英国国王的儿子”

⑤。这位王子也是乘着这么一艘豪华的船游历的,船锚是赤金的,缆绳都是 丝绦搓成的。看到从西班牙驶出的那条船时,人们必定会想到这艘船,那豪 华是一样的,那离情也是一样的:

愿上帝赐我们大家欢乐相聚!

风疾速地从西班牙吹向海面,别离只是短时的。只消几个星期,他们便 可以抵达他们旅行的目的地。但是在他们驶进大海一段之后,风停了。海面 平滑安静,海水在闪光,天上的星星在闪光,豪华的船舱里就像有宴会一样。

最后,大家还是希望刮起风来,吹起一股令人高兴的顺风。但是,没有。

要是起一点风,那风又总是逆向的。就这样,几个星期便过去了。是啊,甚 至整整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然后,这才算刮起了顺风,风从西南面吹 来。这时,他们正位于苏格兰和日德兰之间。风越吹越有力,完全像那首关 于“ 英国国王的儿子” 的古歌里说的那样:

接着风暴升起,乌云满天,

他们望不到陆地,找不到蔽身之所,

于是他们便把锚抛下,

但是风从西刮来,把他们刮向丹麦。

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克里斯钦七世国王⑥坐在丹麦王位上,那 时他还年轻。从那个时候以来,发生了许多事情。许多事改换了,许多东西 变化了。湖泊和沼泽变成了可爱的草原,矮丛杂生的荒地变成了良田。受到 西日德兰房舍的遮掩,苹果树和玫瑰生长起来了,不过要仔细地找寻,因为 它们为了躲避尖锐的西风,隐蔽了起来。人们从这些可以回溯到远古时期,

比克里斯钦七世统治时代还要远的时期。那时,日德兰半岛上棕黄的荒原伸 向四面。荒原上面是古冢,天上有空中幻景,还有荒原中纵横交错、起伏不 平、在深沙中蜿蜒的道路,往西,河流泻入海湾的地方,草原和沼泽被高高 的沙冈包围分割。这一带沙冈像阿尔卑斯山脉,有着锯齿形的冈顶,临海矗 立着,只在遇到高高的粘土陡壁时才被割切。这粘土陡壁不断被海水大口大 口地吞噬,粘土便一块又一块、一大堆又一大堆地下塌,像地震把它们摇撼 下来一般。今天它依旧是这样。多少年前,那一对幸福的人,乘着豪华的船,

闯到这里时也是如此。

那是九月末的一个星期天。阳光明媚,尼松姆海湾一带的教堂钟声互相 呼应。教堂都像是刻凿过的巨大石块,每一座教堂就像是一座山崖。北海可 以盖过这些教堂,可它们依然矗立无恙。大多数教堂没有钟塔,教堂的钟便 随意吊在两根横木之间。礼拜仪式结束之后,信徒们走出上帝的屋子来到教 堂坟园。那里直到现在都找不到树木或矮丛,坟上没有人摆上自家栽种的花 或者花环。一个凸起的土包表明死者埋在那里。一种刺人的草,被风削得锐 利无比,长满了整个教堂坟园。个别的坟可能有一个墓碑,也就是说一块砍 成棺材形状的残朽的木头,木块是从西部的树林、狂暴的大海那里搬来的。

那里为沿海居住的人生长了这些伐下来的木梁、板材和被海浪涌送到岸上来 的像柴火一样的木头。在一个孩子的坟上,就有这么一块木头。从教堂里出 来的妇女中,有一位朝这座坟走去。她肃静地站着,瞅着那半残朽的木头。

略过了一会儿,她的男人也来了。他们一言不发,他拉住了她的手,他们离 开了那座坟,到了外面棕黄的荒原,走过沼泽地,朝沙冈走去。他们长时间 沉默地走着。

“今天的道讲得很好,” 丈夫说道,“ 如果我们没有天父,我们便什么都 没有了。”

“是的,” 妻子答道,“ 他让人欢乐,他让人痛苦!他有权这样做!——

明天我们的小孩就五周岁了,若是我们让他活了下来的话。”

“你这么悲痛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丈夫说道。“ 他得到了超脱!你知道,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我们祈求要去的地方。”

之后,他们再没有交谈。他们朝沙冈之间自己的家走去。突然间,从一 个没有被披碱草⑦把沙固住的沙冈上,升起了一股好似浓烟的东西。这是一 阵突发的狂风,它刮击着那沙冈,把一堆细沙卷到了空中。接着再刮来一阵 大风,把挂在渔网上所有的鱼,都刮得朝屋子的墙上乱碰。之后,一切又平 静下来。太阳灼热地照着。

丈夫和妻子走进屋里,很快脱下了星期日的干净整洁的衣服,匆匆地走 到沙冈那边。沙冈像巨大的沙浪突然停止了波动一样;沙冈的顶,披碱草的 蓝绿色,锐利的杂草,在白沙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点色彩的变化。还走来了 几位邻居,他们互相帮着把几只船拖回到沙上高一点的地方。风越刮越猛了,

刺骨地寒冷。在他们穿过沙冈往回走的时候,沙粒和细石砸到了他们脸上。

海里涌起了白头浪,风斩断了浪头,水花溅向四方。

夜晚,天空涌起越来越大的呼啸声。在痛号,在哭诉,像一大群无依托 的幽灵。尽管渔民们的家靠海十分近,这呼啸声却淹过了狂涛的咆哮。沙粒

夜晚,天空涌起越来越大的呼啸声。在痛号,在哭诉,像一大群无依托 的幽灵。尽管渔民们的家靠海十分近,这呼啸声却淹过了狂涛的咆哮。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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