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草地,草儿便像一泓清水,泛起层层涟漪;若是它刮过了一片麦 田,麦田便像一片海洋,生出阵阵波浪。这是风的舞蹈。请听它讲的:它是 用歌把它唱出来的,而且在树林里发出的那响声又不同于墙上的风孔、裂缝 和开口的地方发出的声音。你瞧,风在天上是怎样像赶羊群似地追逐着云彩;
你听,风在地面上如同守卫人吹号角一样鸣响着闯过敞开的城门。它奇妙地 从烟囱口吹进,吹到壁炉里;火于是生出烈焰,溅出了火星,把屋子照得通
明,坐在这儿听风讲故事是多么暖和惬意。只让风自个儿讲!它知道的童话 和故事比我们知道的加在一起还要多。听,它现在讲什么:
“呼——呜!刮了过去!” ——这便是它唱的歌的副歌。
※ ※ ※
“在大海峡①边上有一座古老的庄子,庄墙的砖是红色的,块头很大!”
风说道,“ 我熟悉每一块砖石,以前,它被砌在海角上马斯克・斯蒂②寨子 上的时候我就见过它;它不得不被拆下来!砖石又被砌成一道新墙,一座另 外的新的庄子,那就是波尔毕农庄③,它现在还在那儿。
“我见过住在里面的那些高贵的先生、夫人及他们的后代,也认识他们。
现在,我讲一讲瓦尔德玛・多伊和他的女儿们④。
“他头抬得高高地朝着天,一派傲气,他有皇室血统!他不仅会猎鹿,
不仅懂得把一瓶酒喝个精光;——总有办法的,他自己说。
“他的夫人穿着缀金片的衣袍,挺着身子,在亮闪闪的拼花地板上踱来 踱去。挂毯富丽堂皇,家具是花了许多钱买来的,雕了许多精巧的花饰。她 带来了银器和金器作嫁妆;地窖里藏着许多东西,又存了德国啤酒;雄赳赳 的黑马在马厩里嘶鸣;波尔毕庄园里有的是财宝,里面一派富豪景象。“ 里 面有孩子,三位娇姑娘,伊黛、约翰妮和安娜・多瑟亚;我连名字都还记得。
“他们是有钱人,是有派头的人,生在一派富豪景象之中,长在一派富 豪景象之中!呼——呜!刮了过去!” 风说道,接着又讲了起来。
“不像我常在其他古老的庄园里看到的那样,贵妇人都坐在大厅里与使 女们在一起摇纺车。在这里,她吹着声音清脆的笛子,还唱着歌;可是唱的 并不总是丹麦的古老歌曲,而是些外国歌。这里有丰富的生活,有好客的气 氛;远远近近有许多客人来访问,一片音乐声,酒瓶碰击的声音;我都盖不 过这些声音!” 风说道。“ 这里有一种高傲的铺张炫耀、主子派头,可是就没 有上帝!”
“那正是瓦尔堡吉斯节⑤的前夜,” 风说道,“ 我从西边来,看见有些船 撞碎在西日德兰海岸上;我飞过荒原和碧波万顷的海洋;飞过菲因岛,穿过 大海峡,呼呼地喘着气。
“后来我在锡兰岛海岸波尔毕庄子附近歇了下来,那儿还有一片可爱的 橡树林。
“那一带的年轻小伙子到那儿去捡树枝,捡那些最粗的最干燥的。他们 把树枝带进城去,摆成堆,点燃,姑娘和小伙子们便围绕着火堆唱歌跳舞。
“我静静地躺着,” 风说道,“ 可是我轻轻地碰了一下一根树枝,那一根,
那位漂亮的年轻人摆上去的;他的柴火便燃了起来,火焰飞得很高。他被选 上了,获得了荣誉称号,成为街头肥仔,第一个在姑娘中挑选他的街头小绵 羊⑥。这儿有一种欢乐,一种高兴,超过那富有的波尔毕庄子。
“高贵的妇人和她的三位姑娘乘着一辆六匹马拉的金光闪闪的车子驶进 庄子。三位姑娘美貌、年轻,简直就是三朵好看的花:玫瑰、百合、淡色风 信子;母亲本人是骄艳的郁金香。一群人停止了游戏,鞠躬敬礼,可是她并 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问好,让人觉得她是花杆上一朵僵直的花。
“玫瑰、百合和淡色风信子,是的,她们三人我全都看到了!她们会是 什么人的街头小绵羊呢,我在想;她们的街头肥仔会是一位高傲的骑士,或 者是一位王子!——呼—
呜!——刮了过去!刮了过去!”
“是的,车子拉着她们走了,农民们在跳舞。波尔毕、捷尔毕、以及附 近所有的城镇都在欢庆夏天。
“可是在夜里,我起身的时候,” 风说道,“ 那位高贵的夫人躺下了,再 也没有起来。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就和发生在所有人身上的事一个样,并没有什么新 鲜的。瓦尔德玛・多伊严肃地站着,沉思着,一小会儿;最高傲的树会弯,
可是并不会折,他内心深处在这样想。女儿都哭了,庄子里大家都在擦眼睛,
可是多伊夫人去世了,——我刮过去!呼——呜!” 风说道。
“我又来了,我常常去了又会回来,刮过了菲因岛的土地,刮过了大海 峡的水面,在波尔毕的海滩上歇下来,歇在那宏大的橡树林那边;海鹰、斑 鸠、蓝渡鸦,甚至连黑鹤都在这里筑巢。那是早春时分,有的刚生下了蛋,
有的已经孵出了小仔子。天呀,瞧它们飞的,听它们的叫声!传来了斧子砍 劈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树林里的树木要被伐下,瓦尔德玛・多伊想建一 艘价值昂贵的船,一艘有三层甲台的战船。这船国王⑦肯定是要买的,正是 因为这才把树林,海员们的航标,鸟儿的棲身之处,砍伐掉的。伯劳⑧被吓 飞了,它的巢毁了;渔鹰和其他的林鸟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它们到处乱飞,
恐惧和愤怒使它们叫个不停,我很懂得它们。乌鸦和寒鸦嘲弄似地高声叫喊 着:‘ 离开巢吧!离开巢吧,逃吧!逃吧!’“ 在树林中心,在工人群中,瓦 尔德玛・多伊和他的三个女儿都在那里,他们都为鸟儿的叫喊而大笑不已;
可是他的最小的女儿,安娜・多瑟亚,心中很难受;人们要把一棵已经半死,
光秃秃的枝子上有一个黑鹳的巢的树⑨也砍掉,这时小鹳把它们的头伸了出 来,她含着眼泪求情。于是,这棵树总算被留了下来,保留了黑鹳的巢。这 只是小事一桩。
“又是砍,又是锯,——一艘有三层甲台的船建成了。建筑师本人出身 卑微,但却仪表堂堂;眼睛和前额告诉人们他是多么聪明。瓦尔德玛・多伊 很愿意听他谈,十五岁的女儿伊黛也很愿意听。他一面为那位父亲建船,一 面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空中楼阁,梦想着他和小伊黛成了夫妻住在里面。要是 这楼阁有坚实的砖石作基础,有护庄河、有护庄堤,树林和花园,那这也会
成为现实。但是尽管他一身是才,可是他只不过是寒酸鸟儿,在鹤群的舞蹈 中麻雀跑去干什么?呼——呜!——我飞走了,他也飞走了,他不能留下。
小伊黛克制了自己的感情,她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情感。”
※ ※ ※
“马厩里黑色的马在嘶叫,这些马值得一看,它们也让人饱看了一番。
——国王亲自派海军上将来视察那艘新战船,商讨购买它的事,他高声地赞 扬那些骏马;我听得很清楚,” 风说道,“ 我随着先生们走进敞开的厩门,把 料草吹在他们的脚跟前,像一根根金条。瓦尔德玛・多伊想得到金子,海军 上将想要那些黑马,因此他才那么样地称赞它们。但是这意思没有得到理解,
所以船也没有卖掉⑩,它躺在海滩上,闪闪发光,用木板遮着,成了一艘永 未下水的诺亚方舟⑾。呼——呜!刮了过去!刮了过去!太可怜了。
“冬天田野被雪覆盖,大海峡里满是浮冰,我把冰吹到岸边上,” 风说道,
“ 渡鸦和乌鸦成群地飞来,一只比一只黑。它们落在海滩上那艘荒废了的、
没有一点生气的孤寂的船上,用极难听的声音为那已不复存在的树林,那许 多荒废了的可贵的鸟巢,那些无家可归的大鸟小鸟而鸣叫;所有这一切都是 那一大堆木材,那艘永远下不了水的骄傲的船的过。
“我刮起漫天雪花;雪花像海洋一样堆在船的四周,掠过它的上面!我 让它听到我的声音,听听风暴要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在使劲地让它得到些 船舰知识。呼——呜!刮了过去!
“冬天过去了,冬天和夏天像我在奔驰一样一齐奔驰过去了,一齐奔驰 着,像雪花在飞舞,苹果花在飞舞,叶子在飞舞一样。刮了过去!刮了过去!
刮了过去!连人一起!
“但是,女儿们还年轻,小伊黛像一朵玫瑰,很好看,就像造船的建筑 师看见她时那样。她沉思地站在花园里苹果树旁,不曾觉察到我把苹果花吹 落到她的散发上。她凝望着红色的太阳,从园子里黑色的矮丛和树木之间望 着金黄色的天空,在这样的时刻,我常常握住了她的棕色长发。
“她的妹妹约翰妮像一朵百合花,艳光四射,神态高傲;像她母亲一样,
好似长在一根干脆的花杆上,昂首挺腰。她喜欢走进那悬着祖先画像的大厅;
那些画里,夫人们都身着丝绒,挽成髻儿的头发上戴着镶了珠宝的小帽;都 是些美貌的夫人!她们的丈夫都披着铠甲,或者披着用松鼠皮做成的有蓝色 硬皱领的大氅;剑挂在大腿旁而不是挂在腰间。约翰妮的画像会挂在墙上什 么地方呢?那高贵的丈夫又是个什么样子呢?是啊,她在想这些,她在喃喃 私语讲着这些,在我顺着长长走廊刮到大厅又刮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的。
“安娜・多瑟亚,那淡色的风信子,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很安静,
喜沉思;那深蓝似水的眼睛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但是,她嘴上挂着的是童 稚的微笑。我吹不走这微笑,也不愿吹走它。
“我在花园里,在空无一人的道上,在农田里遇到她。她在摘各种花草,
她知道,父亲可以用这些花草蒸溜出饮料和药剂。瓦尔德玛・多伊是很高傲 自大的人,但他知识丰富,知道的东西很多。大伙儿已经注意到,并在私下 议论着这一点。他家的火炉在夏天也总是点燃的,那间屋子的门老是关着,
她知道,父亲可以用这些花草蒸溜出饮料和药剂。瓦尔德玛・多伊是很高傲 自大的人,但他知识丰富,知道的东西很多。大伙儿已经注意到,并在私下 议论着这一点。他家的火炉在夏天也总是点燃的,那间屋子的门老是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