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肠签子汤
一、肉肠签子汤
“昨天的晚餐好极了!” 一只老母耗子对一只没有参加那次宴会的耗子 说。“ 我在老耗子王旁边第二十一个坐位上,算是很不坏了!现在我给你讲 讲那一道道的菜,安排得好极了!霉面包、熏肉皮、油脂烛的头和肉肠。—
—然后从头再来一遍,我们就如同吃了两顿饭一样。气氛令人舒畅,大家尽 讲些愉快的,瞎扯了一阵,就像一家人一样。除开肉肠签子外,什么东西都 没有剩下。于是我们便谈起它们来,接着便谈到肉肠签子烧汤;这事我们大 家当然都听说过,可是谁也没有尝过这种汤,更不要说懂得怎么去做它了。
宴会上大家为发明烧这种汤的干一杯,他配得上做济贫院院长!挺好玩,是 不是?老耗子王站了起来许诺说,年轻耗子中谁能把这种汤烧得最可口,谁 便可以被立为他的皇后,从当天算起她们可以考虑整整一年。”
“这并不算太坏!” 另外那只耗子说道,“ 可是这种汤怎么个烧法呢?”
“‘是啊,怎么个烧法?’ 她们大家,所有的母耗子,小的老的,也都问 起这一点。她们都想当皇后,可是却又都不愿意找那种麻烦跑到茫茫世界里 去学,而这又是必要的!再说谁也没有离开家,离开藏身角落的本事。在外 头并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干酪皮,闻得到熏肉皮味的。不行,要挨饿的,是啊,
说不定会活活被猫吃掉的。”
这些大约也就是吓着大多数耗子不敢出去学这门手艺的想法。只有四只 耗子,年轻勇敢,可是贫寒,挺身而出。她们愿各自去世界四角中的一角,
于是问题是,谁的运气好。她们只带上一根肉肠签子,以便记住她们远行是 为了什么;签子也算作她们漂亮的手杖。
五月头上她们出发,一年后的五月初她们回来。但是只回来了三只,第 四只没有露面,也没有谁听到过关于她的什么。现在到了决定的日子了。
“在自己最愉快的时刻总也要有几分忧伤!” 耗子王说道。但是他还是下 令,邀请附近方圆好几里地之内所有的耗子。他们都要集会在厨房里,那三 只远游的耗子排成一行单独在一边;为那没有露面的第四只耗子插了一根肉 肠签子,签子上绑着黑纱。三只耗子讲述之前,耗子王没有讲下一步该说些 什么之前,谁也不可以说自己的意见。
现在我们可以听到了。
二、第一只小耗子在远行中看到和学到了什么
“在我进入茫茫世界的时候,” 小耗子说道,“ 我以为,就和许多与我年 龄相仿的伙伴一样,我已经汲取了整个世界的智慧。可是并非如此。要做到 这一点,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立刻漂洋过海,搭了一艘要往北去的船。我听说在海上厨师要懂得对
付任何场面,不过,要是你手头有许多许多熏肉,一桶桶的咸肉和霉面粉,
那对付什么场合都不是难事;生活太舒服了!但是你却学不到怎么拿肉肠签 子来烧汤。我们航行了好多天好多夜,我们受尽了颠簸,挨了不少雨浇。我 们到达我们要去的口岸的时候,我就离开了船;那是老远的北方。
“离开自己呆惯了的角落,离开家,是很奇妙的。乘船,那也是一个角 落,一下子突然跑到几百里之外,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那里满是野生树林 子,有云杉和白桦,这些树的气味浓极了!我不喜欢它!野生植物有一股刺 激味,我打起嚏喷来,我想到了肉肠。里面有很大的林中湖,近看水很清,
但是从远处看,却黑得像墨水一样。上面浮着白天鹅,我还以为是水沫子,
它们很安静地浮在水面。可是我看见它们飞,看见它们走,所以我认出了它 们。它们和鹅是一族的,这从它们行走的姿态便可以看出,没有谁可以隐藏 住自己的家族身世!我跟我的族类聚在一起,和松鼠和田鼠在一起。顺便说 一下,它们懂得的事真少得要命!特别是关于烹调方面的。而我之所以到国 外去,正是为了烹调。用肉肠签子烧汤是可能的这种想法对它们来讲真是非 同小可。这种想法马上便传遍了整个树林,但它们却认为完全不可能有办法 解决这个问题。我完全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地方,就在那个晚上,我竟然找 到了做法。那正是仲夏时分,所以树林的气味才这么浓郁,它们说,所以植 物的味道才这么刺激,湖才这么清澈但又如此黑,上面浮着白天鹅。在树林 的边上,在三、四所屋子中间,立着一根杆子;高得像船上的大桅杆一样,
顶上挂着花环和绦带,那是五朔节花柱①。姑娘和小伙子围着它跳舞,随着 音乐师的提琴的拍节唱歌。在日落和月光中过得十分愉快,不过我没有参加,
一个小耗子到树林舞会去干什么!我坐在软和的藓苔上,拿着我的肉肠签子。
月亮的光特别照着一块地方,那里有一棵树和一片藓苔。藓苔柔和极了,是 啊,我敢说和老耗子王的皮一样柔和,但是它的颜色是绿的,这对眼睛是非 常有益的。之后突然有一群非常好看的小人像操练一样走来,这些人小得还 够不到我的膝盖,他们看上去像人,但是身材更匀称。他们称自己是山精,
穿着很精致的花衣裳,衣边用苍蝇和蚊子翅膀镶着,一点也不丑。一开始他 们便好像在找什么似的,我可不知道找什么。但是接着便有两个朝我走来,
显得最高贵的那个指着我的肉肠签子说:‘ 我们要用的正是这个东西!它的 头是削尖了的,它太好了!’ 他看着我的漂亮手杖。
“‘借可以,但不能要我的!’ 我说道。
“‘不要你的!’ 他们一起这样说道。我松了手,他们拿走了肉肠签子。
他们带着它,跳着舞走到了那一小片藓苔地,把肉肠签子插在绿藓苔地的正 中央。他们也要有自己的五朔节花柱,现在他们得到的这一根,你们知道,
对他们来说,好像是专门为这个而削的一样。
接着他们便把它装饰起来;是啊,后来便像个样子了。
“小蜘蛛绕着它吐丝,挂上了很轻柔的纱和旗。织得细致极了,在月光 中白得和雪一样,甚至刺花了我的眼睛。他们用蝴蝶翅膀的颜色滴染那些白 色的纱,纱上便显出一朵朵花和一颗颗钻石。我都不再认得我的肉肠签子了,
他们打扮成的这么一根五朔节花柱在世界上是找不到可以与之相比的。到这 时,来了一大队山精,他们全身裸露,再美也没有了。我被邀请观看这盛况,
但是得站得远远的,因为我对他们来说是太大了。
“后来开始表演!就好像有上千只玻璃钟在响一样,既丰富又强烈;我 想是天鹅在唱,是的,我似乎也听到杜鹃和鸫②在唱,最后好像整个树林都 在合着一齐唱。有孩子的声音,有钟声,有鸟声,最美的调子;所有这些好 听的声音都是从山精的五朔花柱传出来的,真是一部完整的钟铃合奏;那是 我的肉肠签子。我从来没有觉得过它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但这要看它落在谁 的手里。我真的感动极了;我哭了,一个小耗子能哭的那样哭法,纯粹是快 乐的。
“夜真是太短了!不过在那边这些日子夜只能这么长了。在黎明的时候,
刮起了风,树林中湖泊的水面被吹皱了。所有那些精细、飘忽的纱和旗都飞 到了天上;片片叶子间那些蜘蛛丝织成的摇曳的凉亭、吊桥、栏杆,各种各 样玩意儿,都飞得无影无踪。来了六个山精,送回我的肉肠签子,问我有什 么愿望他们可以满足的;于是我便请他们告诉我,怎么样用肉肠签子烧汤。
“‘就是刚才做的那样!’ 那位最高贵的说,笑了;‘ 是啊,你刚才看过了!
你大概不再辨认得出你的肉肠签子了吧!’“ ‘ 您的意思是说就那么做!’ 我说 道,并且直截说了我为什么出来周游,家里又怎么期待于我。‘ 我看见了所 有这一场热闹,’ 我问道,‘ 这对耗子王和我们那一大个国家有什么好处!我 总不能几下子把它从肉肠签子里摇了出来,说汤来了!要知道,那总得是大 家吃饱后再进的一道吃的呀!’“ 接着山精把他的小指头戳到一朵蓝色的紫罗 兰里,对我说:‘ 注意!现在我给你的漂亮手杖抹点东西,在你回到耗子王 的宫堡的时候,用杆子碰一下你的国王的发热的胸口,那么整根杆子便会开 满紫罗兰,即便是最寒冷的冬天也都是这样。瞧,你总算带了点什么东西回 家了,而且还不是一小点呢!’” 不过小耗子还没有说那一小点是什么,她便 把杆子掉向国王的胸口。真的,一下子开出了一大束最漂亮的花,味道浓郁 极了;耗子王只得命令站得靠烟囱最近的那些耗子立刻把它们的尾巴伸到火 里,烧点焦味出来;因为那紫罗兰的味道让大家受不了,那不是它们所喜欢 的。
“可是你说的那一小点呢?” 耗子王问道。
“是啊,” 小耗子说道,“ 那大概就是大伙儿所谓的效果了吧!” 于是她又 掉过了肉肠签子。这时上面的花全没有了,她拿着的是一根光秃秃的签子,
她把它像一根牙签似地举了起来。
“紫罗兰是让人用眼看,用鼻子闻和用手摸的,” 山精告诉我,“ 不过,
还剩下有给耳朵听的和给舌头尝的!” 接着她打起拍子来;音乐响了起来,
不是树林里小山精们举行欢宴时的那种音乐,不是的,是在厨房里可以听到 的那种。呐,真够热闹的!突然一下子,好像风刮过了所有的烟囱,呼呼地 响;盆盆罐罐都溢了出来,火铲子在敲撞黄铜锅,接着突然之间,一切又都 安静了下来。可以听到茶壶的低沉的歌声,非常奇怪,也不知道它是结尾呢 还是刚开始。小瓦壶里水开了,大瓦罐里水开了,谁都不把别的放在眼里,
就好像瓦罐都没有了理智。小耗子不停地挥动着自己的指挥棒,——盆盆罐 罐都冒气,起泡,溢了出来,风呼呼响,烟囱也在叫——嗬嗨!真可怕,连 小耗子自己也拿不住指挥棒了。
“这汤可真够呛!” 老耗子王说道,“ 该上汤了吧?”
“全在这儿了!” 小耗子说道,行了个屈膝礼。
“全在这儿!好吧,让我们听一听下一个有什么说的!” 耗子王说道。
三、第二只小耗子说些什么
“我出生在宫廷图书馆里,” 第二只小耗子说道,“ 我和我们家的许多成 员都没有那种荣幸能进入餐厅,更不用说进到食物储藏室了。现在我周游了 一遍,今天又到了这里,我这才第一次看见一间厨房。在图书馆里,我们真 是时常挨饿的,不过我们得到了不少知识。国王为能够用肉肠签子烧汤的人 设奖的消息传到了我们那里,于是我的老祖母拖来了一份手稿。她读不了它,
可是她听人念过,里面说:‘ 若是你是个诗人,你便可以用肉肠签子烧汤了,’
她问我是不是一位诗人。我说我那里会是诗人,她说那么我必须想法变成个 诗人。可是做诗人有些什么条件呢,我问道,因为找条件对我就跟做汤一样 困难。可是祖母听到过别人读;她说必须有三条:‘ 智能、想象力和感觉!
要是你身上有些这样的东西,那么你便成了诗人,便肯定能用肉肠签子烧出 汤来。’
“于是我便往西去到那茫茫世界里,想法变成诗人。“ 我知道任何事物当 中最重要的是智能,其余那两部分不是那么了不起!所以首先我便去找智能;
是啊,它居住在那儿?去蚂蚁那儿也许就会变聪明!犹太国有一位国王是这 么说的③,这我是在图书馆里知道的。直到我到达第一个大蚂蚁丘之前我一 路没有停过,我在蚂蚁丘那里藏起来,等着变聪颖。
“那是一大簇蚂蚁,它们简直就是智能,它们那里什么东西都像是一道 算得准确无误的算术答题。工作和生蚂蚁蛋都是为了现实的生活,并且顾及 到未来,它们就是这么做的。它们分成干净的蚂蚁和肮脏的;等级是用一个 数字来表示的。蚁后是第一号,她的意见是唯一正确的,因为她已经吸收了 所有的智慧,知道这一点对我很重要。她说了许多,非常聪明,聪明得让我 觉得她的话都很蠢了。她说,它们的丘堆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可是就在丘
堆紧旁边就有一棵树,树比丘堆高,高得很多,这是不能否认的,所以也就 没有再谈这个问题了。有一天傍晚,有一只蚂蚁在那一带迷了路,爬到了树 干上,还没有爬到树尖,但是到了比任何蚂蚁以前到过的都要高一些的地方。
它回了自己巢里,它在丘堆里把外面有高得多的东西这件事讲了出来。可是,
所有的蚂蚁都认为这是对整个社会的侮辱,于是这蚂蚁便被判把嘴蒙住,而 且永远不许和大家在一起。然而不久之后,有另外一只蚂蚁爬到了那棵树上,
同样地经历了一遍,有了同样的发现,它谈到了这件事,正如它们说的,口 气很有分寸,有些含糊其词,由于它是一个受尊敬的蚂蚁,是干净一类的蚂 蚁,于是其他的便相信了它。在它死后,它们为它竖起了一个蚂蚁蛋,算是 纪念碑,因为它们很尊敬科学。”“ 我看见,” 小耗子说,“ 蚂蚁把它们的蛋背 在背上不停地跑。有一只蚂蚁的蛋掉落下来,它费尽气力要把它弄到背上去,
但总办不到。这时来了另外两只用尽气力来帮忙,使得它们自己背上的蛋差 一点也掉了下来,于是它们就不再帮了,因为总是要首先顾自己的。关于这 一点蚁后说,这件事表现了爱心和智能。‘ 这两者使我们在一切有理智的生 灵中有最高的位置。智能应是最重要的,而我有最大的智能!’ 于是她站在 后脚上,立了起来,她非常讨厌,——我不会错的,我把她吞了。去蚂蚁那 儿也许就能变聪明!现在我有了蚁后了!
“我走近前面说过的那棵大树。那是一棵橡树,树干很高大,树冠很宏 伟,是棵很老的树。我知道这里住着一个生灵,一位妇人,她被人称为树精,
和树同生同死;我在图书馆里听到过这一点。现在我看到了这样一棵树,看 见了这样一位橡树妇人。看到我离她那么近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她,和 所有的夫人一样,很害怕耗子。但是她比起别的夫人来害怕的理由更多一些,
因为我可以啃树,而刚才说过她的性命是与树相关联的。我和蔼地和恳切地 说话,给她勇气,她把我放在她那清秀的手里。在她得知我为什么跑到这广 阔的大世界里来之后,她答应,说我说不定当天晚上便可以获得我正在寻找 的两件宝贝之一。她说,想象力是她的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漂亮得就和爱情 之神一样,说他经常到树下树叶茂密的枝子上休息,一到这样的时候,风便 更加强劲地在他们两人上面飒飒刮过。他把她称作是自己的树精,她这样说 道,树便成了他的树。这节节疤疤粗壮而美丽的橡树正是他所中意的,树根 在地里深深地、牢牢地长着,树杆和树冠高高地伸向清新的天空。树杆和树 冠懂得纷飞飘扬的雪、尖锐的风和温暖的阳光,这些都是应该知道的。是的,
她是这样说的:‘ 鸟儿在上边歌唱,讲述异国的事!在那唯一的一根死枝上 鹳筑了巢,装点得很美,可以听到些关于金字塔之国的事。这些想象力都很 喜欢,这对他还不够,我还得对他讲从我还很小,树还很稚嫩,一根荨麻就 可以把它遮住起,一直到现在树已经长得这么大这么壮实为止树林中的生活 的情况。现在你到车叶草下面去坐着,好生注意着,等想象力来了,我自会
找机会掐他的翅膀,拽一根羽毛下来给你,任何诗人也得不到比它更好的了;
——这就够了!’
“想象力来了,羽毛被扯了下来,我拿到了它,” 小耗子说道,“ 我把它 浸在水里直到它变得柔软!——即使这样,要把它吞掉还是很难,可是我把 它嚼碎!要嚼成一个诗人很不容易,要嚼下许多许多去。现在我有两样了,
智能和想象力。有了它们,我现在知道了,第三种东西要在图书馆里去找。
有一位伟人曾经这么说过和写过,说有这么一类长篇小说,写这种东西单只 为了吸干人们的多余的泪水,也就是说是一种可以吸收感觉的海绵体。我记 得有两本这样的书,样子总那么合我的胃口。它被人读过很多很多次,上面 尽沾着油垢,它们一定吸收了说不尽的财富。
“我回家到了图书馆里,立刻就把差不多一整部长篇小说吃掉,也就是 说那些柔软的,真正的。而那硬皮、书壳,我则没有动,让它留着。在我啃 完它,又啃了另一本之后,我已经感觉到我腹中有某种东西在蠢动了,我又 啃了第三本一点儿,于是我成了诗人,我对自己这么说,对别的人也这么说。
我有些头痛,心肝五脏有点疼,我说不清我的那许多疼痛。现在我想,哪些 故事能和一根肉肠签子编在一起。于是我的思想中就跑出了许多许多的签 子,蚁后有过非凡的智能;我想起了那个人,他把一根白色的签子放进嘴里,
于是他和签子便隐掉了外形④。我想到里面有根签子的老啤酒⑤,想到站在 签子上,前面插根钉棺木用的签子。我的思想里全是签子!关于这些签子,
在你已经是诗人的时候,一定能够做出诗来的。
现在我是了,我费尽辛苦达到了!这样,我便会一个星期里每天敬奉您 一根签子,一个故事,——是的,这就是我的汤!”
“好吧,让我们听听第三只!” 耗子王说道。
“吱!吱!” 厨房门那儿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一只小耗子,那是第四只,
它们以为死掉了的那一只,吱吱叫着进来了。它跑着撞倒了那缠了黑纱的肉 肠签子。它白天黑夜的跑着,它还有机会在铁路上搭过货车;尽管这样它还 是差一点来迟了。它挤了进来,一身毛乱蓬蓬的,把自己的肉肠签子给丢掉 了,但并没有丢掉声音。它马上就讲了起来,就好像大家只等着听它的故事,
只要听它的,世界上其他一切都和世界无关似的;它立刻讲了起来,都倒了 出来。它来得如此突然,在它讲的时候,谁也没有时间来制止它和反对它所 讲的。好了,让我们听听!
四、抢在第三只耗子前讲话的第四耗子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我立刻便去了最大的城市,” 它说道,“ 名字我记不住,我不善于记名 字。我乘上载着被没收的货物的火车来到了市议会大厅,又跑到了看管监狱 的人那里。他讲到了他的犯人,特别谈到一个尽讲些不顾后果的话的犯人,
他讲的话别人又讲来讲去,写成白纸黑字,由人说由人读;‘ 全是肉肠签子
烧的汤!’ 他说道,‘ 可是这汤却能让他丢脑袋!’ 这就叫我对那个犯人有了 兴趣,” 小耗子说道。“ 我注意找机会钻到了他那里;在上锁的门后总有一个 耗子洞!他面色苍白,长着满脸胡须,一对大眼闪闪发光。灯在冒烟,四面 的墙对此已很习惯,这些墙黑得不能再黑了。犯人又画画,又写诗,用白粉 笔涂在黑底子上。我没有读。我想,他是觉得腻味了;我是一个很受欢迎的 客人。他用面包屑,用口哨和温和的话引诱我。他非常喜欢我,我也信任他,
于是我们成了朋友。他和我分食面包,共同饮水,给我干酪和香肠;我过得 好极了。但是我可以说,特别是我们的友好交往,才使我留下来的。他让我 爬到他的手掌上、爬到他的手臂上,一直到隔肢窝;他让我在他的胡须上爬,
把我叫做他的小朋友。我对他很亲热。这种事总是有来有往的!我忘掉了我 跑进这茫茫世界的使命,忘掉了我那藏在地板缝里的肉肠签子,它现在还在 那里呢。我愿意留在那儿;要知道若是我走开了,那犯人便什么朋友也没有 了,在这个世界上这就太少了点了!我留下了,可他并没有!最后那一回他 十分悲哀地对我讲话,加倍地给我面包、干酪皮,给我送来飞吻。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的往事。‘ 肉肠签子烧的汤!’ 看守监狱的人这么 说,于是我就去了他那里,可是我不该相信他。他倒也把我放在手里,可是 他把我关进笼子里,笼子里装着那种脚一踏便会滚动的轱辘车;真要命!你 跑呀跑,可是怎么跑也还是在原地,只是引人笑,逗人乐!
“那位看守的孙女是一个可爱的姑娘,长着金黄卷曲的头发,眼总是高 高兴兴的,嘴也是笑哈哈的。‘ 可怜的小耗子!’ 她说道,望进我那可怕的笼 子里,把铁签子抽了,——我一下子跳下到了窗框那儿,爬到外面屋檐上。
自由了,自由了!我想到的只是这个,没有想这次外出的目的。
“这时天黑下来,快到夜晚了。我跑到一个古塔里去藏身,里面住着一 位守塔的人和一只猫头鹰。对他们我谁都不相信,特别是猫头鹰,它像一只 猫,有吃耗子的大缺点。可是你也会弄错的,我就是这样。它是一只很令人 尊敬,非常有教养的小猫头鹰;她知道的东西比守塔人知道的多得多,就和 我一样多。小猫头鹰把什么事都搅得天翻地覆;‘ 别拿肉肠签子烧汤了!’ 她 说道。这是她在这里能说的最严厉的话,她对她自己的家庭非常真诚。我对 她产生了很大的信任,在呆着的缝里对她吱吱叫起来。她好像很喜欢这种信 任,她向我保证,我会受到她的保护;任何动物也不许欺侮和伤害我,她要 在冬天缺少食物的时候自己享用我。
“她对什么事,对所有的事都知道得很透彻。她让我相信,守塔人除非 用那挂在身旁的号,否则他便不会吹。‘ 他对这一点吹嘘得天花乱坠,以为 他就是塔里的猫头鹰!想很了不起,可是却很渺小!用肉肠签子烧的汤!’
我请她给我弄到方子,于是她便对我解释说:‘ 肉肠签子烧汤只是人讲话的 一种方式,有各种不同的理解,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理解是最正确的;可是
一切一切实际上都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说道。我很吃惊!真理并不总是很令人舒服的,
但是真理却是至高无上的!老猫头鹰也这样说。我琢磨着,看出,在我把这 至高无上的东西带回的时候,那我带回的东西比起肉肠签子烧的汤可就多得 多了。于是我便匆匆离开,及时赶回,带来至高无上的、最好的东西:真理。
耗子是有学问的一族,耗子王则是所有耗子中最最有学识的。由于真理的缘 故,他是能立我为后的。”
“你的真理尽是些谎言!” 那只还没有得到允许说话的耗子说道。“ 我会 做这汤,我一定会做出它来!”
五、那汤是怎么样做出来的
“我没有出去跑,” 那第四只耗子说道,“ 我在我们国家里呆着,这样做 才是对的!用不着出去跑,在这里也照样能得到一切。我留在这里!我没有 去向那些超自然的生灵学,也没有用吃的办法去寻找,或者去跟猫头鹰谈。
我是从自我思索中得到的。请您只消把罐子坐上,装上水,装得满满的,下 面升上火!让它烧,让水烧开,一定要滚开!这时便可以把签子丢进去!在 这之后请耗子王不嫌弃把尾巴放进那滚开的水里搅一搅!他搅的时间越长,
汤便越浓;这没有什么花费!用不着添什么配料,——只要搅!”
“别的耗子搅行吗?” 耗子王问道。
“不行!” 那耗子说道,“ 那种力量只在耗子王的尾巴里才会有!”
水滚开起来,耗子王紧靠旁边站着,可以说是很危险的。它把尾巴伸出 来,就像耗子在放牛奶的屋子里在一个罐子里蹭奶上面的奶油然后舔尾巴一 样。但是它刚把它的尾巴伸到烫人的水蒸汽里,它立刻便跳了下来:
“当然,你是我的皇后!” 他说道,“ 汤等我们金婚纪念日再说吧!这样 我这个国家里的那些贫苦耗子便有点可以高兴的东西,长久地高兴!”
之后,它们结婚了!可是不少耗子回家的时候说,“ 这不能算是肉肠签 子烧的汤,更该叫做耗子尾巴汤!” ——“ 讲到的东西里有几处讲得相当好,
他们觉得。但整个说来,可以完全是另一个样!我可以把它讲成这样,这样
——!”
这是评论,评论总是很高明的——在事后。
故事传遍了世界,看法各不相同。但故事保留完整,大事小事,肉肠签 子烧汤,总以这样为最好;只是你不要等着有人来道谢!
题注昔日丹麦人灌制肉肠,有用一根很细小的签子将肉肠一头封住的做 法。人们用沸水煮洗,清洗这些签子,以便反复使用,于是便有了“ 肉肠签 子烧的清汤” 的谚语,以喻那些言之无物的谈话或文章。
①每年5月1日竖一根札有鲜花绿叶的柱子以表示庆贺,这是丹麦农村 中的一种常见的风俗。但是在仲夏夜竖花柱在丹麦则很少见。安徒生184
9年在瑞典参加过一次仲夏夜的晚会,瑞典人是围着仲夏夜花柱跳舞唱歌 的。不过那不能算五朔节花柱。
②一种陆栖林鸟,体约三寸。淡褐杂白羽毛。春日多善啭鸣。③这里指 的是犹太国王所罗门。欧洲有谚语说,要聪明,找蚂蚁。人们说,这话是所 罗门说的。
④丹麦民间有迷信,说,把一根剥了皮的树枝放在嘴里,人便会隐形不 见。
⑤昔日丹麦人饮啤酒时,有时要掺些糖和烧酒,这样他们便用一根签子 搅动啤酒,促使糖溶化。
光棍汉的睡帽
哥本哈根有一条街,这街有一个奇特的名字“ 赫斯肯街” 。为什么它叫 这么个名字,它又是什么意思呢?它是德文。但是人们在这里委屈德文了;
应该读成 HaAuschen,意思是:小屋子①;这儿的这些小屋,在当时以及许 多年来,都和木棚子差不多大,大概就像我们在集市上搭的那些棚子一样。
是的;诚然是大一点,有窗子,但是窗框里镶的却是牛角片,或者尿泡皮。
因为当时把所有的屋子都镶上玻璃窗是太贵了一点,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 以前的事了,连曾祖父的曾祖父在讲到它的时候,也都称它为:从前;已经 几百年了。
不来梅和吕贝克②的富商们在哥本哈根经商;他们自己不来,而是派小 厮来。这些小厮们住在“ 小屋街” 的木棚里,销售啤酒和调味品。德国啤酒 真是好喝极了,种类很多很多。
不来梅的,普鲁星的,埃姆斯的啤酒——是啊,还有不伦瑞克的烈啤酒。
再说还有各种各样的调味品,譬如说番红花,茴芹、姜,特别是胡椒;是啊,
这一点是这里最有意义的。就因为这个,在丹麦的这些德国小厮得了一个名 字:胡椒汉子。这些小厮必须回老家,在这边不能结婚,这是约定他们必须 遵守的条件。他们当中许多已经很老,他们得自己照管自己,自己料理自己 的生活,扑灭他们自己的火,如果说还有火可言的话。有一些成了孤孤单单 的老光棍,思想奇特,习惯怪僻。大伙儿把他们这种到了相当年纪没有结婚 的男人叫做胡椒汉子。对这一切必须有所了解,才能明白这个故事。
大伙儿和胡椒汉子开玩笑,说他应该戴上一顶睡帽,躺下睡觉时,把它 拉下遮住眼:
砍哟砍哟把柴砍,
唉,可怜可怜的光棍汉,——
戴顶睡帽爬上床,
还得自个儿把烛点!——
是啊,大伙儿就是这么唱他们!大伙儿开胡椒汉子和他的睡帽的玩笑,
——正是因为大伙儿对他和他的睡帽知道得太少,——唉,那睡帽谁也不该 有!这又是为什么呢?是啊,听着!
在小屋街那边,早年时候,街道上没有铺上石块,人们高一脚低一脚尽 踩在坑里,就像在破烂的坑洞道上走似的。那儿又很窄,住在那里的人站着 的时候真是肩挨着肩,和街对面住的人靠得这么近。在夏日的时候,布遮蓬 常常从这边住家搭到对面住家那边去,其间尽弥漫着胡椒味、番红花味、姜 味。站在柜台后面的没有几个是年轻小伙子,不,大多数是些老家伙。他们 完全不像我们想的那样戴着假发、睡帽,穿着紧裤管的裤子,穿着背心,外 衣的一排扣子颗颗扣得整整齐齐。不是的,那是曾祖父的曾祖父的穿着,人 家是那样画的,胡椒汉子花不起钱找人画像。要是有一幅他们当中某一个人 站在柜台后面,或者在圣节的日子悠闲地走向教堂时的那副样子的画像,那 倒真值得收藏起来。帽沿很宽,帽顶则很高,那些最年轻的小伙子还在自己 的帽沿上插上一根羽毛;毛料衬衣被一副熨平贴着的麻料硬领遮着,上身紧 紧地,扣子都全扣齐了,大氅松宽地罩在上面;裤管口塞在宽口鞋里,因为 他们是不穿袜子的。腰带上挂着食品刀和钥匙,是的,那里甚至还吊着一把 大刀子以保卫自己,那些年代它是常用得着的。老安东,小屋那边最老的一 位胡椒汉子在喜庆的日子正是这样穿着打扮的。只不过他没有那高顶帽,而 是戴着一顶便帽。便帽下有一顶针织的小帽,地地道道的睡帽。他对这睡帽 很习惯了,总是戴着它,他有两顶这样的帽子。正是该画他这样的人。他身 材瘦得像根杆子,嘴角、眼角全是皱纹。手指和手指节都很长;眉毛灰蓬蓬 的,活像两片矮丛;左眼上方耷拉着一撮头发,当然说不上漂亮,但是却让 他非常容易辨认。大伙儿知道他是从不来梅来的,然而,他又不真是那个地 方的人,他的东家住在那里。他自己是图林根人,是从艾森纳赫城来的,紧 挨着瓦尔特堡。这个地方老安东不太谈到,可是他更加惦念这个地方。
街上的老家伙并不常聚在一起,呆在各自的铺子里。铺子在傍晚便早早 地关了门,看去很黑,只是从棚顶那很小的牛角片窗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在屋子里,那老光棍经常是坐在自己的床上,拿着他的德文赞美诗集,轻轻 唱着他的晚祷赞美诗。有时他在屋里东翻翻西找找一直折腾到深夜,根本谈 不上有趣。在异乡为异客的境况是很辛酸的!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除非你 妨碍了别人。
在外面,夜漆黑一片又下着大雨小雨的时候,那一带可真是昏暗荒凉。
除去街头画在墙上的圣母像前挂着那唯一的一小盏灯外,别的光一点看不 到。街的另一头朝着斯洛特霍尔姆③,那边不远处,可以听见水着实地冲刷
着木水闸。这样的夜是漫长寂寞的,要是你不找点事干的话:把东西装了起 来再拿将出去,收拾收拾小屋,或者擦擦称东西用的秤,可这又不是每天都 必须做的,于是便再干点别的。老安东就是这样,他自己缝自己的衣服,补 自己的鞋子。待到他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他便习惯地戴上他的睡帽,把它 拽得更朝下一些。但是不一会儿他又把它拉上去,看看烛火是不是完全熄了。
他用手摸摸,捏一下烛芯,然后他又躺下,翻朝另一边,又把睡帽拉下来。
但往往又想着:不知那小火炉里的煤是不是每一块都燃尽了,是不是都完全 弄灭了,一点小小的火星,也可能会燃起来酿成大祸。于是他又爬起来,爬 下梯子,那还称不上是楼梯,他走到火炉那里,看不到火星,便又转身回去。
然而常常他只转了一半,自己又弄不清门上的铁栓是不是拴好了,窗子是不 是插好了;是啊,他又得用他的瘦弱的腿走下来。爬回床上的时候,他冷得 发抖,牙直哆嗦,因为寒气这东西是在知道自己快无法肆虐的时候才特别猖 狂起来的。他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睡帽拉得死死盖住眼睛。这时候,一 天的生意买卖和艰难苦楚的念头全没有了。可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什么爽心 的事,因为这时候又会想起了许多往事。去放窗帘,窗帘上有时别着缝衣针,
一下子又被这针扎着;噢!他会叫起来。针扎进肉里痛得要命,于是便会眼 泪汪汪。老安东也常常挨扎,双眼里是大颗大颗的热泪,粒粒像最明亮的珍 珠。泪落到了被子上,有时落到了地上,那声音就好像一根痛苦的弦断了,
很刺心。泪当然会干的,它们燃烧发展为火焰。但是它们便为他照亮了自己 一幅生活图像,这图像从来没有从他的心中消失掉;于是他用睡帽擦干眼泪。
是啊,泪碎了,图像也碎了,可是引起这图像的缘由却还在,没有消失,它 藏在他的心中。图像并不如现实那样,出现的往往是最令人痛苦的一幕,那 些令人痛苦的快事也被照亮,也正是这些撒下了最深的阴影。
“丹麦的山毛榉林真美!” 人们这么说。可是对安东来说,瓦特堡一带的 山毛榉林却更美一些。在他看来,那山崖石块上垂悬着爬藤的雄伟的骑士宫 堡附近的老橡树,更宏大更威严一些。那边的苹果花比丹麦的要更香一些;
他现在都还可以触摸、感觉到:一颗泪滚了出来,声音清脆、光泽明亮。他 清楚地看到里面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和一个小姑娘,在玩耍。男孩的脸红 彤彤,头发卷曲金黄,眼睛是蓝的,很诚挚,那是富有的商贩的儿子,小安 东,他自己。小姑娘长着棕色眼睛和黑头发,她看去很勇敢,又聪明,那是 市长的女儿,莫莉。他们两人在玩一个苹果,他们在摇晃那只苹果,要听里 面的核子的声音。他们把苹果割成两半,每人得了一块,他们把里面的籽各 分一份,把籽都吃掉,只留了一粒,小姑娘认为应该把它埋在土里。
“你就瞧着它会长出什么来吧,它会长出你完全想不到的东西来,它会 长出一整棵苹果树来,不过并不是马上。” 籽,他们把它埋在一个花盆里。
两个人都非常地投入;小男孩用指头在土里刨了一个坑,小姑娘把籽放了进
去,然后两人一起用土盖上。
“你明天早晨可不能把它刨起来看看它是不是长根了,” 她说道,“ 这是 不可以的!我就对我的花这么干过,只干过两次,我要看看它们是不是在长,
那时我不太懂事,那些花死了。”
花盆搁在安东那里,每天早晨,整个冬天,他都去看它,但是只看见那 一抷黑土。后来春天到了,太阳照晒得很暖和,于是花盆里冒出了两片小小 的绿叶。
“是我和莫莉!” 安东说道,“ 它很漂亮,没法比了!” 不久长出了第三片 叶子。这象征谁呢?是的,接着又长出了一片,接着又是一片!它一天天一 个星期一个星期地长着,越长越大,长成一小棵树了。所有这些,现在都在 一颗孤单的眼泪里映出,眼泪碎了,不见了;但是它又会从泉眼涌出,——
从老安东的心里涌出。
艾森纳赫附近有不少石山,其中一座圆圆地立在那里,没有长树,没有 矮丛,也没有草;它被人们叫做维纳斯山④。里面住着维纳斯夫人,她那个 时代的偶像女人,人家把她叫做霍勒夫人。艾森纳赫所有的孩子当年知道她,
现在还知道她;她曾把瓦特堡赛歌的民歌手、高贵的骑士汤豪舍⑤引诱到她 那里。
小莫莉和安东常到山跟前去。有一次她说:“ 你敢不敢敲一敲,喊:霍 勒夫人!霍勒夫人!开开门,汤豪舍来了!” 可是安东不敢,莫莉就敢。但 只敢喊这几个字:“ 霍勒夫人!
霍勒夫人!” 她高声地喊;其他的字她只是对风哼了哼,很含糊,安东 很肯定,她根本就没有说什么。她看去很勇敢,有时她和其他小姑娘在花园 里和他碰上的时候,小姑娘们都想亲吻他,而他又偏不愿被人吻脸,要从姑 娘群中挣着逃开;就只有她一个人敢真去吻他。
“我敢吻他!” 她高傲地说道,搂着他的脖子;这是她的虚荣心,安东让 她吻了,一点没有犹疑。她是多漂亮、多么胆大啊!山上的霍勒夫人该也是 很美的。但她那种美,大伙儿说过,是坏人的挑逗的美丽;最高境界的美相 反应该是圣洁的伊丽莎白⑥身上的那种。她是保护这块土地的女圣人,图林 根虔诚的公主,她的善行在这一带许多地方的传说和传奇故事中广为人称 颂。教堂里挂着她的画像,四周装点着银灯;——可是她一点也不像莫莉。
两个孩子种的那棵苹果树,一年年地长大了;它已经长大到必须移植到 花园里自然的空气中去了。在自然空气中有露水浇它,和暖的阳光照晒它,
它得到了力量抗御冬天。在严峻的冬天威逼之后,到了春天,它好像非常欣 喜,开出了花;收获的时候,它结了两个苹果。
莫莉一个,安东一个;不会再少了。
树匆匆长大,莫莉和树一样成长着,她清新得就和一朵苹果花一般;但
是他不可能更长久地看见这朵花了。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新陈代谢!莫 莉的父亲离开了老家,莫莉跟着去了,远远地去了。——是的,在我们今天,
乘上汽船,那只是几个小时的路程,但是那时候,人们要用比一天一夜还多 的时间才能从艾森纳赫往东走到那么远的地方,那是图林根最边缘的地方,
去到那个今天仍叫做魏玛的城市。
莫莉哭了,安东哭了;——那么多眼泪,是啊,都包含在一颗泪珠里了,
它有着欢乐的红色和美丽的光。莫莉说过她喜欢他胜过喜欢魏玛的一切胜 景。
一年过去了,两年、三年过去了,在这期间来了两封信,一封是运货跑 买卖的人带来的,一封是一位游客带来的;那路又长又艰难,又弯弯曲曲,
经过不少的城和镇。
安东和莫莉经常听到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故事⑦。他每每由故事联想 到自己和莫莉,尽管特里斯坦这个名字的意思是“ 他生于痛苦之中” ,而这 一点不符合安东的情况,他也宁愿永远不像特里斯坦那样会有“ 她已经把我 忘记” 的想法。可是你知道,伊索尔德也并没有忘记自己心上的朋友。在他 们两人都死后,各被埋在教堂的一侧的时候,坟上各长出了一棵椴树,漫过 了教堂顶,在上面结合开花了。真是美极了,安东这么认为,可是却如此悽 怆 ⑧ — — , 而 他 和 莫 莉 是 不 会 悽 怆 的 。 但 他 却 哼 起 了 云 游 诗 人 瓦 尔 特・冯・德・福格尔魏德⑨的一首小诗:
荒原椴树下——!
这一段听起来特别地美:
从树林那边,在静静的山谷中,
坦达拉莱依!
传来了夜莺的歌声!
这短诗总挂在他的嘴边。月色明亮的夜晚,当他骑马在满是坑洞的道上 奔向魏玛去访问莫莉的时候,他唱着这首小诗,打着口哨;他出于莫莉意料 之外到达了那里。
他受到了欢迎。杯子盛满了酒,宴会上欢声笑语,高贵的宾客,舒适的 房间和舒适的床,可是却完全不像他想象的、梦寐以求的那样;他不明白自 己,他也不明白别人。但是我们却能明白这一切!你可以进入那个屋子,你 可以到那一家人中间去,但是却不踏实。交谈,就像是在驿邮马车里交谈一 样;互相结识,就像在驿邮马车里互相结识一样;互相干扰,心想最好自己 走开或者我们的好邻人离开。是啊,安东的感觉便是这样。
“我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姑娘,” 莫莉对他说道,“ 我要亲自对你讲清 楚!当我们还是孩子时,在一起相处过,从那以后,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中 间有了很大的变化,不论内心或是外表,都与当年大不一样了,习惯和意志
控制不住咱们的心!安东!我不愿意你把我看成是可恨可憎的人。现在我要 远离这里了——相信我,我对你很有好感。可是喜欢你,像我现在长大后所 理解的,一个女人会怎么喜欢一个男人那样喜欢你,我却从未做到过!——
这一点你必须忍受!——再会了,安东!”
安东也道了别!他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他感到,他再不是莫莉的朋友 了。一根炽热的铁棍和一根冰冻的铁棍在我们亲吻它们的时候,引起我们嘴 唇皮的感觉是相同的,它们咬噬着我们的嘴皮。他用同样的力度吻着爱,也 吻着恨。不到一个昼夜他便又回到了艾森纳赫,可是他的乘骑却也就毁了。
“有什么说的!” 他说道,“ 我也毁了,我要把能令我想起她来的一切东 西都摧毁掉:霍勒夫人、维纳斯夫人,不信仰基督的女人!——我要把苹果 树折断,把它连根刨起!它绝不能再开花,再结果!”
可是,苹果树并没有被毁掉,他自身却被毁了,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什 么能再救助他呢?送来了一种能救他的药,能找到的最苦的药,在他的有病 的身躯里,在他的那萎缩的灵魂里翻腾的那种药:安东的父亲再不是那富有 的商贾了。沉重的日子,考验的日子来到了家门前。不幸冲了进来,像汹涌 的巨浪一下子击进了那富有的家庭。父亲穷了,悲伤和不幸击瘫了他。这时 安东不能再浸在爱情的苦痛里,再想着怨恨莫莉,他有别的东西要想了。现 在他要在家中又当父亲又当母亲了,他必须安顿家,必须料理家,必须真正 动起手来,自己走进那大千世界,挣钱糊口。
他来到了不来梅,尝尽了艰辛和度着困难的日子。这难熬的岁月令他心 肠变硬,令他心肠变软,常常是过于软弱。世界和人与他在孩提时代所想是 多么的不一样啊!咏唱诗人的诗现在对他如何:叮噹一阵响声罢了!一阵饶 舌罢了!是啊,有时他就是这样想的。不过在另外的时候,那些诗歌又在他 的心灵中鸣唱起来,他的思想又虔诚起来。
“上帝的旨意是最恰当不过的!” 他于是说道,“ 上帝没有让莫莉的心总 是眷恋着我,这是件好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幸福现在不是离我而去了吗!
在她知道或者想到我那富裕的生活会出现这样的巨变之前就离我而去。这是 上帝对我的仁慈,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最妥善的!一切正在发生的都是明智的!
都不是她力所能及的,而我却这么尖刻地对她怀着敌意!” 岁月流逝。安东 的父亲溘然离世,祖房里住进了外人。然而安东很想再看看它,他的富有的 东家派他出差,他顺路经过他的出生城市艾森纳赫。老瓦特堡依然矗立在山 上,那“ 修士和修女⑩” 山崖依旧和往日一个样子;巨大的橡树仍像他儿童 时代那样,显露出同样的轮廓。维纳斯山在山谷里兀立着,光秃秃地,发着 灰色的光。他真想说:“ 霍勒夫人,霍勒夫人!把山打开,我便可以在家园 故士安眠!”
这是有罪的想法,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时一只小鸟在矮丛里歌唱,
他的脑中又浮现了那古老的短歌:
从树林那边,在静静的山谷中,
坦达拉莱依!
传来了夜莺的歌声!
他透过泪珠观看自己这孩提时代的城市,回忆起许多往事。祖房犹如昔 日,只是花园改变了,一条田间小道穿过了昔日花园的一角。那棵他没有毁 掉的苹果树还在,不过已经被隔在花园外面小道的另外一侧了。只不过阳光 仍和往日一样照晒着它,露水依旧滋润着它,它结着满树的果实,枝子都被 压弯垂向地面。
“它很茂盛!” 他说道,“ 它会的!”
有一根大枝则被折断了,是一双讨厌的手干的,你们知道,这树离开公 用的道路太近了。
“他们摘它的花,连谢都不道一声,他们偷果实,折树枝。可以说,我 们谈论一棵树,就和谈论一个人是一样的:一棵树在自己的摇篮里,哪里想 得到它会像今天这样。一段经历开始得那么美好,可是结果又怎么样呢?被 丢弃,被遗忘,成了沟边的一棵普通树,站到了田头路边!它长在那里得不 到一点保护,任人肆虐攀折!尽管它并没有因此而枯萎,但是一年年它的花 越来越少,不再结实,直到最后——是啊,这一段经历便这样结束了!”
安东在那棵树下想着这些,在孤寂的小屋里,在木房子里,在异乡,在 哥本哈根的小屋街里,他在无数的夜晚想着这些。是他的富有的东家,不来 梅的商人派他来的,条件是,他不可以结婚。
“结婚!哈哈!” 他深沉奇怪地大笑。
冬天来得早,寒气刺人。屋外有暴风雪,所以只要可能便总是躲在家里。
这样,安东对面居住的人就没有注意到安东的屋子整整两天没有开门了,他 自己根本没有露面,只要能够不出门,谁愿在这样的天气跑到外面去?
天日灰暗,你知道对那些窗子上装的不是玻璃的住家来说,时时都是乌 黑的夜。老安东有整整两天根本没有下床,他没有气力这么做;外面那恶劣 的天气他的躯体早感觉到了。这老胡椒汉子躺在床上无人照料,自己又没法 照料自己,他连伸手去够水罐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那水罐,他把它就放在床边,里面的最后一滴水也被喝光了。他没有 发烧,他没有病,是衰迈的年龄打击了他。在他躺着的地方的四周几乎就是 永无止境的夜。一只小蜘蛛,那他看不见的蜘蛛,满意地,忙碌地在他的身 子上方织着网,就好像老人在阖上自己眼睛的时候,依然有一丝清新的悲纱 在飘扬一样。
时间是这么长,死一般地空洞;泪已干,痛楚也已消失;莫莉根本不存 在他的思想里。
他有一种感觉,世界和世上的喧嚣已不再是他的,他躺在那一切之外,
没有人想着他。在短暂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饥饿,也感到了渴,——是的,
他感到了!可是没有谁来喂他,谁也不会来。他想起那些生活艰难的人来,
他想起那圣洁的伊丽莎白还生活在世上的时候,她,他家乡和自己孩童时代 的圣女,图林根高贵的王子夫人,高贵的夫人,是怎么样亲自走进最贫困的 环境里给病人带去了希望和食物。她的虔诚的善行在他的思想中发光,他记 得,她是怎么样走去对遭受苦难的人吐露安慰之词的,怎么样给受伤的人医 治创伤,给挨饥受饿的人送去食物,尽管她的严厉的丈夫对于这些很恼怒。
他记得关于她的传说,在她提着满装着酒和食品的篮子出门的时候,他的丈 夫怎么样监视着她,突然闯出来气愤地问她,她提着的是什么。她在恐慌中 回答说是她从花园里摘的玫瑰。他把盖布揭开,为这位虔诚的妇女而出现了 奇迹,酒和面包、篮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玫瑰。
这位女圣人就是这样活在老安东的思想中,她就是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 他的疲惫的眼神里,出现在丹麦国家他那简陋的木棚里他的床前。他伸出他 的头来,用温和的眼光看着她。
四周都是光彩和玫瑰,是啊,这些色彩和花自己又展开成为一片,气味 好闻极了。他感觉到一种特别美的苹果香味,他看见那是一棵盛开花朵的苹 果树,他和莫莉用种籽种下的。树将自己芳香的花瓣散落到他的发烧的脸上,
使它冷却下来;叶子垂落到他的渴涸的嘴唇上,就像是使人神智焕发的酒和 面包;它们落在他的胸口上,他感到很轻松,很安详,催人欲睡。
“现在我要睡了!” 他静静地细声说道,“ 睡眠使人精神!明天我便痊愈 了,便会好了起来!真好啊!真好啊!怀着爱心种下那棵苹果树,我看见它 繁荣密茂!”
他睡去了。
第二天,那是这屋子的门关上的第三天,雪停了,对面的人家来探望压 根就没有露面的老安东。他平躺着死去了,那顶老睡帽被他捏在手中。入殓 时他没有戴这一顶,他还有一顶,干净洁白的。
他落下的那些泪都到哪里去了?那些珍珠哪里去了?它们在睡帽里,—
—真正的泪是洗不掉的——它们留在睡帽里,被人遗忘了,——老的思想,
老的梦,是啊,它们依旧在胡椒汉子的睡帽里。别想要它!它会让你的脸烧 得绯红,它会让你的脉博加快,会叫你做梦,就像真的一样。第一个人试了 试它,那个把它戴上的人,不过那是安东死后半个世纪以后的事,是市长本 人。这位市长夫人有十一个孩子,家里日子很好;他一下子就梦见了婚变,
破产和无衣无食。
“嗬!这睡帽真让人发热!” 他说道,扯下了睡帽,一滴珍珠,又一滴珍 珠滚了出来落地有声有光。“ 我关节炎发了!” 市长说道,“ 它很刺我的眼!”
那是泪,半个世纪以前哭出的泪,艾森纳赫的老安东哭出的泪。
不论谁后来戴上这顶睡帽,他都真的坠入幻境,做起梦来,他自己的故 事变成安东的,成了一个完整的童话,很多的童话,别人可以来讲。现在我 们讲了第一篇,我们这一篇的最后的话是:永远也不要想戴上胡椒汉子的睡 帽。
题注:这里的光棍汉的丹麦文原文的原意是“ 胡椒汉子” 。为什么这样 叫,安徒生在故事中有详细的叙述。
①在丹麦文中“ 赫斯肯” 一字只见于哥本哈根的赫斯肯街街名中。赫斯 肯是丹麦人对德语 HaAusehen(小屋)的讹读。这条街之所以有个德语名字,
安徒生在此篇故事中的叙述很详尽。
②德国中北部的两个城市。
③即哥本哈根的皇宫岛。
④据中古时期德国流传的说法,瓦特堡附近有维纳斯山,是维纳斯女神 设神廷的地方。
凡被诱误入这座山的人均要交付巨额赎金才得获释。把维纳斯称为维纳 斯夫人则又建立在更古的传说,说这山中藏着一位霍勒夫人。
⑤奥地利13世纪民歌手。据传说,他曾一度居住在维纳斯山中。关于 汤豪舍和瓦特堡赛歌会的事请见《凤凰鸟》注8。
⑥匈牙利公主(1207—1231),图林根王子路德维希四世的王 后。⑦克尔特人的传说中的人物。马尔克斯派遣他的侄子特里斯坦到爱尔兰 代表他向公主伊索尔德求婚。马尔克斯的求婚得到接受。特里斯坦陪同伊索 尔德返回的途中,两人误饮了伊索尔德的母亲赠送给伊索尔德和马尔克斯的 魔酒。这种酒有魔力能使夫妇永远相爱。回到马尔克斯身旁后,三人之间发 生了多次冲突,最后马尔克斯将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赶出了森林。两人在分 手前,曾在这森林中共同艰苦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特里斯坦后来和另一个也 叫伊索尔德的女子结婚。但特里斯坦始终未忘记前一个伊索尔德的旧情。后 来特里斯坦在一次斗殴中受重伤;这伤只有第一位伊索尔德能治疗。她赶来 救治特里斯坦但却为时已晚,特里斯坦已死去。
卡尔・因默曼曾写过一部题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1841年)
的小说。安徒生有此书。
⑧特里斯坦这个字与丹麦文的悽怆同音。
⑨瓦尔特・冯・德・福格尔魏德(1168—1228),德国咏唱诗 人,于1205—1211年间附从于图林根赫尔曼王室。
⑩瓦特堡宫北500米的一段山。
做出点样子来
“我要做出点样子来!” 五兄弟中最年长的那位说,“ 我要对世界有用处,
那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地位,只要有好处就行,我干一样,就会干出点样子来。
我要烧砖,这东西人是不能少的,这样我总算做出点样子来了!”
“可是你做的那点样子太不足道了!” 二弟这么说,“ 你那点样子几乎等 于零;那是打下手的活,可以用机器做。不行,最好还是当泥水匠,那总算 有点样子,我要做泥水匠。这是一种地位!当上了泥水匠,就可以进入行会,
成市民,可以挂起自己的幡子,进自家本行的小酒馆。是的,要是干得不错,
我还可以雇学徒工,被人称做师傅①,我的妻子也就成了师母。这才像做出 了点样子!”
“那根本不算什么!” 老三说道,“ 那是排在等级之外的,城市里等级多 着呢,师傅上面一大串,你可以是个忠诚的老好人,可是即使当上了师傅,
你还只不过是大家说的‘ 普通人’ !
不行,我知道一种更好一点的!我要去做建筑师,踏进艺术界、思想界,
在精神世界里上到高一些的层次里去。诚然我得从下面开始,是的,我可以 直说:我开始可以干木匠小工,戴顶便帽,虽然我习惯戴丝帽,为那些普通 学徒跑腿拿啤酒、拿烧酒,他们会直呼我为你②,这很不体面!但是我可以 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化装表演,是一张带脸谱的执照!转天——也就是说,我 正式成了学徒之后,我便会走我自己的路,别人跟我没关系!我进艺术学院、
学绘画,别人称我为建筑设计师——这才算做出了点样子!这是了不起的!
我可以跻身‘ 高贵的、尊敬先生’ 的级别里③。是啊,名字前、名字后都加 上了这么点头衔,我不停地建,不断地建,就像我前面的那些人一样!总有 点什么可以信赖的东西!这一切才是有了点样子!”
“可是我却不在乎你那点样子!” 老四说道,“ 我不随大流,不愿人家干 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要成为一个天才,比你们加在一起都更能干一些!我要 创造新的风格④,为建筑而创意,要适合本国的气候和材料、本国的民族性、
我们时代的发展,上面再盖上一层留给我自己的天才!”
“可是要是气候和材料都不行又怎么办呢!” 第五个说道,“ 那就糟了,
因为这是有影响的!至于民族性嘛,那可以随意被人夸张成为虚假的东西;
时代的发展会令你发狂,就像青年人常常发狂那样。我可以看得出,你们谁 也不能真正做出点什么样子来的,不管你们自己怎么想。不过想干什么便干 你们的,我不想学你们,我要站在局外,我要把你们所干的事研究一番!什 么事情总有不对头的地方,我要挑剔出来,评说一番,这才是做出了点样子!”
他就这样做了,人们在谈到这位老五的时候说道:“ 他肯定有点名堂!
头脑很好使唤!
可是他不做事!” ——不过正是这样,他才有点样子。
瞧,这只不过是一小段故事。然而,只要世界存在,它就没有个结尾!
可是,这五兄弟有个下文没有呢?这算不上什么样子!听下去,故事可 好玩呢!
大哥哥,那个烧砖的,感觉到每烧好一块砖,从砖那儿就滚出一小枚铜 板。可是把许多小铜板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块亮堂堂的银币。拿上它随便 往那儿敲,面包房、肉店、五金店,是啊,不论敲到哪儿,哪儿的大门便打 开了,可以得到自己要用的东西。瞧,砖就能有这样的本事!有的砖也可能 碎掉,或者从中断掉,可是这样的砖也是有用的。
海堤那边玛格丽特老妈妈,那贫寒的妇人,非常想砌一间小屋;她得到 了所有那些破砖,还有几块整的,因为老大哥的心肠很好,尽管他干的事只 不过是做砖。贫苦妇人自己砌起了房子。屋子很窄,有一扇窗子还装歪了,
门也太矮,草顶也可以铺得更好一些。但总算是一个蔽身之所,从那儿还可 以看到海外远方,大海凶猛地冲击着海堤;咸涩的水花溅撒在屋子上。那个 烧了那些砖的人死了离开了人世,那所屋子今天还在那里。
二哥,是啊,他现在能与众不同地干泥水活儿了。要知道,他就是学这 种活儿的。在他学徒工期满测试活儿完成了以后,他便背上行囊,唱起手工 匠的歌来:
我要跑,趁着我还年轻力壮,
到外面去把房屋建;
手艺是我的钱袋,
年轻的心是我的幸福;
我要重返故里,
我对我心爱的人说过!
妙啊!一个勤劳的手工匠 要做出点样子并不难⑤!
他做到了。在城里,在他当了师傅回来的时候,他一所房子挨着一所房 子地造,整整造了一条街。这街建完了,看去很漂亮,给城市添了光彩。于 是这些房子为他建了一所小屋,归他自己所有。可是房子怎么会建小屋呢?
是啊,问问它们好了!它们不回答,可是人民回答了,说:“ 是的,不错,
那条街看来是为他建了他的屋子!” 的确不大,泥土铺的地面。
可是当他和他的新娘在上面跳舞的时候,地面却变得光滑,像打了蜡一 样;从墙上每一块石头里都冒出一朵花,漂亮得就像铺过最值钱的贴面一样。
是一所很精巧的小屋,一对幸福的夫妇。行会的旗幡在外面飘扬,学徒工和 小工喊道:“ 妙啊!是啊,真是做出了点样子!” 后来他去世了!这也真有点 样子!现在再说建筑设计师,老三,他先当了木工的学徒,戴上了便帽,当
差到处跑。但是经过艺术学院,他升为建筑设计师,成了“ 高贵的、尊敬的 先生” !是啊,要是说那条街的房子曾为他的哥哥,那位泥水匠师傅,造了 一所房子的话,那么现在那条街就以这位兄弟的名字命了名,这算有了点样 子。他做出了点样子,他的名字前名字后有了一大串头衔;他的孩子被称为 尊贵的孩子;他去世后,他的遗孀也成了有地位的寡妇——是那么回事!他 的名字今天还在街角上,在人们的嘴边上挂着,作为街名——是的,真有了 点样子!
现在轮到说那位天才,第四位哥哥了,那位想搞出点新名堂,想有点出 人头地,想上面再加上一层的那一位。可是他多出的那一层塌了,他摔了下 来,摔断了脖子。——不过行会为他很像样的出了殡;打着行会的旗幡,还 有乐队。报纸刊登关于他去世的文章还特别做了花边,在街头的桥上还挂了 花环。为他念了三篇悼词,一篇比一篇长一大截;这会让他很高兴的,因为 他非常喜欢被人谈论。坟头上竖了一块纪念碑,只有一层,但它总是有点样 子的。
现在他和其他三位哥哥一样地死掉了。可是那最后一个,那个要研究一 番他的诸位哥哥所干的事的那一个,他活的时间长过了其他四位,你知道这 是最恰当不过的。因为这样他便可以作出定论,作定论对他是至关重要的。
你知道他是有好使唤的头脑的!人们是这样说的。后来他也寿终正寝了,他 死了来到了天国的大门。这儿总是一对一对来的!他和另外一个也想进天国 门的魂灵一起到了那儿,那人正是海堤小屋的玛格丽特老妈妈。
“这肯定是为了加强对比,我才和这个可怜的魂灵同时来到这里!” 这位 研究专家说道。“ 噢,她是谁?这小老太婆!她也要进这里面去吗?” 他问 道。
老妇人尽可能地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她以为站在她面前说话的 是圣彼得⑥呢。
“我是一个贫寒的可怜人,什么亲人都没有!海堤上住的那个老玛格丽 特!”
“噢,她在世上做了什么,干了什么事?”
“在世上我什么事也没有干!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令天国之门为我 打开!如果真允许我进到里面去,那对我真是最大的恩德了!”
“她是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的?” 他问道。为了找点话说,因为站在那儿 等,很令他心烦。
“是啊,我是怎么离开的,我真不清楚!要知道,最后几年我病得不成 样子。后来,我大概连爬下床,爬到那冰雪遍地的寒冷的外面都做不到了。
那是一个极寒冷的冬天,不过现在我已经战胜它了。有几天风雪平静极了,
但是却冷得要命,您尊贵的大人一定知道。从海滩往外看,一望无际的大海
都为冰雪所覆盖,城里人全出来跑到冰上面;那是他们所谓的滑冰,冰上跳 舞。我相信那边还有音乐和许多食品;音乐声在我的那个破屋子里躺着就能 清楚地听到。后来到了傍晚,月亮升起来了,不过还苍白无力。我在我的床 上透过窗子一直看到海滩上,在远处,在天海交接的地方,飘来了一块奇怪 的白云。我躺在那里看着它,看着这块云的中心处的那个黑点。这黑点越来 越大,马上我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我年迈,有经验,尽管那样的征兆人们 是不常见的。我知道它,害怕起来!以前我一生里曾经两次看到过这样的事。
我知道,马上便会有可怕的风暴和狂浪击来,它会淹没外边那些这阵子正在 那里喝酒、跳蹦、欢乐的可怜人。老老少少,全城的人你知道都在那儿。要 是谁也没有看出,谁也不知道我现在知道的情况,那谁去警告他们呢。我害 怕极了,我多年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活力!我从床上下来,来到窗前,再远 的地方我没力去了;可是窗子我还是打开了,可以看到那边人们在冰上跑,
在蹦跳,看见彩旗飘扬,听到孩子们高声喊叫喝采,姑娘和小伙子们在歌唱,
大家快活极了。然而那白云带着中心的那黑圈越升越高;我尽我自己最大的 力量大声喊叫,可是没有人听见我,我离开他们太远了。很快风暴便要来临,
冰便要破裂,那边的人全都会沉下去无法得救。他们听不见我,我又不可能 到他们那里去;但是我却能把他们引到陆地上来!这时上帝让我想到把我的 床单点燃,宁可让屋子烧掉,也不能让这么多人惨死。我点燃了火,于是冒 起了红色的火焰——是的,我及时出了门,可是我在门外倒下了,再也不行 了!火舌向我伸来,从窗子伸出,盖过了屋子。他们在那边看见了,全都尽 快地奔跑过来,来帮助我这可怜人,他们以为我被火围在里面了,所有的人 都跑了过来。我听到他们跑来了,我也听见空中怎么突然一下子呼啸起来;
我听到轰隆的巨响,就像重炮的声音一样,狂飚掀起了冰块,冰块碎裂。不 过他们已到达了海堤,火星溅到了我的身上。我把他们都保住了,可是我再 忍受不住那寒冷和受到的那惊恐,于是我便来到这天国的大门。他们说,这 门也会为我这么一个可怜的人开启的!现在下面海堤上我已经没有屋子了,
可是这里却没有我的入口。”
这时,天国的门打开了,天使把老妇人引了进去。她的一根谷草掉落在 外面,这谷草是她用来铺床,是她点燃用来拯救那许多人的,现在变成纯金 的了,不过是在变幻的金子,它长出了许多最美丽的花饰。
“瞧,这是那位贫寒妇人带来的!” 天使说道。“ 可你带来了什么?是的,
我当然知道,你什么也没有干,连一块砖都没有做过。你可以再回去,至少 带点什么来。这是不行的,只要你做点什么,有个善意,那总是像点样子的;
可是你不能回去了,我帮不了你什么!”
这时,那贫苦的魂灵,海堤上的妇人为他求乞了:“ 他的哥哥先前把好 多碎石碎砖送给我,我的那间简陋的屋子全是用那些砖盖的,对我这个可怜
人真是天大的恩德!那些碎砖碎块是不是可以为他顶算一块砖?这是一种善 事!现在他需要它,这里不正是善行之家吗!”
“你的哥哥,他,那个你说的最没出息的人。” 天使说道,“ 他,那个在 你看来他的最忠诚勤劳只不过是最藐小的事的人,现在却为你进天国的门尽 了力。不把你撵走,你可以在这外面呆着,想一想,改正一下你在下面的生 活。但是在你做出点好事——做出点样子之前,你是进不了门的!”
“这话我可以讲得更好一些!” 这位研究家想道,不过他没有大声说出来,
这已经算是做出点样子来了。
①丹麦处在封建社会时期的时候,手工业存在着严格的行会制度,只有 在把持行会的人认可时,手工业艺人才能成为师傅,加入同业公会,雇佣小 工。有一些手工艺人虽然很有本事,但在不为行会把持人认可时,不得加入 同业公会,不得雇工,这种手工艺人叫“ 自由师傅” 。安徒生的父亲便是做 鞋的自由师傅。
②“ 你” 是与“ 您” 相异的不够尊重的称号。参见《飞箱》注3。③这 里指当上艺术学院的教授。
④这里指的是丹麦艺术史家豪伊恩(1798—1870)在1850 年前后所倡导风行的民族风格。
⑤安徒生自己所作的《手工艺人之歌》的一段。他曾于1854年1月 28日在“ 工人协会” 周年纪念会上朗颂过这首诗的全文。⑥欧洲民间常说 把守天堂大门的是耶稣的信徒圣彼得。
老橡树的最后一梦(一篇圣诞童话)
在树林中高高的坡头上,靠近敞露的海滩边,有这么一棵真正是很老的 橡树,它正好三百六十五岁。但是,对树来说,这样长的时间,也不过就像 我们人经历那么多个昼夜罢了;我们白天醒着,夜里睡觉,于是做我们的梦。
树木可另是一个样子,它们在三个季度里是醒着的,只是快到冬天的时候才 开始睡眠。冬天是它入睡的时间,是它的漫长的白昼之后的夜晚;这漫长的 白昼被人称作春天、夏天和收获的秋天。
在许多和暖的夏日里,蜉蝣围绕着树的顶冠舞蹈,飞来飞去,觉得很是 幸福。接着那小小的生灵便在一片宽大清新的橡树叶子上安静幸福地休息片 刻,这时,树老是说:“ 小可怜虫!你的整个生命不过只是一天!多么地短 促啊,太可悲了!”
“可悲!” 蜉蝣总是回答说,“ 你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要知道这一切是 好得无比了,这么暖和,这么美好,我高兴极了!”
“可是只有一天,然后一切都完了!”
“完了!” 蜉蝣说道:“ 什么是完了!你是不是也完了?” “ 没有的,我也 许活上你的那成千上万的天;我的一天是四个季!这是很长的时间,你根本 算不出来的!”
“可不是,我不懂得你!你有我的成千上万天,可我有成千上万的眼前 的一刻供我快乐幸福!在你死的时候,是不是世上的一切美好事物都停止 了?”
“不会的,” 大树说道,“ 它肯定要继续很长很长时间,在比我想象还要 长的时间中,无休止地继续存在!”
“可是这对咱们都是一样的,只是我们的计算方法不同罢了!”
蜉蝣在空中舞着,飞翔着,对它们那细致精美的翅膀,对它们的薄纱和 细绒非常喜欢,在温暖的天空中很是高兴;空气里充满了从车轴草覆盖的田 野、篱栏上的野玫瑰、接骨木树和忍冬花那里传来的令人陶醉的香味,还不 用说车叶草、报春花和皱叶留兰香了;这香气浓郁极了,蜉蝣以为有些醉了,
白昼是长的、美好的,充满了欢乐和甜蜜的感觉。待到太阳西沉,那小小的 蜉蝣总是觉得有一种被这一切幸福陶醉的舒适的疲倦感。翅膀再也不能托起 它;它非常轻地滑到了那柔软、轻摇的草秆上,点着头,点到不能再点,很 愉快地睡过去,死来临了。
“可怜的小蜉蝣!” 橡树说道,“ 这生命可真是太短了!” 每个夏天都是这 同样的舞蹈嬉戏,同样的话语,回答和睡去;蜉蝣的世世代代,这一幕幕都 在重复着,它们全都同样的幸福,同样的高兴。橡树在春天、夏天和秋天总 是醒着,接着很快便到了它的睡眠的时刻;它的夜晚,冬天要到了。风暴已 经在唱了:“ 晚上好,晚上好!掉了一片叶,掉了一片叶!
我们要摘掉它,我们要摘掉它,让你好睡觉!我们用歌声送你入睡,我 们轻摇你送你入睡,可是这对老枝子很有益,是不是!这样它们便高兴得裂 了开来!甜甜地睡,甜甜地睡!这是你的第三百六十五个夜,可是实在说你 才是个一岁大的婴孩!甜甜地睡!云彩撒下雪花来,雪花堆成一大层,是你 脚下四周的暖和的床褥!甜甜地睡,做上一个美梦!”
橡树脱光了自己的叶子好安安稳稳地度过那漫长的冬天,在冬天多做一 些梦,尽是那些自己经历过的事,就像人梦中的那些一样。
它确实也曾是幼小的,是啊,那种子的壳就曾经是它的摇篮;按照人的 办法计算,它现在生活在第四个世纪里;它是这个林子中最大最尊贵的树,
它的树冠高高伸向四方盖过了其他的树,在海上老远的地方,便可以看见它,
成了船只航行的标志;它根本没有想过,有多少只眼睛在寻找它。斑鸠在它 绿色树冠的高处筑巢,杜鹃在上面咕咕鸣唱;秋天,树叶看去就像一片片薄 薄的黄铜盘的时候,候鸟飞到它这里歇脚,然后再飞越大海而去;每一根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