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法益侵害觀點的評析與我國可為之借鏡
4.1 洗錢控制法所欲保護之法益
洗錢行為是個單純的資本流動過程，客觀上與一般的財產或金融交易無 異，似無產生任何的危害。若以總體經濟與國際貿易的觀點，開放洗錢行為 更能吸引資本的流入，有助於國家經濟的發展132。究竟洗錢行為的危害何 在？為何要將洗錢列為不法行為，更要以刑罰對付？傳統之贓物罪何以無法 處理洗錢行為？
美國學界對於洗錢行為所侵害的法益為何，見解頗多，本文將之分為以 下幾種：
第一種見解認為，洗錢行為危害金融交易秩序與正常經濟活動的穩 定133。髒錢（dirty money）帶有污染性，一旦透過金融機構與經濟體系洗 錢，其污染的規模將迅速擴大。一旦犯罪行為被查獲，涉及洗錢行為的金融 機構之信譽恐會受一定程度之打擊，進而連串影響整體金融秩序之穩定134。 另外髒錢亦會對合法來源資金產生排擠作用，對於其他合法企業而言，會產
132 Peter Alldridge, The Moral Limits of the Crime of Money Laundering, 5 BUFF. CRIM. L.
REV. 279, 302-03 (2001). 這正是有些國家樂於作為犯罪者的洗錢天堂的原因所在，
也同時說明了 為何必須要透過國際法來促使世界各國將洗錢行為刑罰化，確保部分 國家不會因經濟上的 誘因而開放洗錢行為。
133 Barry R. McCaffrey, Efforts to Combat Money Laundering, 20 LOY. L.A. INT’L & COMP. L.J.
791, 800 (1998).
134 林志潔，「防制洗錢之新思維——論金融洗錢防制、金融監理與偵查權限」，檢察新
論，第 3 期，頁 267-268（2008）。
生不公平競爭的效果135。
第二種見解認為，洗錢行為擴大不法重大犯罪之危害性，成為社會治安 的潛在威脅，有侵害社會法益之風險136。一旦犯罪者成功將髒錢藉由洗錢行 為漂白，將可確享犯罪之成果。若不禁止洗錢行為，除無法完全斷絕犯罪者 之不法利益外，髒錢尚會投入作為下次不法重大犯罪之用，提升犯罪者再犯 之誘因137。
第三種見解認為，洗錢行為妨害國家司法權之行使，侵犯國家法益。尤 其是大型的組織犯罪，往往牽涉複雜且龐大的不法利益。當犯罪者完成了髒 錢的漂白動作，將對司法的偵查、追訴產生重大的妨害138。此外，掩飾犯罪 所得的同時，也使損害回復或沒收等法律制裁難以執行，長期弱化國民對司 法正義的期待與信賴139。
除了上開幾種主流見解外，究竟美國的洗錢控制法係欲保護上述何種法 益？或者說，立法當時究竟希望藉由此法避免何種社會損害？本文認為尚應 從立法歷程、規範目的與法條構成要件中進行理解。
首應注意的是：目前洗錢控制法的範圍是不斷延展擴充後的結果。美國 政府最早係鑑於毒品與組織犯罪的問題日漸增加，於1983 年由雷根總統成立 組織犯罪委員會（President’s Commission on Organized Crime），針對打擊組
135
李傑清，洗錢防制的課題與展望，頁17（2006）。
136 謝立功，「我國防制洗錢法制之省思」，律師雜誌，第239 期，頁 63（1999）。
137 Alldridge, supra note 132, at 287-88. 另參見李傑清，「洗錢罪保護法益及處罰」，月
旦法學雜誌，第 115 期，頁 14（2004）。以日本麻藥特別法中的洗錢罪為例，其立
法理由認為掩飾、隱匿藥物犯罪收益等行為，可能是新毒品犯罪的準備行為，故其 保護之法益應屬防止 助長毒品犯罪的社會法益。參見吳天雲，「日本麻藥特別法——
控制下交付、洗錢罪及沒收 追徵制度」，刑事法雜誌，第 48 卷第 2 期，頁 80
（2004）。
138
李聖傑，前揭註129，頁 51；王乃彥，「洗錢罪的保護法益與體系地位——以洗錢防
制法第11 條第 1 項為主題」，檢察新論，第 3 期，頁 312（2008）；謝立功，前揭
註136，頁 63。
139 李傑清，前揭註 135，頁 18-19。
織犯罪之目標為國會提出修法建議140。該委員會在 1984 年所發表的報告書 中，對「洗錢」便做出過定義，其謂：「洗錢是隱藏非法來源或用於非法用 途的收益，並偽裝該收益使其擁有合法外觀的過程141。」隨後國會於 1986 年，承襲了該委員會定義的精神，在反藥物濫用法下制定了洗錢控制法，將 洗錢行為予以犯罪化。從此點可知，洗錢控制法最初的主要目的，就是打擊 毒品犯罪，阻斷犯罪資金。後來透過不斷地擴充適用的犯罪類型，洗錢控制 法處理的範圍，從毒品一路延伸至侵害著作權、環境污染、各式白領與組織 犯罪及資助恐怖主義等142，無疑便是要減少這些不法重大犯罪類型的發生誘 因，除去社會治安上的潛在威脅，降低社會法益受侵害之風險。
至於為何要特別設立洗錢控制法、而不以傳統的收受贓物罪來規範相關 行為？按，英美法（Anglo-American Law）上對收受贓物罪的處罰基礎在 於：此類行為不但造成了過去的損害，也提高了未來損害的風險143。雖然收 受贓物罪的可責性低於竊盜罪，但行為人的收受贓物，使得所有權人回復其 物之所有權的難度加高，同時因為其願意收受贓物，創造了銷贓和獲利的管 道，無異鼓勵未來的竊盜犯行，故而有正當化其入罪的理由144。然而，收受 贓物罪僅處理至「收受」與「持有」贓物，並未處理至「以合法掩飾非法」
的手段；再者，收受贓物罪所涉及的客體僅限於竊盜犯罪所得之財物，無法 如同洗錢控制法，擴及前階段各類重大犯罪的所得；更何況洗錢犯罪有高度
140 Ennis, supra note 10, at 195-96.
141
PRESIDENT’S COMMISSION ON ORGANIZED CRIME, INTERIM REPORT TO THE PRESIDENT AND THE ATTORNEY GENERAL,THE CASH CONNECTION: ORGANIZED CRIME, FINANCIAL I
NSTITU-TIONS, AND MONEY LAUNDERING 7 (1984) (“the process by which one conceals the exis-tence, illegal source, or illegal application of income, and disguises that income to make it appear legitimate.”), available at https://www.ncjrs.gov/pdffiles1/Digitization/166517 NCJRS.pdf (last visited Oct. 29. 2014).
142 Provost, supra note 13.
143 Stuart P. Green, Thieving and Receiving: Overcriminalizing the Possession of Stolen Prop-erty, 14 NEW CRIM. L. REV. 35, 45 (2011).
144 Id.
妨礙司法的性質，不像收受贓物罪，其主要處罰行為人者，在行為人妨礙物 之所有權人回復其物之所有權。因此洗錢控制法所欲處理的範圍與對象，顯 非傳統英美法上收受贓物罪可涵蓋。
此外，若從構成要件的角度出發，欲構成美國法上的洗錢罪，該交易必 須要是涉及不法重大犯罪之收益，行為人尚知悉該收益是源自不法重大犯 罪，且須具備以下要件之一始該當洗錢罪：1.意圖促進（promote）不法重大 犯罪；2.知悉該交易係為隱匿或掩飾該不法所得之本質、來源、所在地、所 有權或支配權人；3.知悉該交易係為規避申報交易義務145。意圖促使不法重 大犯罪進行之要件，顯係為了降低社會治安風險，保護社會法益；隱匿不法 所得之要件，則為防止犯罪行為人對國家司法權之妨害，係為保護國家法 益；規避交易申報義務之要件，則維護了金融秩序之穩定，減少金融機構承 擔之風險。可以想見，洗錢控制法所欲處罰的並不單純只是髒錢的移轉行 為，更重要的是移轉髒錢的目的及髒錢被移轉後，異於先前重大犯罪侵害的 法益所造成的其他法益侵害的可能。也就是，之所以要處罰洗錢犯罪，乃在 於犯罪所得的髒錢移轉行為，有可能滋養未來的不法重大犯罪，且造成不法 資金的隱匿和規避追索。然則，倘若髒錢的移轉行為，並無促進不法重大犯 罪、隱匿不法資金或規避申報等目的，根本沒有造成額外法益之侵害，理應 便不構成美國洗錢控制法所欲處罰的範圍。
關於洗錢犯罪所欲保護的法益，在我國法上也有類似的爭議。在一開 始要將洗錢行為入罪化時，便有學者認為，行為人自己犯罪所得的財產不應 列入處罰的範圍146。而從立法之後的修正草案理由，亦可發現我國洗錢行為 的管制，確實被賦予威嚇犯罪的效果147。因之立法者乃有意基於重大犯罪之 預防，反向以訂立洗錢犯罪的方式，提高重大犯罪的成本。更有學者認為，
145 聯邦法典第 18 編第 1956 條第 a 項第一款。
146 林東茂，一個知識論上的刑法學思考，頁 148（2007）。
147 學者有認為洗錢罪的處罰提高了犯罪的風險，具有威嚇與維持社會秩序的功能。可
參見廖尉均，「從洗錢罪之刑罰根據論洗錢防制法之修正方向」，刑事法雜誌，第 47 卷第 4 期，頁79（2003）。
洗錢罪的罪質在影響國家刑事司法運作的特性，與「脫逃罪」、「藏匿人犯 罪及湮滅罪證罪」以及「偽證及誣告罪」等三個罪章類似，屬於「法維護違 反」的性質，破壞的是多數個人法益集合的「國家司法權運作」法益，故 而，洗錢行為的入罪化，並未違反刑法的謙抑原則148。本文亦認為，洗錢行 為與贓物罪所欲處罰之基礎有所不同，我國贓物罪止於保護個人財產法益，
而洗錢犯罪所欲保護者有二：其一在阻絕不法犯罪所得經由漂白而成為合法 收益，進而繼續滋養不法犯罪；其二在保護國家司法權的運作，避免犯罪所 得因洗錢而遭到掩飾隱匿，使行為人逃避國家刑事訴追與刑罰權的行使。就 此點觀之，我國與美國針對洗錢犯罪的法益，應可做相同的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