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筆記中的軍人書寫與太平軍形象之勾勒 *
二、 清代筆記小說中富含類型意識的軍人形象書寫
在清代的筆記小說中的軍人書寫,大多夾雜著傳統類型意識表現其特質,並呈現形象特質下的期 望轉化:
(一) 驍勇特質下的才德期待
敘寫軍人的驍勇氣魄,是清代筆記小說中軍人書寫的一大主題。屬清代前期的《聊齋志異》中,
此類主題多篇幅較短,寫軍人與常人殊異的剛猛氣性,軍人以此特質征戰得勝、助人,多屬正面的形 象描寫。卷五〈陽武侯〉23匯集陽武侯薛祿之四件異事而成篇,帶有命定之發跡變泰特質,而陽武侯薛 祿與妻子赴戍所途中雙雙被兩虎精魂加身,從此「勇健非常,丰采頓異」,終以軍功封陽武侯,其妻則 在陽武侯死後,懷胎十五年,方產下繼承爵位的男嬰,亦呈現出相當之「異」。卷六〈大力將軍〉寫查 伊璜偶然見一乞兒食量、力量驚人,鼓勵乞兒投入行伍,並贈金助之,多年後乞兒已成將軍,堅將其 家產、姬妾等所得與查伊璜一半,後查並賴之得於文字獄中身免。卷八〈黃將軍〉手無寸鐵而逼退響 馬,受同行之孝廉鼓勵從軍,遂腰蟒玉。卷十〈布商〉中防海將軍警覺果斷,救了險遭妖僧逼迫自縊 的布商。卷九〈王司馬〉則寫王司馬以智巧,令北兵懾服。
和邦額所撰《夜譚隨錄》中,卷三〈三官保〉24寫好勇逞力之少年「三官保」極為傳奇性的人生與 際遇。三官保為旗人,「皓齒明眸,雪膚華髮,言笑嫵媚」,容顏甚美,但卻「負氣凌人,好勇逞力,
往往於喧衢鬧市間,與人一言牴牾,或因睚眥小怨,必至狠鬥兇毆,雖破腦裂膚,終不出一款軟語」,
因其貌美而暴戾,故有「花豹子」之號。面貌極美卻又性烈如火,三官保帶有衝突性的審美形象躍然 紙上。該篇的前三分之二篇幅,寫三官保以其殊於常人的耐痛力令聞其盛名而前來找碴的佟某、張某 懾服,甘為其跟班之經過。三官保遭佟某所辱,木棒鐵尺打至體無完膚無法動彈,仍嘻笑怒罵,面不 改色,佟某益怒,「取棘針一掬,刺入保兩足指甲縫中;又用猪鬃,探其尿管,深入二吋許,仍罵不絕 口」,佟某遂尊三官保為「神人」,願為其鷹犬。三官保懾服張某之經過則更加血腥駭人:「乃於股上刻
頁 9‐10。本文所謂的清代筆記小說,以《聊齋志異》與《閱微草堂筆記》及其仿擬作品為主,將清代筆記小說分為「聊齋」、
「閱微」兩大派別的研究頗為普遍,詳參吳禮權《中國筆記小說史》;苗壯《筆記小說史》(杭州: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
頁 348‐350;黃子婷《《聊齋志異》與《閱微草堂筆記》之仿擬作品研究》(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
22 依據《清代小說簡史》,清代小說可分為初期、中葉與清末三期,清代初期,包括順治、康熙、雍正三朝,是清亡國逐 步建立和鞏固的時期;清代中葉,從所謂「乾嘉盛世」延續至道光前期,是清王朝盛極而衰的時期;清代末年,從道光二 十年(1840)鴉片戰爭,到光緒二十四年(1898)戊戌政變,是清王朝的衰亡時期。參閱張俊、沈怡鈞:《清代小說簡史》
(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頁 4‐5。
23 (清)蒲松齡:《聊齋志異》,收於史仲文主編,顏品忠、顏吾芟等點注:《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北京:北京出版社,
2000),頁 9184‐9185。此套書所收錄之《聊齋志異》以《鑄雪齋抄本聊齋志異》為主進行點注,並參考《聊齋志異圖詠》
十六卷本與《聊齋志異》手稿本。
24 (清)閒齋氏:《夜譚隨錄》,收於史仲文主編,于淑娥點注:《中國文言小說百部經典》(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頁 13372‐13377。
劃至骨,吱吱有聲,劙成『天下太平』四字,皮翻肉突,血流被踵,肌膚白嫩映面,色如胭脂染血。
旁觀者無不蹙眉嚙齒,代為不耐,而保談笑自若,似毫不痛楚者。」後三官保與佟某、張某路過回族 勇士余斑龍墓,佟大讚其勇猛,保艴然不悅,遂出輕蔑之言。夜間余斑龍之魂魄來會,以其絕藝服之,
三官保自從被余班龍魂魄挫折了戾氣,就性情大變,成為一循規蹈矩之士,「幡然而悔,遂折節讀書,
不復語力」,昔日黨羽「勸其振作,但含笑不語,佯以怒激之,唯敬謝而已」,後入羽林軍,征緬甸時 戰死,死時年方二十。就全篇布局而言,作者寫三官保逞兇鬥狠之年少經歷處,人物動作、話語無不 悉心描繪,活靈活現而使觀者怵目,可謂塑造了一個以絕頂毅力耐力揮灑自我剛勇特質的傳奇人物,
就如研究者所論,〈三官保〉為《夜譚隨錄》之名篇,生動地刻劃了旗人少年粗獷剛勇的性格特徵,而 展現出充溢著京旗特質的俠義精神25。此篇末之評點文字有「恩茂先曰」與「蘭岩曰」二則,皆讚其知 改過為勇,而對其「剛勇自恃」投以譴責眼光。據此而論,作者和邦額身為旗人,亦是一個浸染了儒 家思想意識的文人,雖然他對其勇猛特質不無讚賞之意,卻以一猛士之魂挫折之,使其明瞭人外有人,
負氣逞力之不可為,終究使之回到倫理綱常之正軌,為國捐軀以成就其身為軍人之最高價值。
《夜雨秋燈錄》之〈父子神槍〉寫戈氏父子善用火槍,因路見不平而與營卒衝突且擊斃之,遂犯 下死罪,後減罪判充軍雲南,甚得邊將信任,以其善用火器之故,入雲南深山中,捕獲種種珍禽異獸,
邊將讚之「真神勇也」26,以此進貢遂得天子特赦而返,子得參將之職,升六合鎮軍。此則之中,父子 憑藉著善用火器的絕技、正義感與遇異獸而無懼色的氣概,屢屢轉危為安。據于師號之研究,宣鼎
(1832-1880)出生於書香世家,是諸生卻於科舉之途無所表現,家道中落後,曾有一段形同乞丐的落 魄生活,後曾從軍,中晚年以任幕僚與販書賣畫維生。27宣鼎生活於道光至光緒年間,寫作年代已屬晚 清,故事中的父子以其出神入化的槍法,得以化險為夷、發跡變泰,此情節安排具有一定程度的時代 意義:除了義與勇,對於軍人之角色期待已然擴展至器械的使用能力。
(二) 精氣為神之極致化價值
在《閱微草堂筆記》中,紀昀紀錄了一種以「精氣」為別的軍人獨特價值:卷十〈烏魯木齊提督 巴公彥弼〉一則,記巴公夢遇已故護軍統領某,任冥官而隨軍籍記載歿者,統領某詳細說明了戰死士 兵登記之分類標準與辨別方法:
問:「次第安在?」曰:「赤心為國,奮不顧身者,登黃冊;恪遵軍令,寧死不撓者,登紅冊;
隨眾驅馳,轉輾而殞者,登紫冊;倉皇奔潰,無路求生,蹂踐裂屍,追殲斷脰者,登黑冊。」
問:「同時受命,血濺屍橫,豈能一一區分,毫無舛誤?」曰:「此惟冥官能辨矣。大抵人亡魂 在,精氣如生。應登黃冊者,其精氣如烈火熾騰,蓬蓬勃勃;應登紅冊者,其精氣如烽煙直上,
風不能搖;應登紫冊者,其精氣如雲漏電光,往來閃爍。此三等中,最上者為神明,最下者亦 歸善道。至應登黑冊者,其精氣瑟縮摧頹,如死灰無燄,在朝廷褒崇忠義,自一例哀榮,陰曹
25 管謹嚴:〈《夜譚隨錄》對清中期京旗生活的描畫〉,《民族文學研究》2008 年第三期,頁 134。
26 詳參石正人選編:《聊齋誌異續編》(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6),頁 81。
27 于師號:《宣鼎與《夜雨秋燈錄》研究》,南京師範大學 2005 年碩士學位論文,頁 9‐14。
則以常鬼視之,不復齒數矣。」巴公側耳敬聽,悚然心折,方欲自問將來,忽炮聲驚覺。後常 以告麾下,曰:「吾臨陣每憶斯語,便覺捐身鋒鏑,輕若鴻毛。」28
此則記述了巴公之夢,道出陰間軍籍登錄之一套特殊標準,不以戰功論,而以盡忠為國而不懼死的「精 氣」之別為戰死之兵將分等。在此評量標準之中,軍人以捨身之氣魄成就其存在價值,不似文人以著 述立言,亦不以立功之實際征戰貢獻論之,而是一種剛猛的,「烈火熾騰,蓬蓬勃勃」的生命能量來衡 量。
這段敘述,將軍人超脫乎好色、愚昧等刻板印象之外,亡命捨身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展現出一種 以忠義之心為根柢的生命力道,達其極致者甚至可以「神明」稱之。一般軍民之普遍想望應在於戰功 彪炳、立業揚名,而這套標準以慷慨捐軀、亡身報國成就生命之崇高,將軍人能達到的精神層次提昇 至一種超凡境界。生命之燦然終結往往成就了軍人存在價值的極致,唯有身殞,方能體現其悲壯的美 感。然而不能不注意的是,此段話由巴公所述、紀昀所錄,可能已經過紀昀之潤飾,因而此「精氣」
之說,亦可能內化了菁英文人對軍人之理想化的角色期待。
(三) 對漁色之心的譏評與平衡
對軍人帶有貶意的描寫,在清代筆記小說軍人書寫中為數不少,多集中在敘寫軍人好色、不通文 墨、缺乏智識以致受騙等類型題材。《聊齋志異》卷五〈武孝廉〉中,狐妻對武孝廉石某有救命之恩,
並資助其夤緣得司閫職,石某卻他娶,並在得知其為狐後欲殺之而後快,忘恩負義的下場是不得善終;
卷六〈厙將軍〉負義背叛上司,夢冥王以油澆其足,醒而遂死;卷八〈局詐〉中之副將軍與卷十一〈王 者〉中的湖南巡撫,皆因貪利受賄而遭懲罰。《閱微草堂筆記》譏嘲軍人之性好漁色,則頗為直露:卷 七〈裘文達公言〉寫一護軍為道旁一屋宇窗內之少婦所誘,入窗頸項即被掛起,原來是遇到縊鬼現美 婦形誘求替死者,幸為裘文達所救起。該篇中另有一人因口渴而被溺死鬼所誘,相較之下,護軍被色 誘而遇險,其色心被突出。而卷九〈同年蔣心餘〉一則更具代表性:
同年蔣心餘編修言:「其鄉有故家廢宅,往往見豔女靚妝,登牆外視。武生王某,粗豪有膽,竟 攜被獨宿其中,冀有所遇。至夜半寂然,乃拊枕自語曰:『人言此宅有狐女,今何往耶?』窗外 小聲應曰:『六娘子知君今日來,避往溪頭看月矣。』問:『汝為誰?』曰:『六娘子之婢。』又
同年蔣心餘編修言:「其鄉有故家廢宅,往往見豔女靚妝,登牆外視。武生王某,粗豪有膽,竟 攜被獨宿其中,冀有所遇。至夜半寂然,乃拊枕自語曰:『人言此宅有狐女,今何往耶?』窗外 小聲應曰:『六娘子知君今日來,避往溪頭看月矣。』問:『汝為誰?』曰:『六娘子之婢。』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