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乾嘉苗民起事的醞釀
自從清廷的勢力進入苗族地區後,便對苗族人民施以民族高壓政策。康熙年 間一名高級官員就曾蠻橫地對苗族人民宣布:「爾殺內地一人者,我定要兩苗抵 命;爾搶內地一人者,我定拿爾全家償還。」「爾雖不出去拿人,有別寨苗子拿 人在爾地方經過,爾不拿回首報,縱其拿去者,即係通同。本軍門不時進剿,將 爾等寨子先行屠戮246。」乾隆五十二(1787)年湘西鳳凰廳所屬勾補寨遭清朝政府 屠戮一事,便是上述政策的一次具體體現。
乾隆五十二年(1787)三月,有人在勾補寨附近搶奪行李牛隻,拿人勒贖。清 鎮筸鎮總兵尹德禧聞報,即斷言此事乃該寨苗人所為,遂派游擊林大茂率兵強迫 勾補寨苗人交出牛隻,並且加倍償還。在苗人拒絕其要求後,尹德禧便率領八百 名兵丁,來至勾補寨,以武力相威脅,隨後又令副將伊常阿率兵五百名為後援。
湖廣提督俞金熬也帶領二百名兵丁,來州坐陣。千餘名清兵,將小小的勾補寨團 團圍住。以石滿宜為首的苗人,奮起抵拒,終因人少勢孤而失敗247。清軍在寨內 大肆捕人、殺人,並且對該寨進行破壞,致使少數倖存者也流離失所。這件事激 起了湘西苗人的極大憤怒,一直要求為勾補寨苗人報仇。
清朝政府對苗族人民的民族壓迫政策,還體現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同樣 為官府服役,漢民可以得到雇價、工食,而苗人則或分文不給,或被地方官吏剋 扣248。「苗人承值差使,任勞倍於民力,而地方官委之胥吏,發價則扣剋分肥,
遇事則鞭笞肆虐,勞逸不均,咿嘎莫訴,欺凌不恤,往往而有249。」苗人受到凌 侮若去官府申訴,還需繳納「規矩錢」250。
苗人在經濟上則受到地主、官吏、高利貸者的欺壓與掠奪。湘西苗族地區的 高利貸,一類是清政府官吏和兵丁所放,稱「營賬」;一類是漢族地主、商人所
246 (清)嚴如煜,《苗防備覽》,卷 21,〈藝文誌下•戒苗條約〉,頁 14 上。
247《宮中檔乾隆朝奏摺》,第 64 輯(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民國 76 年 8 月),頁 451-456,乾隆 五十二年五月二十三日,湖南巡撫浦霖奏摺。
248《苗匪檔》(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嘉慶元年正月至六月份,頁 44,二月二十一日,寄信 上諭。
249《起居注冊》,乾隆三十四年三月二十六日己酉條,據御史紀復亨奏。
250 清人高登雲《撫苗論》載:「乾隆六十年間逆苗之叛,非由漢奸也,由漢官也,由漢官之縱百 戶也……逆苗困永綏時,群躍登山頭,以刀指城中而厲呼之曰:『問你太爺們,我苗子來告狀 還要規矩錢八千八百否?』即此數語,可知漢官之貪縱不戢,有以激其變也。」見(清)董鴻 修纂修,《永綏廳志》,卷 26,〈藝文〉,頁 22 上-23 上。
放,稱「客賬」251。高利貸者往往利用苗人無力償還之機,侵奪其土地。他們「以 制錢八百為一挂,月加息錢五。至三月不完,輒歸息作本。計周歲息反四轉,息 本過數倍矣。約苞穀、雜糧熟時折取息錢,或乘其空乏催討,將土地折算252。」
高利貸在借出時,「必先挽富苗作保,貧不能償,保人代賠,故苗人有債必完。」
若欠「營賬」無力償還,清朝政府官兵則以武力催討,或令苗人以妻女抵債。
更為殘酷的是「放新穀」、「放貨穀」。每逢青黃不接時,高利貸者便向苗人 貸出錢、穀、布、鹽等,令苗人秋後用新穀加倍償還。往往「借穀一石,一月之 內償至三、五石不等」,甚至「一酒一肉,重利朘削,積曰既久,竟以百十餘金 田產抵償253。」以致窮苦苗人們「收獲甫畢,盎無餘粒。此債未清,又欠彼債,
盤剝既久,田地罄盡254。」苗人世代辛勤開墾出來的耕地,便落入了清政府官員 與漢族地主、商人手中。苗人失去土地所有權後,徭役卻仍然保留。「苗產既歸 漢民,而採買差徭仍出原戶。秋冬催比之際,有自掘祖墳銀飾變價繳官者。良苗 竟至食草實樹根,終歲無粟米入口255。」苗人土地逐漸失去,人口卻不斷增加,
因而生計日益艱難。「苗子一年多一年,田畝不夠養活256。」只得奮起反抗。許 多苗人起事首領在被俘後,受審訊時都控訴了這一點。他們指出:「因苗子地方 多被漢人佔去耕種,心裡不服,是以糾約起事257。」「只因苗眾田地,積年被客 民盤剝,各寨失業漸多,越覺窮苦。大家心裡不服,所以發起癲來,焚搶客民,
冀圖洩忿258。」又說:「平日苗子與客民交易,錢財被客民盤剝,將田畝多賣與 客民。他們氣憤,說要殺害奪回259。」起事首領吳半生提到起事醞釀期間,石三 保等人因「苗子田地都被客民佔了,心裡不甘,」聲言「各寨苗子都要幫他奪回 耕種」,所以「遠近各寨都想趁此奪回田地。」又說:「各寨苗子實因客民佔了田 地,窮苦的很,係一時憤恨起事260。」
二、乾嘉苗民起事的爆發、經過和失敗
乾隆五十九年(1794)十二月二十四日,在湘西鳳凰廳鴨保寨百戶吳隴登家中 召開了一次苗人首領的秘密會議,商討舉行武裝起事。參加者有貴州松桃大寨營 的石柳鄧、湖南永綏廳黃瓜寨的石三保、乾州廳平隴寨的吳八月、鳳凰廳蘇麻寨
251 (清)嚴如煜,《苗防備覽》,卷 22,〈雜識〉,頁 21 下。
252 (清)嚴如煜,《苗防備覽》,卷 22,〈雜識〉,頁 21 下-22 上。
253 (清)黃鈞宰,《金壺七墨》(台北:文海出版社,民國 58 年 11 月),卷 5,〈苗寨〉,頁 5 上下。
254 (清)嚴如煜,《苗防備覽》,卷 22,〈雜識〉,頁 22 上。
255 (清)黃鈞宰,《金壺七墨》,卷 5,〈苗寨〉,頁 5 下。
256《苗匪檔》,嘉慶二年正月至四月份,頁 108,二月十七日,吳廷義供詞。
257《苗匪檔》,乾隆六十年二月至閏二月份,頁 227,閏二月十八日,寄信上諭。
258《苗匪檔》,嘉慶元年七月至九月份,頁 31,七月十八日,石三保供詞。
259《清代前期苗民起義檔案史料匯編》,中冊(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7 年 12 月),頁 281,
乾隆六十年閏二月初六日,楊國安供詞。
260《苗匪檔》,乾隆六十年十月至十二月份,頁 139,十二月初四日,吳半生供詞。
的吳半生及米陀寨的龍猶也等,共一百多人。大家歃血為盟,決定以為勾補寨石 滿宜報仇相號召,由吳八月寫了「傳帖」,分送各寨,「許下各寨的苗子,他們如 奪回了漢民田地,都分給他們耕種。所以情願一同入伙261。」提出:「驅逐客民,
奪回苗地」,以及「窮苦的人跟我走,大戶官吏我不要」等口號。決定乾隆六十 年(1795)正月十八日,在貴州松桃、湖南永綏、鳳凰、乾州各地同時起事。會後 即著手準備旗幟、武器、鑼號等。
石柳鄧回到松桃大寨營以後,不斷有人出入該寨。加之石柳鄧在寨內操演陣 法,被銅仁協都司孫清元手下的楊芳偵知,並於正月十四日到大寨營偷看了起事 者的訓練與演習,回報孫清元。正月十六日,孫清元即會同銅仁府知府沈丙率兵 勇三百餘人,包圍大寨營。石柳鄧猝不及防,只得率領寨內的各處起事者一千餘 人,來到相鄰的湖南永綏廳黃瓜寨。正月十八日,石柳鄧在湖南苗民的幫助下,
打回大寨營,自稱「統兵元帥」。石三保、吳隴登、吳八月、吳半生等聞知石柳 鄧已提前舉事,也分別在黃瓜寨、鴨保寨、蘇麻寨起而響應。乾嘉苗民起事,就 此爆發。各地窮苦苗人紛紛參加,並有不少窮苦漢人加入起事隊伍。僅在吳半生 所居的蘇麻寨,便有五十多名漢人參加起事262。漢人劉得龍因打仗英勇,還擔任 了首領。
湖南鎮筸鎮總兵明安圖接到永綏廳告急之稟報,便率兵前往救援。行至途 中,同從永綏南下的石三保起事軍相遇,雙方大戰於鴉酉地方。起事軍獲勝,擊 斃清鎮筸鎮總兵明安圖、永綏協副將伊薩納及永綏廳同知彭鳳堯,「將官兵盡皆 殺斃」,並乘勝包圍永綏城263。
吳八月、吳隴登在鴨保寨起事後,於正月二十四日攻克乾州城。同知宋如椿 自殺身亡,巡檢江瑤被擊斃,游擊陳綸身受重傷,逃往辰州264。
二月,石柳鄧與石三保從湖南進入貴州。石三保一支包圍了正大營、嗅腦,
石柳鄧一支包圍了貴州松桃,鎮遠鎮總兵珠隆阿被圍困城內。雲貴總督福康安急 忙統兵趕赴銅仁解圍。湖廣總督福寧已經調任,聞訊亦從湖北趕赴湖南,湖南提 督劉君輔統兵來到鎮筸。四川總督和琳也率兵開赴酉陽,以防止秀山一帶的苗民 起事。
苗民起事軍利用湘黔邊境地區多山的有利條件,採取「敵有萬兵,我有萬山,
敵來我去,敵去我來」的靈活戰術,給清軍以有力打擊。三路清軍中,只有福康 安一路尚有進展,其他兩路僅在四川酉陽與湖南鎮筸防守。福康安在正大營、嗅 腦與松桃解圍後,率兵進入湖南。三月中旬,又解除了起事軍對永綏的包圍。劉 君輔這時也趕來永綏,同福康安會合。福康安見劉君輔無能,請德楞泰前來助戰。
四月初,四川總督和琳亦率軍至永綏,集中力量攻打苗民起事軍佔據的黃瓜寨與
261《清代前期苗民起義檔案史料匯編》,下冊(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7 年 12 月),頁 141,
乾隆六十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吳八月供詞。
262《清代前期苗民起義檔案史料匯編》,下冊,頁 394,嘉慶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吳半生供詞。
263《苗匪檔》,乾隆六十年三月至五月份,頁 59-62,三月初九日,林勝仲供詞。
264《清代前期苗民起義檔案史料匯編》,中冊,頁 183-184,乾隆六十年二月十三日,湖南巡撫姜 晟奏摺錄副。
蘇麻寨。經過激烈爭奪,起事軍被迫從兩寨撤離。石三保、石柳鄧、吳半生等轉 移到乾州的鴨保寨,與吳八月、吳隴登會合。七月下旬,清軍渡過大烏草河,進 攻乾州的鴨保寨與平隴一帶起事軍的據點。八月,起事軍在平隴共推吳八月為吳 王,吳八月封石三保為護國將軍,石柳鄧為開國將軍,形成了以吳八月、石三保、
石柳鄧為首的領導核心。
清廷見僅以武力鎮壓,難以奏效,便採取「剿撫兼施」的策略,對起事軍分 化瓦解。起事軍中少數不堅定份子,如吳隴登、石大貴等先後降清,並充當了清 朝政府鎮壓起事軍的助手。這時大多數起事軍首領雖然堅持與清軍戰鬥,無奈清
清廷見僅以武力鎮壓,難以奏效,便採取「剿撫兼施」的策略,對起事軍分 化瓦解。起事軍中少數不堅定份子,如吳隴登、石大貴等先後降清,並充當了清 朝政府鎮壓起事軍的助手。這時大多數起事軍首領雖然堅持與清軍戰鬥,無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