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對於北魏洛陽城內的地景著墨甚少,除了對永寧寺有若干零星記載 之外,幾乎沒有涉及其他歷史文物。不過,僅僅是這樣一點點的記載,卻已足夠 揭露魏收的政治傾向,並且從中我們也能觀察其究竟如何協助高齊爭取政治正統
78 余秋雨:「優秀的藝術作品大都有一種審美空間的組建能力,有效地調度接受者去參與心理場 面和精神場面,從而使藝術作品從狹義文本的薄片中騰身而出,成為一種『大藝術』。……召喚 結構,說到底,是允諾集體心理結構呈現的場所。因此,一切能夠釀成精神儀式的召喚結構,必 然構建成重要的作品。召喚的幅度越大,作品與群體、與民族、以至於與人類的關係越密切。」
關於「召喚結構」,請詳參氏著:《藝術創造工程》,頁 269-289。另參見陳旻志:〈《洛陽伽藍記》
與文化人格的美學教育〉,收錄於殷善培‧周德良主編:《叩問經典》(台北市:台灣學生書局,
2005 年 6 月),頁 52。
繼承權。
然而,面對這座富有深刻歷史意義並且繁盛一時,甚至被譽為中國有史以來 最輝煌的城市,79魏收居然彷彿視若無睹?綜觀《魏書》對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 的過程其實有非常詳盡的記載,不止包括立都爭議,廢立太子,謀策擘劃等大議 題,80甚至連太和十七年孝文帝第一次巡幸洛陽的感懷也都如實記錄了下來:
庚午,幸洛陽,周巡故宮基趾。帝顧謂侍臣曰:「晉德不修,早傾宗祀,
荒毀至此,用傷朕懷。」遂詠黍離之詩,為之流涕。」81
由此可見,魏收絕非一位北魏洛陽城史的局外人,洛陽對他而言,仍是一個充滿 意義價值的地方。但是我們不禁要問:魏收既然對當年遷都之事如此看重,卻又 為何在《魏書》中幾乎不見記載北魏洛陽城經構宮極,脩理街渠的情形;甚至對 城內的金剎廣殿、伽藍寶塔等建築也吝於描述?或許是由於摧毀洛陽城,導致京 師遷鄴的最大元兇是高歡父子,魏收礙於自己為高氏修史的緣故,又必須遷就政 治現實的考量與國族歷史的重新建構,因而能避談則避談。82否則以收書對孝文 帝太和文治的推崇,當不至對洛陽城的起落毫無感知。
79 據劉淑芬研究指出:「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在洛陽的基址上營建都城,次年,即遷都洛陽。迄宣 武帝時,又更經營,而創建了中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都城。……(孝文帝)以強大的政治力規 劃空前宏大的都城,並且移民以充實洛陽,後又經宣武帝的經營,把洛陽造成一個繁華壯麗的都 市。」詳參氏著:〈六朝建康與北魏洛陽之比較〉,收錄於《六朝的城市與社會》(台北:台灣學 生書局,1992 年 10 月),頁 167-191。有學者甚至認為北魏洛陽城是中國歷史上面積最大的都城,
其規模超過隋唐的長安城。參見宿白:〈北魏洛陽城和北氓陵墓——鮮卑遺跡輯錄之三〉,《文物》
(1978 年第 7 期),頁 43-44。
80 詳參逯耀東:《從平城到洛陽——拓拔魏文化轉變的歷程》〈北魏孝文帝遷都與其家庭悲劇〉,
(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01 年 1 月),頁 149-194。
81 見魏收:《魏書‧高祖紀下》(台北:鼎文書局,1998 年 10 月),頁 173。
82 國族歷史的建構,有時候是一段對「過去」不斷刪減、排拒與遺忘的過程。參見沈松橋:〈召 喚沉默的亡者:跨越國族歷史的界線〉,收錄於思想委員會編:《歷史與現實》(台北:聯經出版 事業公司,2006 年 6 月),頁 84。
魏收對於北魏洛陽城的描寫雖然很少,但是關於永寧寺的興建史卻是頗為詳 盡。取《水經注》、《洛陽伽藍記》、《魏書》三書合觀,則永寧寺從規劃、營建、
落成至毀壞的整個過程可以呈現出一個極為清楚的脈絡。永寧寺塔建於一千四百 多年前,不僅是北魏洛陽城的地標,更是距地一千尺,僧房一千間,金剎與靈臺 比高,廣殿共阿房等壯的天下第一寺。而據《魏書‧釋老志》的記載,在北魏的 舊都平城之內也有一座永寧寺,係建造於獻文帝天安二年(467),亦即孝文帝出 生的同一年:
其歲,高祖誕載。於時起永寧寺,構七級佛圖,高三百餘尺,基架博敞,
為天下第一。83
由引文可知,當時座落於平城的這座七級佛圖,被譽為當世第一高樓的永寧寺正 是為了慶賀孝文帝的誕生而營建,可說是一座具有可觀性與紀念性的典儀性建築 物。或許是基於這樣的緣故,孝文帝登基以後的主要佛事也多在此寺舉行,如〈釋 老志〉記載:
承明元年八月,高祖於永寧寺,設太法供,度良家男女為僧尼者百有餘人,
帝為剃髮,施以僧服,令修道戒,資福於顯祖。
太和元年二月,幸永寧寺設齋,赦死罪囚。三月,又幸永寧寺設會,行道 聽講,命中、祕二省與僧徒討論佛義,施僧衣服、寶器有差。84
從這些跡象,不難推想孝文帝對於永寧寺的感情非比尋常,是以才會在遷都洛陽 以後,仍將新都的國寺命名為「永寧」,並且仿造平城永寧寺的建築格局擴大興
83 見魏收:《魏書》,頁 3037。
84 俱見魏收:《魏書》,頁 3039。
建,此中自有傳承平城永寧寺福祉之意。〈釋老志〉中又記載,神龜元年冬,司 空公、尚書令、任成王澄有鑑於洛陽官私寺塔浮濫興建,曾奏報朝廷禁止濫建寺 塔,而奏書中有如此之追述:
仰惟高祖,定鼎嵩瀍,卜世悠遠。慮括終始,制洽天人,造物開符,垂之 萬葉。故都城制云,城內唯擬一永寧寺地,郭內唯擬尼寺一所,餘悉城郭 之外。欲令永遵此制,無敢踰矩。85
可見早在孝文帝決定遷都洛陽之際,就已經將營建永寧寺的計畫納入新國都的整 體發展規劃中,並且永寧寺還是擬議中洛陽城內唯一的一所寺院,準備將來作為 皇家佛寺,其於北魏統治者心目中的地位可見一斑。86而由於甫都洛陽之際百工 待興,加上不久之後孝文帝猝然駕崩於南征途中,使得永寧寺的建造拖延至熙平 年間,才在胡太后手上建制完成。87
永寧寺這座具有高度政治象徵意涵,結合人文歷史與羣眾心理,以及國家精 神和社會價值等種種面向的空間構造物,無疑成為魏收解釋北朝歷史變局的絕佳 題材;其不僅透過永寧寺的營建過度批評北魏王朝的奢糜,更藉著永寧寺的崩毀 去詮說天命終始。一旦拿魏收與酈道元、楊衒之筆下的永寧寺進行比較時,魏收 對永寧寺的惡意隨即展露無遺。88以下透過永寧寺一寺被三寫的情形相互對照,
85 見魏收:《魏書》,頁 3044。
86 Tim Cresswell:「主流宗教和國族也需要利用地方來強調它們自認的特色,以及承受廣大壓力 的獨立自主。因此,國家會投資於紀念物、雄偉建築和其他計畫,使國族地方充滿意義與記憶,
從而穩固它們的權力和權威。」參見Tim Cresswell著;徐苔玲、王志弘:《地方:記憶、想像與 認同》(PLACE: A SHORT INTR ODUCTION)(台北:群學出版社,2006 年),頁 102。
87 參見李力:〈北魏洛陽永寧寺塔塑像的藝術與時代特徵〉,收錄於杜金鵬,錢國祥主編:《漢魏 洛陽城遺址研究》(北京:科學出版社,2007 年 1 月),頁 380。
88「任何特定的地景,一如書寫文本,都是社會、文化的產物。都可以在不同的解讀方式下,被 賦予繁複多樣的意義。」「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國族群體也可能取決於具體情境與實際需要而改 變其對地理景觀與國族認同之關係的既定看法。」參見沈松橋:〈江山如此多嬌—1930 年代的西 北旅行書寫與國族想像〉,《台大歷史學報》第三十七期,頁 185、176。
觀察魏收對北魏政權的態度立場。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