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言犀牛形象最精審者,當推明代的馬歡。明成祖永樂十四年
(1416),馬氏在他的《瀛涯勝覽》中描述「占城國」的「犀牛」時云:
其犀牛如水牛之形,大者有七八百斤,滿身無毛,黑色,生鱗甲,
紋癩厚皮,蹄有三跲,頭有一角,生於鼻樑之中,長者有一尺四五 寸。不食草料,惟食刺樹刺葉,並食大乾木,拋糞如染坊黃櫨楂。121 馬歡是鄭和數次海外航行的通譯官,他在越南中南部國家所見到的犀牛,
既是一角無毛,當是「爪哇犀」。馬歡看得清楚,他說犀角是長在犀牛的鼻 樑上,這種動物喜食灌木枝葉,對於草料則不屑一顧。比較引人注目的是,
馬歡還觀察到野生犀牛的排便習性,他說「拋糞如染坊黃櫨楂」,是指犀牛 會以後足踐踏自己排出的坨塊狀糞便,以便藉由其爛散四濺的排洩物來區 分自身的活動領域。122
當代許多野生動物學家的研究,以及若干關於犀牛生態的影像資料,
都足以證明十五世紀初期馬歡對於中南半島犀牛觀察的正確性。123在碇泊 進行外交、商貿與補給活動之餘,占城國的犀牛肯定吸引過馬歡的目光。
121 馬歡著,馮承鈞校注,《瀛涯勝覽》(臺北:商務印書館,1970),頁3。
122 Clutton Brock, J主編,王德華譯,《哺乳動物》(廣州: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07),
頁318-321。
123 本文所參考的影象資料有兩種。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 (美國國家地理學會)製 作,The Rhino war (臺北:協和國際多媒體股份有限公司,2000)。NHK放送協會製 作,The Renaissance of the Indian Rhinoceros (臺北:協和國際多媒體股份有限公司,
2005)。
就像十九世紀前半葉,Darwin 在 Galapagos 群島上追隨「黑龜」 (Testudo nigra)足跡以觀察牠們爬山飲水的習性一樣。124馬歡對於他所觀察的犀牛,
倘若不是悉心體察,那麼像是這種動物喜食的植物類別,以及處理糞便的 獨特方式,就斷不能成為《瀛涯勝覽》的內容。一個明顯的對比是,同樣 身為鄭和寶船隊通譯官的費信,也曾在《星槎勝覽》裡記錄了永樂七年(1409) 他親履「占城國」的經驗。不過,費氏的興趣顯然在商貿,在述及犀牛時,
他寫的是:「其國所產巨象、犀牛甚多,所以象牙、犀角廣貿別國」。125 馬歡與費信對於海外犀牛描寫的詳簡,其實還透露出一個重要的訊 息——不是曾經「親眼目擊」,就一定能夠正確地描述某種野生動物的形貌 與習性。人的注意力是受到興趣左右的,心不在此的外顯表現,很可能就 是「視而不見」。其實,元明以來像是費信這樣的海外風土記錄者還佔了絕 大多數。例如元代曾經兩次出洋經商的汪大淵(1311-1350),雖然也曾在他的
《島夷志略》裡三度提及「真臘」、「羅斛」與「曼陀郎」等國的犀牛,但汪 氏的焦點都聚集在作為土產的犀角之上,絲毫未曾提及有關這種動物的任 何生物性資料。126
124 Chsrles Darwin著,周邦立譯,《小獵犬號環球航行記》(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8),頁479-482。
125 費信著,馮承鈞校注,《星槎勝覽》(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0),頁2。又,此 點承蒙審閱先生指正,鞏珍在《西洋番國志》的「占城國」條中,亦對犀牛之外形 有所記述。不過,鞏氏其文固較費信為詳,然其對犀牛生活習性之描述,卻又未若 馬歡之詳實深刻。有鑑於鞏氏在該書〈序文〉中嘗有所謂「所紀各國之事蹟,或目 擊耳聞,或在處詢訪,漢言番語,悉憑通事轉譯而得,記錄無遺」之語,因此目前 尚無法肯定其人筆下之犀牛形貌,究竟是出自於目擊?耳聞?又或是「通事」的轉 述?又,向達也曾經指出,鞏珍在《西洋蕃國志》中對於各國風物的描述,許多都 可能採自馬歡的記錄。語見向達校注,《西洋番國志.鄭和航海圖.兩種海道針經》
(北京:中華書局,2006)之書前〈序言〉。
126 汪大淵著,蘇繼廎校釋,《島夷志略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70、114、
257。
古代中國一直缺乏像是西方文藝復興以來那種專注於「自然發展歷史」
的學術傳統,中國的海舶上也沒有像是英國船艦上那種受雇於官方的自然 史學者,因之馬歡和他的犀牛也就成為了鳳毛麟角。127中國古代當然也有 對於自然界事物感到興趣的「博物之士」,但他們的興趣卻常常是一種源自 於「功能」或「物質」的興趣。就像在犀牛這個案例裡,內容涉及這種動 物的史料,不論是文字性的,又或是圖像文物範疇的,就都與上述這兩種 興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問題在於,興趣產生的基礎倘若不在自然的本 體,而現實中又缺乏可供觀察研究的實物;那麼,這樣的興趣究竟又會衍 生出何種型態的知識?
從北宋大觀二年(1108)《經史證類備急本草》的內容看來,中國博物知 識大概在西元一世紀左右,開始將犀牛的相關認知納入其範疇。最初,只 是提及如「駭雞犀」、「通天犀」之類的犀角名目。128魏晉以來則開始出現 對於前述犀角名稱的釋名之文,以及有關犀牛體貌外形的記載。唐人的言 論內容除了繼續前代對犀角名物的考辨外,也涉及犀牛的性別區分。相較 之下,北宋以來的博物家們,對於這種生物所費的筆墨最多,包含犀牛的 外形、犀角的種類、乃至於人們獲得犀角的方法,都是彼輩記錄的對象。
附錄十一是「譜系化」後的歷代主流本草之「犀牛知識」,其中除了藥學典 籍原本就強調的療效外,人們的關注焦點其實有其一致性。有關犀牛角之 數目、位置,種類的考辨佔了絕大多數,只有很少數的個案真正提及犀牛 的生物特徵。此外,還有兩種現象也是值得注意的,其一是各階段文本的 承繼性很強,這通常表現在後書考論前書言說的文脈裡;其二則是所有論 述的立論基礎都是前人的認知,而且越是後出的文本,徵引前人言論的數
127 王道還,〈達爾文與《小獵犬號環球行行記》〉,收入周邦立譯,《小獵犬號環球 航行記》,頁v-ix。
128 唐慎微撰,艾晟刊訂,尚志鈞點校,《大觀本草》,頁573、575。
量越多。
長幾隻角?生長的部位何在?有多少名目種類?這些漢宋藥學文本裡 始終圍繞犀角而存在的議題,如果擺在恪重藥物「基原」與「正名」的本 草學術中來看,其實一點也不突兀,這些原本就是古代藥學傳統的構成要 素。129然而,由於作為藥物的東西乃是生長在犀牛身上的角,而非活生生 的犀牛,於是本草裡的相關知識就距離現實中的這種生物有段距離。此外,
由於古代藥學文獻的記述方式,在西元三世紀至六世紀間逐漸形成了一種
「後書包夾前書」的標準體例,所以在這種以保存前人認知為前題的學術傳 統裡,後人增補或論辨的議題往往都與前人的知見有所關聯,並且在相當 的程度上保持著對前代專家意見的尊重,全面推翻傳統認知的個案,其實 並不多見。130
當然,對於傳統意見的尊重,並不能保證認知的確然無誤,特別是在 傳統本身就出現疑義的狀況下,尊古就只能延長錯誤的生命力。「駭雞犀」
就是一個好例子。附錄十一顯示,有關這種犀角的釋名文字,從南朝陶弘 景的《本草經集注》開始,到北宋初年的《開寶本草》,再到十二世紀初年 的《經史證類備急本草》,一直是藥學文本的注釋對象,而葛洪在《抱朴子》
裡所說的那一段話:「以角盛米置群雞中,雞欲啄之,未至數寸,即驚卻退」, 則一直為歷代釋名者深信不疑。事實上,不論是哪一種品類的「犀角」,都 不可能具有「駭雞」的功能,傳統性的認知顯然有其舛誤之處。蘇繼廎的 研究則指出,「犀」之梵文作 Khadga、孟加拉語作 Khakke、馬來語作 badak,故「駭雞」兩字得視為犀之梵文或孟語之對音。131換言之,葛洪之 說,實屬望字生義。
129 岡西為人,〈本草の內容とその變遷〉,《本草概說》(大阪:創元社,1977),頁 265-326。鄭金生,〈本草學術主題與學風的變遷〉,《藥林外史》,頁39-49。
130 鄭金生,〈以《神農本草經》為核心的本草主流〉,《藥林外史》,頁13-37。
131 蘇繼廎的意見,見於他所校釋的《島夷志略校釋》,頁77。
由於出錯的是範本,因此在尊重範本的學術傳統裡,一錯便會再錯。
關於此,「駭雞犀」是一例,《爾雅》又是另一例。這部據信成書於西漢時 期的辭書,在〈釋獸〉一篇中對犀的描述,最初僅僅是「犀似豕」,但在西 晉郭璞注釋《爾雅》之後,古人心目中的犀牛形象便深受其影響。郭氏釋 經說如下:
形似水牛,豬頭大腹,痺腳,腳有三蹄,黑色。三角,一在頂上,
一在額上,一在鼻上。鼻上者即食角也,小而不橢。好食棘,亦有 一角者。132
郭璞說犀牛動作緩慢,好食棘草,這些都是近實的描述,但他言說犀牛有 三角,分別長在頭頂、額頭、鼻端,就無疑是失真的記錄。大概西晉時期,
人們已經搞不清犀牛倒底有幾隻角,於是「三角」之外,郭氏又說還有「一 角」的犀牛存在,但確實長在那個部位,他卻略過不談。
郭璞的「三角犀牛」,西晉以下附和者寡,南朝陶弘景認為「犀有兩角」, 這個說法得到唐末曾任「廣州司馬」並撰寫《嶺表錄異》的劉恂的贊同。133 然而,陶弘景雖然沒有針對郭璞的「一角犀牛」再多作解釋,但他在《本 草經集注》的「陶注」裡卻又舉出「牸犀」的犀種。陶氏說,這種犀牛的 犀角「甚長」,文理也「似犀」,只是不堪藥用。134事實上,儘管陶弘景並 沒有再對「牸犀」的生物特徵多加著墨,但是唐宋時期的本草注釋者,卻 對這種犀牛提出新的見解。其中,唐代《新修本草》的修纂者指出,「牸犀」
132 《爾雅疏》,頁190-2。
133 陶弘景的描述,見於尚志鈞輯校,《本草經集注》,頁412-413。劉恂著,魯迅校勘,
《嶺表錄異》(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頁23-24。又,陶、劉二氏的說法,
亦見引於唐慎微撰,艾晟刊訂,尚志鈞點校,《大觀本草》,頁573-574。
134 陶弘景撰,尚志鈞輯校,《本草經集注》,頁413。又,此一認知亦見引於唐慎微 撰,艾晟刊訂,尚志鈞點校,《大觀本草》,頁573。
其實就是「雌犀」的別稱。135而北宋仁宗時期負責編修《嘉祐補注本草》
的掌禹錫,則在引用《爾雅》所言「兕似牛,一角」的經說之後,語帶保 留的寫下「又曰:『雌者是兕而形不同』」並承認他自己也是「未知的實」。136
的掌禹錫,則在引用《爾雅》所言「兕似牛,一角」的經說之後,語帶保 留的寫下「又曰:『雌者是兕而形不同』」並承認他自己也是「未知的實」。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