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石論與巨傘論

根據上節多元文化思潮的總結歸納，在群體型塑觀點與研究對象等二 向度上¹¹，大致可歸納出兩組對應的概念：「先驗本質觀、研究對象單一化」

vs.「社會建構觀、研究對象多元化」，第一組的典型代表學者，為政治哲 學領域的 C. Taylor、W. Kymlicka，以族群團體為準，研究對象僅包括族群 文化團體，本研究將此類的多元文化思潮稱作「獨石論」。第二組則包括 I. M. Young 及大部分的美國多元文化教育學者，以弱勢群體為準，研究對 象涵蓋各類型團體，舉凡族群、性別、性傾向、階級、特殊需求等群體不 一而足，此類的多元文化思潮則稱作「巨傘論」。

壹、「獨石論」與「巨傘論」

本研究延引張建成（2007）的定義，將上述兩組概念分別稱作「獨石 論」（the monolith theory）與「巨傘論」（the umbrella theory）¹²，並據此 作為探討多元文化思潮爭議的兩大軸線，其用意除了符應政治哲學與教育 領域在研究對象及主題內容上的差異外；也試圖透過理念典型的提出，放 大檢視多元文化思潮爭議之純粹特性，衡量特定社會現象與理念典型的差 異，以瞭解問題特質與癥結，旨在發揮啟發功能。

張建成（2007）將多元文化思潮分作兩類：一者重視單一群體的文化 傳承，嚴格要求群體之內的純淨性與群體之間的區隔性，此時所謂的「文 化」，像是一塊巍然聳立的奇石，質純料實，形神獨具，稱之為「獨石論」。

一者強調多元社會的文化差異，勉力關懷群體之內的混雜性與群體之間的 連動性，此時所謂的「文化」，像是一把廓然延展的大傘，廣納孤寒，盡

11巨傘論大都著眼於「主流 vs.邊陲」、「優勢 vs.弱勢」的群際關係，對於文化本身的人類學特性 著墨較少，不宜對其文化觀點妄下定論；其次，其文化觀點的判定仍有爭議（McCarthy，1998）， 留待文後討論。基於以上考量，本研究未將文化觀點向度納入分類標準；至於意識型態向度，

則因易流於主觀專斷，亦未採用。

12「獨石論」與「巨傘論」之名出自：

張建成（2007）。獨石與巨傘：多元文化主義的過與不及。教育研究集刊，53（2），103-127。

該文曾於 2007 年 1 月台灣大學人類學系主辦之「九十五學年度學術演講」，以及同年 3 月台灣 師範大學教育學系主辦之「九十五學年度第二學期學術專題演講講座－多元文化主義的困境與 出路」中發表。本研究撰寫架構的整體概念得力於該文莫大的啟發，謹此致謝。

蔽弱小，稱作「巨傘論」。

凡分類便易生爭議，勢無法保證每一位多元文化思潮學者都能在其中 找到適切的位置，本研究以上述向度為準，並盡可能地闡明爭議之處。如 B. Parekh 雖然主張動態文化觀、社會建構觀，但他為避免模糊研究焦點，

仍堅持專注於族群文化議題之探討¹³，本研究擬不歸入任一類，其理論僅 用作評論與比較。又如 I. M. Young 雖屬政治哲學領域學者，但其對社會群 體的廣泛定義、聯合弱勢達到社會正義的訴求，實屬巨傘論的典型代表，

因此歸入巨傘論。

另需詳加說明的是，巨傘論群體多元化的論述通常同意族群文化內部 乃異質性組成，而文化群體的內部異質性，卻也是動態文化觀論述強調造 成文化變遷的關鍵因素。因此，在邏輯推論上，巨傘論理應是傾向動態文 化觀點的一端，也應能避免本質論的限制才是。

但是，McCarthy(1998)卻在《文化之用：教育與族群依屬的限制》（The

Uses of Culture ： Education and the Limits of Ethnic Affiliation）一書中，大

155)指出即使多元文化教育的學術論著數量漸增、研究取向趨向多元，但 教育學術界仍然對「反本質論」論述有所排斥，鮮少論及如後殖民研究、

文化研究的學說。即便是那些致力於反抗種族歧視、性別歧視、提倡社會 均等與民主的多元文化教育學者（Grant,1994；Nieto, 1994）¹⁴，也都未能 正視文化動態性的事實，儘管「文化」是他們自己理論與實務的核心課題，

但仍未能覺察到鎮日念茲在茲的文化，其實是不斷地在變動及重塑的。此 類多元文化思潮不但相當普遍，而且人們大都習以為常，並且正在透過政 策實踐改變社會面貌。

這其間的矛盾，顯現出巨傘論弱勢群體多元化、社會建構觀的宣稱，

13 詳見第四章第三節（pp.104-106）。

14 Grant, C. A. (1994). Challenging the myths about multicultural education. Multicultural Education, 2(2),pp. 4-9.

似乎未必導向動態的文化觀點，也不意味著在理念落實的過程中，就必然 得以跳脫獨石論固著文化、擴大族群對立的限制¹⁵。關於此一矛盾，本研究 暫且有下列兩點粗淺的推論：

一、社會動員的雙趨衝突

社會運動的動員通常存有兩種需求趨向，亦即「向外尋求結盟」與「對 內凝聚團結」，此類雙趨衝突(approach-approach conflict)也體現於學術論 述中。美國多元文化教育學者，一方面以濟弱扶傾為名，號召其他類型的 弱勢群體響應，群體多元化的論述適可作為團結諸多弱勢群體的立論基 礎，透過不同類型群體間的結盟，就能對國家政府形成比較強大的民意壓 力；但另一方面，也同時強調弱勢群體本身的文化獨特性論述，提供明確 的認同對象（如血緣、語言、地域、歷史等先天特徵），以凝聚內部成員 的向心力，因而即便深知內部的歧異性（如性別、階級），但暫且擱置不 論，藉以達成其特定政治目的，此即近似 S. Tempelman（1999：25）的策 略性原生論¹⁶。

二、美國多元文化教育的統整論述僅是形式上的口惠

回顧美國多元文化教育的發展史，種族/族群團體的壓迫是多元文化教 育的起源及主軸，而隨後加入女性及其他特殊需求團體，學術界也設法創 建或尋找解釋此一社會現象的學術論述，巨傘論可謂呼應社會運動潮流應 運而生。

但是，正如 Sleeter(1997)對多元文化教育各面向有待統整的呼籲，多 元文化教育巨傘下的各議題面向，其實是各自獨立運作的學術論述。因此 多元文化教育所謂的「統整」僅是限於形式，無論是提出社會類屬間的交 互作用、個人身分認同的多元化或群體內部的異質性等主張，都只是企圖 連結各類壓迫論述於多元文化教育大傘下的說法，但是對於各學說既存的 理論架構影響有限，族群關係研究、性別研究、階級研究，仍舊維持其原

15 關於此理念與實踐的落差，參見本章第三節（p.36），以及第四章第一節（pp.95-96）。

16 策略性原生論（strategic primordialism）參見本章第三節(pp.39-40)。

先的學術造型。持平而論，當前多元文化教育名下的諸多議題研究，略去

「多元文化教育」之名後，與先前既存的原住民教育、族群關係與教育、

性別教育、特殊教育等，又有何差異呢。

貳、運用多元文化論的兩種情境脈絡

類似於本研究獨石論與巨傘論之區分，女性主義者 Okin（1998:662）也 曾區辨出兩種使用多元文化主義的情境脈絡：第一種是指一國之內的社 會、經濟與政治脈絡，此即近似本研究獨石論的範疇；第二種，則大都指 向教育領域，亦即多元文化教育，其研究對象範圍廣泛，近似於本研究的 巨傘論（與本研究分類略有差異的是，巨傘論學者 I. M. Young 的研究範圍 不限定在教育領域內）。

前者的研究對象是擁有獨特文化的少數族群，其文化與主流文化相異，

而且該類族群無法透過一般個人權利的保障，確保其獨特的文化（生活方 式）能夠延續，因此要求特別文化群體權利的保護，如族群代表權、文化 補助、特定法律豁免權等。這些族群通常以語言、歷史或宗教作為其文化 特徵，其中包括有原住民、少數族裔或宗教團體、前殖民地的移民等族群

（Okin, 1998:662）。

後者則是指學校教育的文化內容（如歷史、文學及哲學等），不應僅限 於主流群體的文化，而應當涵蓋弱勢群體的文化及詮釋觀點，如女性、同 性戀、原住民、少數族裔或宗教團體、前殖民地的移民等群體，此類多元 文化思潮也包含前類所指涉的族群團體。此一脈絡下的多元文化思潮有時 也被視為「肯認政治」、「認同政治」，但 Okin 卻不這麼認為，她指出性/

別團體雖然也追求被肯認，但他們通常不會提出如族群團體一般的文化群 體權利訴求。她主張族群團體與性/別團體的訴求有異，而這兩種脈絡下 的多元文化思潮也不宜混為一談（Okin, 1998:662）。

本章結要

英美加三國的多元文化思潮，均因種族/族群問題而起，其中僅有美 國的非裔族群文化復興運動，隨後與其他弱勢群體運動合流，而此一社 會運動的趨勢，也適時反映在巨傘論 I. M. Young 及美國多元文化教育學 者的理論中，足見社會運動與學術論述間的密切接合。

多元文化思潮起於對自由主義的反動，批判其以特殊性取代普同性 的偽中立原則，而其強調具體資源形式均等的分配典範，並無法適應現 代少數族群肯認文化差異的需求。因此，少數族群紛紛提出以文化為名 的訴求，而通常其論證是基於文化作為人們背景資源或自主抉擇的選項 範圍，稱作資源式論證。他們主張文化間都是均等價值的，應當彼此尊 重，而尊重不僅止於私領域，多元文化思潮更要求在公領域受到文化肯 認，因此向國家要求與文化相關之特殊群體權利，這已經改變了自由主 義原先的政治制度原理，從「國家與個體」的二元對立關係，轉變為「國 家、認同群體、個體」的三足鼎立。

本研究發現在群體型構與研究對象等二向度，多元文化思潮呈現一個 大致的趨勢：政治哲學領域的多元文化思潮研究，傾向研究對象的單一 化，僅限於族群文化團體，以族群為準，而其學者論述大都認為群體形成

本研究發現在群體型構與研究對象等二向度，多元文化思潮呈現一個 大致的趨勢：政治哲學領域的多元文化思潮研究，傾向研究對象的單一 化，僅限於族群文化團體，以族群為準，而其學者論述大都認為群體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