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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玲珑阁丛谈

在文檔中 书相国寺摄景后甲 (頁 50-55)

小引

杭州是我的原籍,但我从来没有在杭州城里住到二星期以上过。这回 到杭州来教书,算来至少总可以住上一年半载,对于杭州也许能发现一点以 前所不知道的民情风物。黎庵海戈合办《谈风》,遥想海上谈风,必然甚健,

近又来信要我助一阵风,于是想把到杭州后一切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胡乱 写一点下来,聊以存一时鸿爪。这些文章,本想题名“杭州杂话”,但又一 想,如果《谈风》不中途停刊,也许我将来写的就不尽是关于杭州的事情了。

故另外给题一个总名曰玉玲珑阁丛谈。玉玲珑阁者,澹园中一小楼,为鄙人 授徒之地。这些文章虽实非在此阁中写成,但到底借用了它的名字者,无他,

附庸风雅云耳。

黑魆魆的墙门

我在城站下了车,正是红日当空的下午三点钟时分。俞平伯先生曾经 写过一篇文章,描写他自己乘夜车回到杭州家里时的那情状。嘴里叫着“欠 来欠来”的人力车夫拉着颠簸的敞车,载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回家的旅人,从 两边黑魆魆的高墙深巷中左冲右突,而终于停在一个黑魆魆的墙门外。这一 节文章我看了很动心,我觉得那些黑魆魆的高墙和深巷很够味儿,小时候随 着父母到杭州来上坟时也曾经遭遇到这种境况,十余年前在苏州旅行时,夜 间九点半钟从观前雇人力车到阊门外时也曾经过这境况,那车夫嘴里并不 叫,可是手里不停地摇着一个铃,我觉得更有味。甚至在甲子年齐卢战争时,

我到杭州来接我的正在女子师范读书的大妹,因为客车为兵车所阻,到城站 时已在上午三时,霜风凄紧,人心惶惶,那时乘着一辆人力车去投奔亲戚家,

站在门外敲了一小时门的境况,当时也许还以为苦,后来想想却也怪有味道。

可是这一次,我晓得,即使车到城站亦是在晚上——譬如我乘夜快车来杭州,

这颠簸的人力车穿过黑魆魆的高墙深巷的滋味是再也休想领略的了。

我不知杭州的地价是不是已经涨到和上海同样的贵,为什么新造的屋 子都完全成为上海式的石库门,最考究的也学了上海式的三层楼小洋房。一 个里或邨或坊中间,家家的灯火都从窗帘中透露到街上来,再加以普遍的路 灯临照着,再加以喧嚣的无线电声音从住宅中或大街上的店铺中传播出来,

坐着人力车经过的旅客,绝对没有了黑魆魆的感觉。市政也许是修明了,人 的生活也许是摩登了,但到杭州来的旅客已经不能感觉到他是在杭州了。

山里果儿

我把行李安顿在亲戚家里之后,走出大门,就听见了一个卖“山里果 儿”的。“山里果儿”是一种像山楂一样的果实,叫卖者的声音读做“山林 果儿”。每二三十颗穿成一个圆圈卖给小孩子,又可套在项颈上玩儿,又可 吃。这是我小时候所曾喜欢过的东西。

现在听见了那老头儿的叫卖声,仿佛如回复到总角时去一样。但当我 看到他那担子中的货色时,我不禁慨然了。当我小时候所曾买过的山里果儿 总是又大又红又甜的,叫卖的老头儿在巷底里叫着“山林果儿噢,五个龙连

①一串,五个龙连一串!”于是我检了五个小钱赶出去挨着邻里孩子群中拣 得了一串最大的回来,玩好吃完,总可以消磨得一小时。可是现在的山里果 儿怎么样?那样的小,那样的干瘪,那样的青,老头儿叫着要卖三个铜板一 串,我看他走了半条巷,也没一个小孩子来作成他的生意。山里果儿也没落 了,它的地位自然只好让咖啡糖牛奶糖抢了去。只是我还不明白,到底还是 因为没有孩子再爱买山里果儿,以至于山里果儿愈来愈坏的呢?还是因为它

愈来愈坏,因而没有小孩子再爱买它的呢?      ①杭州方言谓铜钱曰龙 连。

到杭州来了一个月,除了看过一次曾在上海看见过的电影而外,一切 的假日与余暇差不多都花在吃茶吃酒两件事情上。茶是我自己吃的,所以常 常独自个去,酒则是陪了朋友去吃,因为我自己实在不吃酒。

现在先谈茶。我爱吃茶,但是不韵得很,一向只吃红茶,吃绿茶的兴 趣是这回才发生的。因为素来没有品过茗,不大懂得茶道。我只以平时吃惯 了自来水或雨水泡的普通红茶的感觉来尝啜杭州的茶,深觉从前所吃的实在 算不得茶了。近来到湖滨吃茶者,最普通的地方是第六公园里的挹翠轩茶室。

坐在那里看看湖光山色,抽一支烟,喝一盏茶,可算是每日下午工作之余的 好消遣法。只是那里的茶虽还差强人意,而点心却很不见佳妙耳。

佐茶的小吃,叫做茶食,但现在茶食店虽然仍在,而真正的中国风的 茶食却愈来愈少了。现在的茶食店里,我们所可以买到的都是朱古律葡萄干 果汁牛肉之流的东西了,洋化的上海固然如是,中国本位的杭州也未尝不如 是。丰子恺先生曾做了一篇小文章,深致推崇于敝乡的云片糕,岂知我小时 候所吃的云片糕,还要比丰先生所赞赏的好十倍乎?从前都是松子云片,后 来变成胡桃云片,而现在则又一变而为果肉云片矣。从松子而降为果肉,此 趣味宁非愈趋低级哉!

我在西园吃了一碟茶干,我以为这或许是硕果仅存的中国本位的茶食 了。据说扬州的肴肉是佐茶的妙品,但我想以肉佐茶,流品终有点介乎清鄙 之间,不很得体。干丝也是淮扬一带的茶食,但叫来时总是一大盘或一大碗,

倒像是把茶杯误认做酒杯,俨然是叫菜吃酒的样子,不很有悠闲之趣。因此 我推荐杭州西园的茶干。小小的一碟,六块,又甜又香又清淡,与茶味一点 没有不谐和的感觉,确是好东西。若到西园去吃油包,予欲无言矣。

且不谈茶食,我们还该谈到茶。最近几天来,从满觉陇到九溪十八涧 一带真是异常热闹,因为满觉陇以桂花闻名,这几天桂花正在盛开。游人到 满觉陇赏了桂,或是简直折了桂,一路行到九溪十八涧,便在九溪茶场吃一 盏茶,泉水既特别清湛芳洌,茶叶也细若霜芽,真可作半日勾留,所惜人太 多了,有时总不免反而觉得此事雅得太俗了。

茶虽则好,可是亦有美中不足之处,那就是茶具似乎太坏了。我以为 用白磁壶泡茶已经不很有趣,而现在则又大都改用沪杭沪宁两路火车上的那 种有盖玻璃杯了。这种杯子在火车上用固然很适当,但在这些并不以供人解 渴为目的的茶寮中,似乎显得太武气了些。于此我不禁慨然回念起十三年前 石屋洞的老和尚所曾款待过我的那一套阳羡砂壶了。虽然,不会品茗的人而 斤斤较量到茶具之好坏,也许是吹毛求疵了吧。

东坡诗曰“薄薄酒,胜茶汤”,薄酒尚余于茶,则醇酒与茶味,当有霄 壤之判。我平生不善饮,一杯啤酒,亦能使醉颜酡然。故于酒的味道,实在 说不出来。但虽不善饮,却喜少饮,欲求薄醉耳。得好酒二三两,醉虾一盘,

或卤鸡一碟,随意徐饮之,渐渐而面发热,眼花生缬,肌肤上有温柔纤软之 感,口欲言而讷讷,心无感亦凄凄,乍若欲笑,忽复欲哭,此薄醉之时也。

清明则逼视现实,沉醉则完全避去,欲求生趣,总非薄醉不可,故我不善饮 而辄喜少饮也。

杭州酒好。上海高长兴到杭州来开分店,就常被杭州酒徒引为笑料。

故不善饮如我,亦不得不承认杭州酒确实好了。到杭州后,饮酒亦既五七次,

辄得薄醉,余味醰醰。倘在此一住三年,或者会变做一个高阳酒徒亦未可知。

杭州酒店真多,街头巷口,总有几家。可是近来已不见那些白布酒帘,

失去了不少旧时意味。杭州人吃酒似乎等于吃茶。不论过往客商,贩夫走卒,

行过酒店,闻到香气,就会到柜台上去掏摸出八个或十个铜元来烫一碗上好 绍酒,再买三个铜元花生米或两块豆腐干,悠然独酌起来。吃完了再赶路做 事。上海虽亦有不少酒店,但一个黄包车夫把他的车子停在马路边,自己却 偷闲吃一碗老酒的情形却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于此我不能不惊异于杭州地 方酒之普遍而黄包车夫之悠闲了。

以上说的是一些真正酒店,或曰小酒店。其实你不论要多少酒它尽卖 得出,存瓮山积,门面虽狭,酒窖却大。所谓小者,只因它不卖热菜。不卖 热菜,现当名之曰小菜馆,今不小其菜而小其酒,在酒亦不免有代人受过之 冤了。

我们回头再谈大酒馆。大酒馆和小酒店一样,杭州也多的是。旗下一 带,尤其是新式酒馆集中之地。可是馆虽大,酒却未必比小酒店好些。上这 些馆子的大概醉翁之意还在于菜。真要讲究美酒佳肴的吃客,大概都会得自 己带酒来。这情形我已见过几次。宇宙风编辑陶公亢德最近曾在西悦来大发 脾气,怪堂倌送不出好酒来,实在是自己不懂诀窍耳。

介乎大酒馆和小酒店之间的,在旗下一带,另外有一种酒家,仿上海 咖啡店之例,每家都有一二个女招待。文君当垆,也许有人会觉得怪有风趣,

但他如果一脚踏进那酒店,便无异于误入了黑店,得留神酒里的蒙汗药了。

你不点菜,他会给你代点;你不吃,她会代吃;一菜未完,一菜又来;你是 欲罢不能,她是多多益善。杭州旧有民谣云:“大清娘,鼓楼前,吃菜吃酒 嫑龙连。”大清娘,不知何职,想是浮浪女子之意,我真想不到这些鼓楼前 的大清娘如今也赶到了旗下,继续其白吃酒菜的生活,真可谓能赶上时代潮

你不点菜,他会给你代点;你不吃,她会代吃;一菜未完,一菜又来;你是 欲罢不能,她是多多益善。杭州旧有民谣云:“大清娘,鼓楼前,吃菜吃酒 嫑龙连。”大清娘,不知何职,想是浮浪女子之意,我真想不到这些鼓楼前 的大清娘如今也赶到了旗下,继续其白吃酒菜的生活,真可谓能赶上时代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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