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船山《讀四書大全說》思想 型態與學術主張
第一節 理氣關係的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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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王船山《讀四書大全說》思想 型態與學術主張
第一節 理氣關係的開展
一、即氣言理
以上各章節分別論述王船山《讀四書大全說》的重要義理架構，而可發現王 船山思想特色就是兩層綜合存有論的型態，他的性命天道是誠體道體帶著氣而言 之，這個可以說是王船山的理氣觀，即言誠體道體以統氣，言氣以顯道體誠體，
往往一字賅兩義，一詞有兩指。
這些思想架構特色在之前篇章已有提過，如論述形色天性的篇章，便是王船 山極具特色的思想，此處再舉例子以證之：
貴性賤氣之說，似將陰陽作理，變合作氣看，即此便不知氣。變合固是氣 必然之用，其能謂陰陽之非氣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人之道 曰仁與義。」仁義，一陰陽也。陰陽顯是氣，變合卻亦是理。純然一氣，
無有不善，則理亦一也，且不得謂之善，而但可謂之誠。有變合則有善，
善者即理。有變合則有不善，不善者謂之非理。謂之非理者，亦是理上反 照出底，則亦何莫非理哉！大要此處著不得理字，亦說不得非理。所以周 子下箇「誠」「幾」二字，甚為深切著明。氣之誠，則是陰陽，則是仁義；
氣之幾，則是變合，則是情才。（自注：情者陽之變，才者陰之合。）若 論氣本然之體，則未有幾時，固有誠也。故淒風苦雨，非陰之過，合之淫 也；亢陽烈暑，非陽之過，變之甚也。且如呼者為陽，吸者為陰，不呼不 吸，將又何屬？所呼所吸，抑為何物？老氏唯不知此，故以橐籥言之。且 看者橐籥一推一拽，鼓動底是甚麼？若無實有，儘橐籥鼓動，那得者風氣 來？（自注：如吹火者，無火則吹亦不然。）唯本有此一實之體，自然成 理，以元以亨，以利以貞，故一推一拽，「動而愈出」者皆妙。實則未嘗 動時，理固在氣之中，停凝渾合得住那一重合理之氣，便是「萬物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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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底物事。故孟子言「水無有不下」，水之下也，理 也，而又豈非氣也？理一氣，氣一理，人之性也。1
這裡可以顯示出王船山重視氣，故認為「貴性賤氣」論是不知氣。何謂不知氣？
即不知氣在大化流行中所佔的地位甚為重要。陰陽是氣，所以陰陽者是道體誠 體。單就陰陽來看即是氣，而由氣之變合聚散，可見道體。氣之變合而有萬物，
可見道體誠體之於穆不已的創造作用，故說陰陽是氣，而其變合是理。道體誠體 之運行必在氣中顯，所以大化流行是純然一氣，氣是誠體運行的載體，而非宇宙 創造本體，創造本體是誠體道體。
天下豈別有所謂理，氣得其理之謂理也。氣原是有理底，盡天地之閒無不 是氣，即無不是理也。變合或非以理，則在天者本廣大，而不可以人之情 理測知。2
由誠體道體來言氣是無不善，而在誠體言善是絕對義，所以王船山直接謂之誠而 不謂之善。氣之變合，則有合理有不合理，也就是善和不善，依照王船山先天之 性得位不得位之論，氣變化萬殊，有齊有不齊，然而自誠體觀之，不齊者亦齊，
所以王船山認為不合理者亦是誠體運行。王船山在此清楚地表示，不善是相對 義，是善的缺乏，所以說認為要肯定理之存在，故可返照出變合之不合理。
氣之誠是指由氣翻上一層立論，即氣體流行的宇宙本體，即是誠，於人則為 仁義；而氣體自身的變合則為幾，於人則為情才。王船山認為大氣流行皆是誠體 運行的結果，故氣之變合沒有善或不善的道德問題，風雨陽暑皆是氣的變合，而 在變合之中在在透顯出誠體之於穆不已地創造運行。王船山肯定一誠體，故有元 亨利貞。誠體必在氣中顯，是為理一氣；氣之變合可證道體誠體之於穆不已，是 為氣一理。王船山認為，人一方面是自然生命的存在，亦是道德的存在，所以言 性必得包含兩者。云：
1 【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 663。
2 【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 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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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源於理上帶一「氣」字說，其體認之深切，真足以補程、朱之不逮。孟 子養氣之學，直從此出，較之言情、言體者，為精切不浮。情發於性之所 不容已；體為固然之成形與成就之規模，有其量而非其實。樂水、樂山，
動、靜，樂、壽，俱氣之用。以理養氣，則氣受命於理，而調御習熟，則 氣之為動為靜，以樂以壽，於水而樂、於山而樂者成矣。先儒以知動似水、
仁靜似山為言，其說本於春秋繁露；然大要只說山水形質，想來大不分曉。
樂水者樂遊水濱，樂山者樂居山中耳。塊然之土石，與流於坎、汲於井之 水，豈其所樂哉？山中自靜，山氣靜也。水濱自動，水氣動也。不然，則 糞壤之積，亦頹然不動；洪波巨浪，覆舟蝕岸，尤為動極；而所樂豈在彼 耶？水濱以曠而氣舒，魚鳥風雲，清吹遠目，自與知者之氣相應。山中以 奧而氣斂，日長人靜，響寂陰幽，自與仁者之氣相應。氣足以與萬物相應 而無所阻，曰動。氣守乎中而不過乎則，曰靜。氣以無阻於物而得舒，則 樂。氣以守中而不喪，則壽。故知此章之旨，以言仁者、知者，備其理以 養其氣之後，而有生以降，所可盡性以至於命者，唯於氣而見功，亦可見 矣。慶源遇微言于千載，讀者勿忽也。3
王船山這段文字是在論述《論語》這段：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4
朱熹注釋：
知者達於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於水，故樂水；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
有似於山，故樂山。動靜以體言，樂壽以效言也。動而不括故樂，靜而有
3 【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 298。
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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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故壽。○程子曰：「非體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5
《四書大全》中輔廣的說法是：
慶源輔氏曰：「知者通達，故周流委曲，隨事而應，各當其理，未嘗或滯 於一隅，其理與氣皆與水相似，故心所喜好者水。仁者安仁，故渾厚端重，
外物不足以遷移之，其理與氣皆與山相似，故心所喜好者山，知者隨事處 宜，無所礙滯，故其體段常動。仁者心安於理，無所歆羨，故其體段常靜。
樂壽以效言，效謂功效，此所以言功效也。括，結礙也，動而無所結礙，
故其效樂常悠久也。靜而悠久不變，故其效壽。」6
在王船山看來，氣在儒家思想中佔有一積極的位置，故對輔廣之說特為賞識7， 甚至認為可以彌補程、朱的論述。輔廣不只論理，而且論理時還帶著氣一起說，
而王船山認為這裡剛好可以接上孟子的「養氣說」，輔廣講得是否合乎《論語》
或是朱熹之意，不是重點，重點是由此可看出王船山思想重視氣的理氣觀特色。
性之不容已，是性分之事，亦即性體自己對自己的必然要求。情發於性之不 容已，則是指性體在情上顯作用之意，故由情所成就的規模是量而非實，實是性 體而非情。在情感上來說，樂山、樂水、動、靜、樂、壽，皆是氣的作用，都是 氣邊事，然而當中有性體在焉。云：
理與氣互相為體，而氣外無理，理外亦不能成其氣，善言理氣者必不判然 離析之。8
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90。
6 【明】胡廣：《四書大全（論語集注大全卷六）》，頁 42a。
7 陳來：《詮釋與重建──王船山的哲學精神》，頁 114。
8 【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 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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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船山情必要有性來調節，亦即氣必理為依歸，因此不能放任氣隨處流行，需要 養氣，而且是要用理來養氣，如此氣之變合方合理，方是善的表現。養氣使氣運 行如天道，則與天地有感應，而此時的氣便是仁者之氣，即表示此時的氣有仁者 的境界和體段。如此可以致中和，得樂壽。云：
一動一靜，皆氣任之。氣之妙者，斯即為理。氣以成形，而理即在焉。兩 閒無離氣之理，則安得別為一宗，而各有所出？氣凝為形，其所以成形而 非有形者為理。夫才，非有形者也；氣之足以勝之，亦理之足以善之也。
不勝則無才，不善抑不足以為才。是亦理氣均焉，審矣。寂然不動，性著 而才藏；感而遂通，則性成才以效用。故才雖居性後，而實與性為體。性 者，有是氣以凝是理者也。其可云「才出於氣」而非理乎？9
動靜皆是氣的種種不同的樣態，而萬事萬物亦皆是氣的組成，然而萬事萬物不只 是氣的不同樣貌，而是當中有性理在。這個性理存在之理，亦是形而上的、超越 的、本體論的推證的、異質層的所以然之理10，所以這個理不是指氣本身某種樣 態，不是氣的謂詞，而是翻上一層來說的性體之理，而誠體道體落在人便是性理 之義。其中「兩」是指陰陽，陰之理和陽之理，其實就是陰陽之理，只是一個超 越之理，如果各有所出，會有二元論乾坤斷裂的危險。氣凝為形，而背後的所以 然者就是理，也就是說，氣之所以成形，是理的關係，故理為氣之根本。
王船山思想重視氣，而他論述的方式是即氣以言理，就是說用氣來顯示道體 誠體的存在與創造性。
所謂「氣質之性」者，猶言氣質中之性也。質是人之形質，範圍著者生理 在內；形質之內，則氣充之。而盈天地閒，人身以內人身以外，無非氣者，
故亦無非理者。理，行乎氣之中，而與氣為主持分劑者也。故質以函氣，
而氣以函理。質以函氣，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氣以函理，一人有一人之性
9 【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 325。
10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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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若當其未函時，則且是天地之理氣，蓋未有人者是也。（自注：未有 人，非混沌之謂。只如趙甲以甲子生，當癸亥歲未有趙甲，則趙甲一分理 氣，便屬之天。）乃其既有質以居氣，而氣必有理，自人言之，則一人之 生，一人之性；而其為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復天之有。是
也。若當其未函時，則且是天地之理氣，蓋未有人者是也。（自注：未有 人，非混沌之謂。只如趙甲以甲子生，當癸亥歲未有趙甲，則趙甲一分理 氣，便屬之天。）乃其既有質以居氣，而氣必有理，自人言之，則一人之 生，一人之性；而其為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復天之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