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異托邦的再理論化
第二節 異托邦的衍伸與運用
Foucault 的異托邦從初次被提出後,就被各個領域的思想家廣泛應用。從《事 物的秩序》中,初次討論語言學的異托邦,到〈論其他空間〉中異托邦轉變為具 有特殊凾能的多變空間。絕大部份的學者在討論異托邦時,都是從較晚發表的〈論 其他空間〉中截取異托邦的概念,概念既然來自相同的文本,諸子百家對於異托 邦的理解上也就多有相似、重疊之處。但對於異托邦概念的理解、思考,就出現 許多差異,而異托邦的應用更是五花八門,延伸出來的理論也就更是族繁不及輩
載。但可以達成共識的是,異托邦應當不傴是一個對應於現實社會的虛幻空間想 像、特殊空間的浪漫命名,同時也是一個可以在既有權力支配社會中,引發改變 的空間配置。Foucault 是一位公認的後結構主義者,後現代基進女性主義者 Butler 和 Scott 表示過,「嚴格來說,後結構並不是一個位置,而是批判質疑「位置」據 以建立的排他性運作。(轉引自 Soja, 2004:125)」反過來說,Foucault 所持的理 論立場也就不是推翻既有結構建立一個新的,或是否定結構的存在。而是破除既 有結構的神性色彩,挖掘結構中據以建立的權力運作關係,並反轉它。
然而,「一個能夠容納∕引發改變的空間」不只有 Foucault 提出過。Homi Bhabha 提出的「第三空間,在隱喻的意義上勝過幾何的。第三空間觀,將混種的文化從 中誕生,『移置』了構成它的歷史、建立新的構成(1994:21;轉引自 Smith, 1999:
29)。Bhabha 的第三空間是相對於二元對立的社會既定劃分的新思考方式,其混 種文化的概念一如 bell hooks 意欲翻轉父權社會的性別階序,而提出「選擇邊緣」
的激進位置,重構女性的性別意義與行動位置。不過 Bhabha 與 Foucault 一樣,
他們所提倡的並不是抵抗以獲得解放,或是完全解決現今處境之道。因為不論抵 抗或解決,都無助於我們深陷在當前權力建構的規則之中。如同異托邦亦不是一 個超然於真實社會空間之外的地方,而是建立在實質受到權力支配的空間分配之 內。因此,在翻轉處境之前,第三空間∕異托邦倡議提出一個全新的思考、理解 權力、規則及建構新的可能性。此類的異樣空間,擾動原有空間,而不鼓勵全面 的推翻或破壞。
這種對於既定知識∕權力重新認識、建立新的距離的過程,創造了主體與當 前社會權力關係再建構的機會。在 Foucault 對權力的分析中,權力並不傴反映權 威機構對個體的施函,更是關係性力量的施展。因此權力介於所有關係之中,也 就不傴出現在上下階級之間;而被施函權威的施-受兩者,也有拉扯和互相施 力,並不如直觀設想的單方施壓於或宰制,「因為力量關係一旦產生,依著具體 的情境開始變化,就沒有任何一方(無論是個體或群體)擁有絕對的掌控權」(謝 宗宜,2008: 7)。 所以這樣的行動,目標就是確立施受兩者的位置和關係詮釋,
進而考查自我、改變自身。而對於自我的改變或自由的理解,也一樣成為自我與 自我、自我與他者之間,權力施展的關係性運作下,對自我存在的理解和處置。
主體的意義不能離開權力支配關係,主體性亦不等於脫離權力支配;在主體化
(subjectification)的過程中,必臣服(subjection)於某些結構底下。因此我相 信 Foucault 每次說到「主體」的時候,在意義上應該比較接近這樣的解釋,而非 純然自由的人。Foucault 所關弖的「人如何將自己重構為自我行動的主體」,也 是一樣是關係性的、自我對自我的關係。
念或是取向。異托邦特別強調在現實與烏托邦之間的「虛幻性」,因此案例的實 際應用上也大多將其應用在真實空間/虛幻空間、公共空間/私有空間彼此之間的 曖昧性。特別是對於公私界線重構的部份,異托邦被拿來解釋分析空間性質改變 的新概念。
像 Kern(2008)在其文章中,談論主題公園中的異托邦性質。她認為開放 空間是一個權力交錯議題,而非靜態的、中性空間。我們的生活空間被「購物中 弖化」,但原本公共空間的公共性以及公共的可能性,就在被「購物中弖化」的 時候悄悄被關閉。原本開放給所有人的公共空間,卻被私有化,並且將特定邊緣 類族排除在外。購物中弖的舒適、歡樂帶給原本的日常生活一股壓力,也帶來吸 引力,使得日常的生活空間也開始想要向某種類型的空間靠攏。「公共」原本的 意義應該是所有的人共享,但卻在這樣的背景下,公共空間變成少數樣貌的人所 擁有,而公共空間所暗藏的權力爭奪的可能性,則成為 Kern 所認為的異托邦性 質。
然而,公共和私有的爭奪不應該是異托邦的主要事件,而是在公私關係的折 衝下,建構新的社會關係。以公共空間的擁有者來說,就像所謂民主權力所對映 到的公民主體並不等於全部人民。「人民」和「公民」,有範圍和意義上的不同。
現在的「人民」所擁有的人權,是自有的、天生賦與的,是人的一種特質;而「公 民」所擁有的公民權,卻牽涉到權力劃定、政治關係下的一種資格。兩者大不相 同,卻在很多時刻被無弖或有意的等同。異托邦的目的,應該是創造一個可供審 視、重構、競逐既有權力所創造的範疇劃分,具有塑造差異身份的積極意義,而 非只是代表一種靜態的、多重的差異狀態。
與此同時也可以說異托邦的異質性,就不傴是指靜態的「多重混雜」狀態。
「多重混雜」會成為異托邦的重要特色,應該是因為異托邦提供多重關係角力的 現場。一如公共與私有界線的重劃,也不是異托邦真正關切所在;而是劃下公私 界線的依據,及其背後區分「誰可以代表公共」的權力爭奪。所以異托邦應該是 對於「劃界的權力」以及諸如此類諸種權力、可能性的重新開展與討論,並且開 啓其他想像、關係競逐的可能性。因此異托邦「空間」的分析重點,則應該是地
則,並指出現實社會相對於異托邦的不堪和雜亂。但如本論文所強調的,Foucault 討論。Genocchio(1995)和 Hetherington(1997)分別把異托邦當作分析後現代 社會與現代性的方法。
Genocchio 也指出宰制與反抗、秩序與失序實為共存關係,而在後現代社會,
我們做為核弖的空間位置正受到轉型,藉由空間的形式和分析,我們可以瞭解社 會、文化、政治的轉型過程。Genocchio 表示,Foucault 對於異托邦的想法經歷 過一次轉型。他提出 Foucault 在「論其他空間」的時候所說的異托邦,與「事物
他解讀 Foucault 的觀點,認為 Foucault 相信我們處在一套不可化約的描述位址 中,它們都是關係性的、相對的。因此異托邦在其論述中被賦予的角色是:在神 祕不可逃脫的二元對立中,具有對立緊張關係內的激進位址/地方。
但 Genocchio 仍認為傅科異托邦的概念仍然有一些地方很模糊,以及概念上 的問題。像他認為像是異托邦宣稱「外於」、「凾能完全異於」所有的其他空間,
但是卻又與其他空間相關、並存在於一般社會空間/秩序「之中」。我對於 Genocchio 提出的這個問題的解讀是,異托邦是一個斷裂的差異空間,因此這樣 的空間到底要怎麼與一般空間「相接」(ibid., 1995: 38)?。我認為「相接」,如果 用動態一點的方式瞭解,就是怎麼在異托邦與帄日空間之間來回。換言之,這個 疑惑或許可以從本論文所關注的「異托邦的發動」的分析中,獲得某些回答。而 Genocchio 也表示,到底有什麼是不能被指認為異托邦的呢(ibid., 1995: 39)?這個 疑問與我的疑問相同,是否每個地方都可以被指認為異托邦呢?亦或者是,何者 被指認為異托邦不是重點,真正重要的是這些地方如何達到異托邦所被期待的凾 能和賦予的能力。
而 Hetherington(1997)對異托邦掌握的方式恰與 Genocchic 相反。他對異 托邦的興趣是基於對現代性的好奇,而認為異托邦能夠協助對現代性進行空間分 析。他先是對於社會秩序(social order)考察的靜態觀點提出批判,對社會的靜 態考察忽略了我們稱之為現代性當中,社會組成(social ordering)所牽涉到的動
態過程、歧義與差異。本書他將關注集中在現代性中所說的「惡地」(badlands)。
惡地並沒有像某些人宣稱的恐怖,也沒有那麼「惡」,因為它們再現了某些反霸 權位址或實踐的形式。作者在書中使用惡地來顯現其他人用以描述現代社會關係 中的邊緣區域,同時小弖避免對於邊緣的過渡浪漫化,因為它們確實是邊緣性 的、他者的、差異的。異托邦是一個他者特性的地方,藉由差異來構成和其他空 間的關係,這也是作者所說的惡地的特質。異托邦以不同的方式(重新)組織了 我們(惡地與我們日常生活)四周的社會世界。作者想展現的是這些新的社會組 成模式中,其空間動態關係怎麼被應用、顯現在現代性當中。
Hetherington 從烏托邦概念的起源梳理他對異托邦的理解。他整理 Louis Marin 和 Thomas More 兩位學者的理論。Thomas More 是第一個創造烏托邦這個 字的人,他所稱的烏托邦是一個在烏有(nowhere)之地的美好地方。在他之後,所 有的人都想創造出烏托邦,也是現代性所欲。創造出一個完美的社會,將烏有之 地變成美好地方、一個有秩序的、穩定的、適當的統治,並且高舉自由的原則。
但是 Louis Marin 並不把烏托邦看作是一個想像的完美社會,而是一個空間間隙 (social play, play: the possibility of free and easy movement)。在那裡,同時擁有對 於美好世界的想像,及對於創造美好世界的嘗詴機會,據以補足現代社會的缺 陷。而對於「那裡」(那個沒有命名,又與烏托邦定義有點出入的地方)的理解,
但是 Louis Marin 並不把烏托邦看作是一個想像的完美社會,而是一個空間間隙 (social play, play: the possibility of free and easy movement)。在那裡,同時擁有對 於美好世界的想像,及對於創造美好世界的嘗詴機會,據以補足現代社會的缺 陷。而對於「那裡」(那個沒有命名,又與烏托邦定義有點出入的地方)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