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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看得見的地震
在前近代時期，地震更像是一種身體的「感受」。一直到第一台地震觀測儀 的發明，象徵著近代的地震觀測終於展開，人們逐漸將焦點放在地震本身，而非 它所帶來的啟示。
隨著歐洲列強來到東亞，日本政府展開明治維新，這樣的近代技術與觀念也 正式傳入到日本之中，而當日本透過測候所正式建立全國的地震觀測網與建立由 政府承認的統一規格後，地震不再是過去由未知的力量掌控的現象，而是具有相 同基礎，可以被觀察的自然現象，至此日本政府真正的「看見」地震。
而當日本正式開始統治臺灣，總督府作為臺灣的統治者，實際上並不直接具 備觀測、記錄、解讀地震的能力，某種程度上，它必須透過測候所的能力來完成 上述活動，測候所其實正是總督府觀測自然現象的「眼睛」，藉由測候所的儀器 記錄，與觀測人員的調查、分析，總督府真正看見了地震的面貌。
2-1：在地震觀測技術之前
在還沒有地震計之前，地震頻發的地區一直都有各自一套對地震的解讀方式，
住在印尼蘇拉威西群島的人相信地底下住著一隻豬，如果牠扭動則會造成地震；
而北美印第安人則相信地底有巨大的烏龜；蒙古人認為地底有巨大的青蛙。90同 樣的，居住在臺灣的原住民，也有對地震現象的一套解釋，泰雅族是熊、鹿、魚 引起地震；鄒族則認為有牛引起地震，阿美族與平埔族則認為地底下有豬搔擦身 體引起地震的說法；卑南族則有「Meraol」人動一動就會發生地震的說法；排灣 族則認為有「salijimji」的暴神一旦發怒，便會引起地震；海岸阿美群則認為地下 人因為受到地上的人欺騙而感到憤怒，因此搖動支柱，使地上的房屋人畜受到傷 害，這就是所謂的地震；91
但地震其實是一種板塊運動的能量釋放，是地球內部的地質現象之一，早在 當代地震學產生之前，甚至說在人類演化之前便不斷發生。然而隨著人類社會出 現，人們開始思考這種現象是怎麼引起的？或著說究竟地震是什麼？以現代科學 的角度來說，這個問題似乎較容易回答，但那是因為當代地震學在近一百年內有 著大幅度的進展，回過頭來看，在地震觀測技術建立之前，人們是如何認識地震
90 楊蓮福，〈臺灣地震與民間文學之探討—以神話、傳說、故事為分析對象〉，頁 475。
91陳怡宏，《地震帶上的共同體：歷史中的臺日震災》，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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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或著說他們怎麼「看見」地震？
2-1-1：早期中國對地震的認識
將視角聚焦於臺灣，從 17 世紀漢人逐漸移入臺灣後，其對地震這種自然現 象的記錄觀點某種程度上便保留了中國傳統陰陽文化特性。這點可以從清代的官 員文書看出，道光年間的姚瑩著有〈臺灣地震說〉，認為臺灣在大海中，受到波 濤持續的鼓盪，地氣並不平靜，陰陽偶爾會失去平衡，導致地面震盪，目的在宣 洩因為陰陽失調而累積的氣，使陰陽重回平衡。92而閩浙總督劉韻珂認為，臺灣 四面環海，土性鬆軟，地氣轉換之際容易震動。93德化進士王必昌則認為臺灣地 震是因為陽氣不舒、陰氣有餘的緣故。94
而且不只是臺灣的官員這樣想，從《清實錄》的記載中也可以看到當時的皇 帝仍將陰陽失調視為地震的成因。：
本月二十八日巳時、地忽大震。變出非常。皆因朕躬不德、政治未協、大小 臣工、弗能恪共職業、以致陰陽不和、災異示警。95
田禾四月內、又有平陽地震之災。或者陰盛所致。96
辛卯。以星變地震、下詔曰、朕纘膺鴻緒、撫育群生。夙夜兢兢、勤求治理、
期於陰陽順序、海宇乂安。97
日食雖人可預算。然自古帝王。皆因此而戒懼。蓋所以敬天變、修人事也。
若庸主則諉諸氣數矣。去年水潦地震。今又日食。意必陰盛所致。98
這種有關陰陽平衡的說法，其實早在中國古代典籍中，就可以注意到類似二 元說概念不斷被提起，但卻鮮少被明確定義其內涵究竟是什麼，一直到《易傳》
才對陰陽有了更詳細的解釋。《易傳》裡認為，天地所生萬物都是兩兩相對的，
92 姚瑩，〈臺灣地震說〉，《中復堂選集》，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4，頁 31。
93 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中國地震局編，《明清宮藏地震檔案》(下卷貳)，頁 676。
94 余文儀，《續修臺灣府志》，卷二十三，〈藝文(四)‧賦‧臺灣賦‧王必昌〉，頁 840。
95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卷八十二，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頁 1049-2。
96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卷一百六十七，康熙三十四年六月十日，頁 814-2。
97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卷十四，康熙四年三月五日，頁 215-1。
98 《清實錄．世宗憲皇帝實錄》，卷九十五，雍正八年六月三十日，頁 2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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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乾坤、男女、剛柔、進退、上下、內外等，這也是陰陽的基本思想。99然而，
也就因為陰陽觀念本身涵蓋範圍廣博，它有時候被當作討論吉凶之事、人的生理 相關；有時又做為萬事萬物的內裡，有時卻又直指大自然界的天象之事，感覺似 乎無處不在，卻又不曾停留在某種概念之上。正因萬物皆有陰陽的特質，使陰陽 觀念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獨特的重要性，就如葛兆光所說：100
中國古代的思想方式很容易使它（陰陽）貫穿其他感覺上相近的現象和事 物……因此終究會形成《國語．越語》中的因陰陽之恒，順天地之常的思想，
使陰陽成為宇宙間的兩大基本因子。
天地萬物之間存在著陰陽兩氣，而世界的衡常是來自於陰陽兩氣的平衡，一 旦這種平衡受到干擾，便會產生各種現象，這種現象會造成人類世界的不同反應。
西漢的經學家董仲舒曾說：「大旱者，陽滅陰也，大水者，陰滅陽也。」陰陽失 和將導致人世間旱災或水災。101而地震也是一種陰陽失衡的表現，《國語．周語》
102中提到地震的原因是陰陽失調所致，這裡的陰陽實際上並不是指涉具體的天氣 現象、風雨晦明，而是指存在於人類想像中的世界觀裡，一種組成世界的基本元 素。同樣的在《易占》、《後漢書》、《漢獻帝春秋》103也都可以看到這種陰陽失衡 造成地震的記載，其認為若陰陽兩氣無法協調，則地震將隨之而來。
某種程度上，這種陰陽兩氣的概念一直以來都貫穿的中國對各種自然現象的 解釋，它並沒有因為清朝統治而有大幅度的變化，反而是延續著過往的解釋方式，
持續融入到清帝國的內部，而當清朝統治臺灣後，臺灣社會也一併延續了陰陽失 調的觀點，認為地震的變動與天地間存在的氣有關，一旦平衡遭到破壞便會引發 地震。
然而，明明都是引用陰陽兩氣的解釋，怎麼清代雍正皇帝與乾隆皇帝回覆台 灣官員的解釋方式不同呢？
99 赫治清，《中國古代災害史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頁 90。
100 葛兆光 2001《中國思想史第一卷七世紀前中國的知識、思想與信仰世界》，上海市 : 復旦大 學出版社，頁76。
101 蘇輿撰，《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頁 86。
102「周幽王二年，三川震。太史伯陽甫曰：『周將亡矣。天地之氣不過其序，若過其序，亂人之 兆。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升，於是也震。陽失而在陰，陰原必塞，原塞必國亡。』」李 昉，徐元誥撰，《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 26-27。
103京房《易占》曰：「地動，陰有餘。」、《後漢書》曰：「光武時，地震裂。至後年，南郡蠻、
武陵蠻叛。後詔捕王侯，賓客坐死者數千人。陰氣盛之應也。」、《漢獻帝春秋》曰：「初平二 年，地震。董卓問蔡邕，邕曰：『天為陽，故運轉於上；地為陰，故安靜於下。而震，是失其 性，以陰而陽也。』」。李昉，《太平御覽》，第十一冊，八百八十卷，臺北：新興出版社，
1959，頁 3824-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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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自有海濱近水，因水氣舒暢，少地動之說，豈有反覺時有地動之事，此 等諱災之語，朕不樂聞也。104
乾隆:向來近水之地頗少地動之事，以水氣為之舒暢也，豈有因孤懸海外而 地土反松浮而常動之理?此等諱災之語，不可出諸汝等之口，加意撫卹，不
可少急。105
從回覆官員的奏摺中可以看到，兩位皇帝皆嚴明訓斥了這種說法，其認為地 震起因是因為地氣不通，積鬱在地下導致陰陽失衡，最後才有了地震，而自古以 來水能調節地氣維持陰陽平衡，所以近水之地才少有地震，豈會因為臺灣孤懸海 外而有所改變，這分明只是官員救災不利的推託之詞，不可危言聳聽。
在皇帝看來，地震的起因是地氣不通，而地方官員卻認為是水氣暢通所致，究 竟為何會有這種差別呢？或許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清朝長久以中原大陸為核心，
東、南以海為邊界的想像有關。106在雍正乾隆的時代，交通並不像現在這麼發達，
不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許多帝國領土都是靠官員敘述與史書紀載才能有個大概 輪廓，畢竟一趟微服出巡動輒半年幾個月，要想走遍大江南北實在是遙不可及，
更別說是剛入版圖位處帝國邊界的海上小島，要把地震與臺灣聯想在一起，便會 自然將過去中原土地的地震成因套用在海上一隅的臺灣，這點從康熙皇帝在直隸 省發生地震時在奏摺中所提的概念可窺知：107
大凡地震皆由積氣上衝，必有起處，亦必有去處；近者其震大，遠者其震 微。…… 又地震常於北方。蓋以北方土重氣厚，無長川大江以洩之，顧自
將以南震動絕少，湖廣等省瀕水之地，朕可決其必無也。……
康熙皇帝認為地震成因是因為積累在地下的氣，因為某些原因上衝造成，而 地震必有起處也必有去處，靠近起處震度大，遠則反之，而地震常在北方發生是 因為北方多沙漠與山地等地形，與南方相較沒有長江大川等寬廣河流可以宣洩積
康熙皇帝認為地震成因是因為積累在地下的氣，因為某些原因上衝造成，而 地震必有起處也必有去處，靠近起處震度大，遠則反之，而地震常在北方發生是 因為北方多沙漠與山地等地形，與南方相較沒有長江大川等寬廣河流可以宣洩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