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台灣人三部曲》、《怒濤》中,殖民體制下的衝
第三節 知識份子的使命與宿命
為了強化殖民臺灣的基礎,日本當局在1896年就成立國語傳習所與國 語學校,前者是為了「向土人傳習現行國語,作為地方行政設施的準備,
以奠定教育的基礎」;後者分為師範部、國語部和實業部,師範部旨在培 養日本人與臺灣人為公學校教員,國語部則是授與臺灣以國語為主的中等 普通教育,實業部則對臺灣人授與農業、電信及鐵路有關中等程度的技術 教育。85而在台日本人的教育則是另成一系統,程度也較臺灣人高。雖然 在1919年頒佈的臺灣教育令,都對臺灣的教育體制做了修正,但兩者間受 的教育內容及資源分配仍存在著明顯的差異,臺灣人還是處於日本人附庸 的地位。及至1922年新教育令頒佈後,中等學校以上實施「內台共學制度」, 採日本教育制度,取消日本人與臺灣人的差別教育。然而,共學卻只是殖 民者粉飾教育均等的伎倆而已,只不過用表面上的平等,掩蓋事實上的不 平等。
雖然日本對臺灣住民的教育以考慮殖民者利益為優先的前提下,培養 出一批能為殖民者創造財富即便於推動殖民政策的順民,因此以強制性及 差別性的教育移植進行達到對臺灣人教化的目的。但持平而論,在日本的 殖民教育體制下,對提升臺灣人整體的教育水平及引進西方新知識啟發島 內住民仍有某種程度上的助益。在日本殖民之初推動日語教育的同時,對 大多數的臺灣人仍接受私塾的漢文教育並未採取強制的取締措施,因此,
當代大部分的知識份子仍懷有強烈的祖國意識,他們不斷號召群眾,透過 武力的抗爭,爭取回歸祖國的可能。但在日本當局長期強制性的教育移植 下,知識份子對漢文化的執著仍抵不過接社會現實下的壓力,雖然在長輩
85 矢內原忠雄:《日本帝國主義下之臺灣》,台北: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2004,頁 183。
的口述中,延續其抗爭的精神,但在接收外來思想與西方文化的刺激下,
對祖國意識也產生某種程度的變化。
因此,不管出於自願或被迫,經過二十多年的殖民教育,造就了一批 臺灣本地的新知識份子,這些接受了世界新思潮、新文化洗禮的知識份 子,從武力抗爭的過程中,意識到敵我間的實力差距與成為日本殖民地不 可改變的事實,對政治的敏感性變得也較強。在日本殖民中期,轉以非武 力抗爭及合法的政治活動對抗日本的殖民體制與總督府的統治,謀取自治 的可能,並等待恢復與祖國關係有利的時機到來。從臺灣議會設置運動,
到臺灣文化協會的創立,知識份子積極的透過文化啟蒙或政治活動的方 式,挑戰殖民統治的權力機構。這些具有先進思想的知識份子,面對異族 的差別統治,與祖國的隔離,在日本殖民政府刻意區別「內地人」(日本 人)與「本島人」的反抗心理下,以及對自己居住土地的認同感,除了祖 國意識外,也漸漸刺激了臺灣意識的成長。
進入皇民化運動後,日本殖民當局對臺灣人更是強力地防範與壓制,
同時也對臺灣菁英份子展開籠絡人心的收編工作。一方面將曾領導民族運 動的主要人士編入皇民奉公會,強迫其為殖民統治及戰時體制服務;一方 面則以改善政治待遇作為籠絡手段。在殖民後期,日本當局以強制的手段 強迫臺灣人放棄原有的民族觀、文化觀,並無條件地接受殖民者的語言、
文字、思想。在民族及社會運動幾近停擺的情況下,背負著時代重任的知 識份子只能以抵制皇民化運動、堅守漢民族的傳統文化來與日本殖民當局 對抗。
在《臺灣人三部曲》、《怒濤》這兩部小說中,陸家代表的是臺灣人 抗爭精神的靈魂所在,所有的故事也圍繞著這個家族發展,在「晴耕雨讀」
的家訓下,陸家的後代子孫除了以農耕為生外,也都是受過教育的,鍾肇 政對這些主要角色的設定,也都符合那個時代中有知識份子的背景與特 質。截至目前為止,有關知識份子的研究與定義多得不勝枚舉,但對他們 的形象特質、實際表現的論述卻未必完整。後殖民批評家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說法是目前為止較被普遍採用的,他於《知識份子的再現》
(Representations of The Intellectual)中對知識份子的看法如下:
我堅持主張知識份子是社會中具有特定公共角色的個人,不能只化約 為面孔模糊的專業人士,只從事自己那一行的能幹成員。……知識份 子是有能力「向」公眾以及「為」公眾來再現、具現、表達訊息和觀 點、態度、哲學或意見的個人,而這個角色也有尖銳的一面,在扮演 這個角色時,必須意識到其處境就是公開令人尷尬的問題,對抗(to confront)(而非產生[to produce])正統與教條,不能輕易被政府 或集團所收編,其存在的理由就是去再現所有那些慣常被遺忘或棄之 不顧的人們和議題。86
以此評論《沉淪》的綱崑、綱崙、綱嵩等角色、《滄溟行》裡的維樑、《插 天山之歌》中的志驤、《怒濤》中的志鈞、志駺所呈現的形象,皆符合此 定義,他們秉持一定的原則與堅持,對國家與社會局勢有超越一般人的認 知與使命感,生活在外來政權與動盪局勢下,知識份子面對的主要選擇是
「要和勝利者與統治者的穩定結合在一起,還是選擇更艱難的途徑?」87而 顯然地,他們選擇了後者,對主政者的不義採取排拒抵抗的態度。
鍾肇政透過書中所安排的知識份子對時代的使命,把心中的反抗思想 化為具體行動。從故事一開始,割台的消息傳出,陸家年輕一輩即綱崑、
綱崙、綱嵩等,他們在面對往後將在異族統治下生存的想像,他們毅然決
86 轉引自宋國誠:《後殖民論述—從法農到薩依德》,台北:擎松,2003,頁 508。
87 艾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單德興譯《知識份子論》,台北:麥田,1997,頁 72。
然地投入抗日義勇軍的行列,這一批完全沒有戰爭經驗的知識份子,在面 對異族的威脅時,他們表現卻比一般人更急進、更顯出捨我其誰的氣概。
《滄溟行》裡的維樑,在母親堅決地反對下,無法進國語學校就讀情況下,
與哥哥維棟走向不同的道路。較之維棟對命運所表現的屈從與無可奈何,
即使意識自己在生活、學校工作受到的壓迫與不公平的待遇,但面對強勢 的統治者,維棟只能顯出「一個被征服的民族,還能奢求什麼?」的卑微 姿態。對煽動農民的維樑的心態,活在屈從於殖民統治的維棟是不可理解 的,因此他曾試圖勸服維樑:
你這麼做,到底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呢?你說正義,我很明白,我們 是受著人家的榨取剝削,甚至也受著宰割。可是,我們是被征服的,
我們抗不過他們,那就祇有尋求自存的路子。我們要生存啊!維樑,
我們總不能拿生命去跟人家拼啊!88
在維棟與弟弟的爭辯後,維樑的想法,對他來說是可怕且匪夷所思的。維 棟曾在維樑心中的崇高影像,也在維棟昧於時勢的轉變,身為一個知識份 子卻跳脫不出求自我生存的框架中,甘於忍受殖民者的迫害,缺少抵抗的 意志的認知下,產生動搖。
而維樑的轉變,起於上臺北進入書局工作後,書店的工作讓他有機會 接觸各類的書以及從報章雜誌得到更多的訊息與世界動態,維樑開展了與 以往不同的視界。而與日本頭家女兒松崎文子的感情受到阻礙,讓他體認 到日本人友善的假面下,對臺灣人不變的歧視本質。因此回到故鄉後,重 新面對殖民統治下原以為是生活常態的現象,便產生不同想法轉而投入農 民運動的行列,鼓吹農民勇於爭取自己的權益。轉變後的他,雖仍過著不 務正業的生活,卻因其對日本的抗爭行為,得到母親的認同。
88 鍾肇政:《滄溟行》,台北:遠景,2005,頁 24。
《插天山之歌》中的志驤,一個胸懷大志、意志堅強、且不畏困難的 留日學生,在日本參與抗日秘密組織,回鄉打算組織民眾,給予日方打擊,
但也因此被日本當局視為「要注意的人物」。回台後,即被迫展開一連串 的逃亡行動,在受到嚴密的監控與追蹤下,仍堅持與日本特務對抗意志。
從一介書生,經過山林生活的磨練,轉變成一個實質的男子漢。從《沉淪》
到《插天山之歌》裡的知識份子代表人物,雖然都沒有直接接觸祖國的經 驗,但經歷與殖民者的不同型態的抗爭過程中,除了刺激其對祖國情懷的 幻想與期待,也醞釀出臺灣意識的形成,也在時代變局下,維持了一個知 識份子應有的風骨。
相較於《臺灣人三部曲》中從抵抗殖民者所產生的祖國意識及認同本 土的臺灣灣意識,《怒濤》裡安排的志駺,則以一個完全受日本教育成長 的背景,在實質接觸祖國的經驗後,產生的認同掙扎後,透過自我心理反 省的歷程、認同意識的覺醒,最後選擇抵抗國民政府暴力鎮壓同胞的行 為,也延續了陸家一脈相承面對壓迫的抗爭精神。從回歸祖國之初的熱切 期待,到認清祖國的真實樣貌與對待同胞不下於日本這個外來的殖民者的 殘暴行徑,期待的落差,對當代的知識份子而言心裡的感受是煎熬、痛苦 與掙扎的。
鍾肇政筆下的主人翁大都是受過教育的知識份子,儘管從小接受日本 教育,但他們從長輩的口中得以瞭解臺灣被殖民的真相,也透過生活中日 台不平等的情形,逐漸摸索、進而明白臺灣人民被殖民的悲哀,產生反抗
鍾肇政筆下的主人翁大都是受過教育的知識份子,儘管從小接受日本 教育,但他們從長輩的口中得以瞭解臺灣被殖民的真相,也透過生活中日 台不平等的情形,逐漸摸索、進而明白臺灣人民被殖民的悲哀,產生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