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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及問題意識

第一節、研究動機及問題意識

在華人文化圈中,「飲食」絕對是人生第一要事。1而華人飲食文化的起源 又歸宗於中國飲食文化,臺灣與中國作為一衣帶水的近鄰,自然也廣披中國飲食 文化的影響。在中國飲食文化中,無論在吃食的範疇還是烹調的技法上,都已臻 於「道」的境界。食之為道,就不再僅止於尋常百姓的果腹營生,而成了一脈融 匯各項技藝的文化系統。作為飲食文化集散的泱泱大國,中國文學中向來不乏關 於飲食的描寫。早期在《詩經》中,食物的採集過程與形貌便與男女婚戀關係的 象徵意象大量疊合,如:〈關雎〉中的窈窕淑女若無出外採集荇菜,也不會有之 後君子好逑的戲碼上演;〈摽有梅〉中已過適婚年齡的焦慮女子,大膽藉梅樹表 白急於求士的心情。其中亦不乏飲宴之作,如:〈鹿鳴〉、〈棠棣〉、〈湛露〉

等大多有酬酢的社會功能。然自三代以降,士子逐漸轉向「形而上」的文風,多 不屑於酒肉徵逐,使得飲食書寫缺少有利的環境,終不能成就氣候。其中雖有陶 淵明的「漉我新熟酒,隻雞招近局」, 及宋代蘇軾〈豬肉頌〉的「淨洗鐺、少 著水,……,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卻都暗示著作者遠離當世經 世濟民的文壇主軸,只得轉身遁入家常的黯然歸隱心境。直至明清之際,文人講 究生活品味,小說的飲食情節開啟了另一扇窗,滿足後世窺探歷史真實的慾望。

自明清四大奇書中的《金瓶梅》專為土豪劣紳鋪張宣淫的飲膳家常,到《紅樓夢》

中埋藏朱門樓起樓塌的飲食符碼,在古典文人的筆下,吃飯飲酒不再只是埋葬政 治雄心的家常瑣碎,而是可以反映社會現實與勸諷世情的刀筆工藝。

飲食文化不僅是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暗藏玄機,在現代文學中也處處伏埋草蛇 灰線。詹明信在討論第三世界的文學中曾提及,吃的藝術和實踐在整個中國文化 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中心角色。在中國詞彙中,有許多有關性欲方面的語詞與吃

1 本文研究主題雖命名為「飲食」書寫,然為使研究聚焦,所採文本及研究焦點將集中在「食」

的範疇,「飲」的部分將略過不表。在此言明,不另贅述。

的語言纏繞在一起。就中文語彙而言,「吃」在普通漢語會話中有多種用途,例 如:大人會嚷著「想『咬』一口小臉蛋」,以表示對嬰幼兒的親熱疼愛;愛侶用

「想把對方『吃下肚』」來表示心中澎湃洶湧的激情。日常用語上,我們吃進的 不只是魚肉菜鮮,還可以「吃」驚、「吃」嚇又「吃」虧。2詹明信以吃食文化 代入心理學的分析,作為理解魯迅文學作品的切面,可說是直指中國文化的精 髓,也讓我們得以藉同一切入角度探討飲食文化在華文現代文學中的豐富樣貌。

其中又以魯迅在《狂人日記》中藉狂人之口振臂疾呼的禮教吃人、衍伸至《藥》

中展示中國傳統社會的人血祭奠的吃人盛宴,到〈祝福〉中被視為不祥災星無處 容身的的飢餓女人祥林嫂,逐步為我們推演出中國現代文學中因飲食而延伸出的 重要命題——飢餓。王德威在〈三個飢餓的女人〉中梳理出一串飢餓姊妹的圖像,

都是服膺魯迅「禮教吃人」口號的追隨者:譬如柔石(1902–1931)〈為奴隸的母 親〉中被丈夫賣掉的女人;汪靜之(1902–?)〈人肉〉(1925?)中被一群飢餓男人 分吃的女人;吳組緗(1908–1994)〈樊家舖〉(1934)中因借貸不遂謀殺生母的女人;

蕭紅(1911–1942)《生死場》(1935)中不願再忍受日軍壓迫,起而反抗的女人。到 了 40 年代初期,小說中飢餓的女人已蔚為大觀,而路翎(1923–1994)《飢餓的郭 素娥》(1943)達到高潮。3這之後張愛玲在《秧歌》(1955)中也接力刻劃的另一名 為一家溫飽奮力與飢餓周旋的精刮婦女月香。這些不同作家筆下的作者,在在敷 衍出中國現代文學對性別、物質與革命關係的鋪陳中,女性與飢餓的連鎖效應。

4此處可由小見大,飢餓作為身體能量匱乏的制約反應,當生理營養不足以運轉 新陳代謝時,飢餓便成為身體抗議的徵兆。王德威指出:當飢餓成為一種大規模、

社會性的現象時,則必然使我們意識到生理機能、生產供需、經濟管理、政治秩 序以及自然週期間,所滋生的齟齬症狀。飢餓作為一種「匱乏」表徵,不只投射 在生理物質的層面上,更投射在社會及文化想像的層面上。如此一脈承之,從古

2 詹明信(Fredric Jameson)著,張京媛譯,〈處於跨國資本主義時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學〉,《馬克思 主義:後冷戰時代的思索》,(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4 年),頁 96。

3 王德威,〈三個飢餓的女人〉,《如何現代,怎樣文學?》,(臺北市 : 麥田出版 : 城邦文化 發行, 1998),頁 207。

4 王德威,〈三個飢餓的女人〉,頁 205。

代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的自絕斷食、到魯迅「禮教吃人」的底層控訴,已將 中國文學中餓與吃的個體概念連結到政教倫理的文化論述中了。5

我們隨著這些中國現代文學的作家文本沿路吃下,一路吃得勾心鬥角剜腸刳 肺,再回過頭看臺灣現代文學中飲食之道,如此浩浩湯湯的華人飲食文化,在臺 灣文學場域中又是如何浸染渲揚出臺灣特有的食道之味呢?

一、關於女性與飲食的發想

飲食文學是近年來在臺灣文壇中逐漸被人熱烈討論的文學領域,在一飲一 啄、鼎鼐調和之間,飲食似乎摻和了人生百味,所以在進食的同時,我們也能透 過味覺勾引出翻騰的情感。除此之外,人們可以透過嗅覺、聽覺來感受體會生活 世界與週遭環境,食物的氣味與烹調的聲響在在可以勾喚起深藏在腦海中對過去 事物的記憶。另一方面,在傳統家務分工中,女性一直被視為家庭中「主掌中饋」

的角色,飲食自然成為女性手中另一可供支配的符碼,可以作為召喚時空線索的 重要依據。女性即使無法掌控史筆為自己的存在留下蛛絲馬跡,卻可在飲啄之 中,埋下自我形塑的伏筆。在時間向度上,某一特定食物的出現,可以標記出屬 於當代的時間刻度;在空間向度上,來自同一地域的飲食不啻足以構築出人群的 移動足跡,更能夠重現屬於同一族群的聚落氛圍;在女作家的洗切烹調下,關於 女性的私我空間論述,更可從侷限情慾及生產的陰道子宮,拓展到包藏酸甜苦辣 的脾胃,成為另一處可以生生繁衍的母性空間。自此一路延伸開展,文學中出現 的渴飲饑餐,在唇齒之間勾結的,竟不只是喉舌胃腸,還兼之性別權力、空間宰 制、文化政治等脈絡糾葛。

回顧臺灣文學史中女作家的書寫主題,臺灣戰後雖也曾經過一番艱苦奮鬥的 日子,但「飲食」很少是作家們用以作為命題來大書特書的主體。50 年代的女 作家們,以豐沛的感情、細膩的思想,書寫「以家庭、男女關係、倫理等為主題」

5 參考節錄自王德威,〈重讀張愛玲的《秧歌》與《赤地之戀》〉,《如何現代,怎樣文學?》,

341。

的作品。660 年代的女作家們,一派延續前期的婚戀題材繼續偷渡「小」女聲以 抗議國/家父的大嗓門;一派參與了臺灣現代主義的萌芽催生;還有一派背起行 囊踏上異鄉,在他國書寫想像的母土情結。78.90 年代以後,她們遊走於愛情與 兩性的議題之間,「在文本中質詰傳統定義下的兩性關係及愛情價值,也試圖再 建構新女性的典型。」8這個現象形成本文第一個問題意識:女作家在自身的生 活環境與生命經歷中不斷琢磨的同時,關於「飲食」所觸及的思考辯證,真的完 全消融在柴米油鹽的瑣碎家常中嗎?

二、臺灣文學史中的女性與飲食

臺灣自 70 年代以降,女性主義意識才開始萌芽。在 5、60 年代,臺灣雖然 也有婦聯會、女青年會等婦女團體,其組織成立的宗旨主要仍為執政者的政治附 庸,僅為召喚臺灣民間婦女加入黨國標舉的「賢妻良母」行列。直到呂秀蓮於 1972 年提出「新女性主義」,始為戰後的臺灣婦女運動史揭開序幕。臺灣女性意 識覺醒從政治、文化向度層層推進,供給 8、90 年代,女性主義在文學中生根勃 發的契機。1982 年由李元貞等人創立了「婦女新知雜誌社」,其主要運作宗旨就 是使婦女意識覺醒。婦女新知成立時,臺灣仍處於戒嚴時期,成為當時唯一的婦 運機構,因此,對所有婦女相關的議題做全方位的關注,並且扮演觀念及意識上 的喚醒和教育的角色。91987 年解嚴之後,社會上出現更多關注於不同主題或專 以婦運為主旨的專業性的婦女團體。這些團體在從事傳統服務和救助性的工作 外,更積極地參與政治,藉著推動相關法律的修改及制定以及監督政府政策,尋 求改善婦女在台灣的地位。在如此風氣轉變的浪潮中,文壇中的女性作家開始感 染到這股女性意識抬頭的氛圍,挑選一些適合女性創作的題材。加上 8、90 年代

6 葉石濤,《臺灣文學史綱》,(高雄:文學界雜誌社,1998),頁 96。

7 參考整理自范銘如,《眾裡尋她——臺灣女性小說縱論》,(臺北:麥田出版社,2008 二版)。

8 范銘如,《眾裡尋她——臺灣女性小說縱論》,頁 152。

9 參考〈台灣婦女運動發展史〉,上網日期:105 年 4 月 21 日,台灣婦女資訊網:

http://taiwan.yam.org.tw/womenweb/action.htm。

後,趁著兩性平權意識抬頭,許多女性開始擁有獨立自主的經濟能力,能夠獨力 負擔個人旅行各地的消費。當女作家們開始擁有自主移動越界的能動性後,女作 家們開始大量書寫關於異國風光的散文作品,連帶使得女作家取材自消遣性質的 飲食比重也逐漸增加。

重新聚焦於臺灣飲食文學的發展歷程,戰後飲食文學第一波興起於 5、60 年代,由唐魯孫、逯耀東、梁實秋等第一代飲食文學的外省寫手引領風潮,多藉 飲食蘊藉故國之思。90 年代以後,臺灣在各方面更加國際化,同時由於兩岸互

重新聚焦於臺灣飲食文學的發展歷程,戰後飲食文學第一波興起於 5、60 年代,由唐魯孫、逯耀東、梁實秋等第一代飲食文學的外省寫手引領風潮,多藉 飲食蘊藉故國之思。90 年代以後,臺灣在各方面更加國際化,同時由於兩岸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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